寇向晨半晌說不出話來。
耳邊只有風聲颯颯, 天臺上的花草被吹的微微搖曳,帶起一陣芬芳的草木香味。
段嵊垂眸, 在沉默中思緒紛飛。
半晌。
寇向晨張了張嘴, 還是道:“我知道你心裏難受,這幾年你也不是第一次心裏難受了。但是這件事情你不管嗎?”
段嵊輕笑了一聲:“管,怎麼可能不管?”
他走到今天, 有人在黑暗處一路爲他明燈, 又怎麼能隨意揮霍浪費?
他斂了斂衣角,緩緩站直,拍了拍寇向晨的肩膀:“今晚麻煩你了, 幫我造一個勢。”
“什麼?”
“還記得我在《大導師》第一次公演的時候, 回答過什麼問題嗎?”
寇向晨一點就通:“你說你喜歡過兩個人……喂, 你和小顧應該第二次臨時標記了吧?都是alpha,臨時標記能持續多久我知道。”
段嵊:“……”
“這樣,咱們想個辦法去一趟醫院, 出一份你剛經歷過臨時標記的體檢報告。”
……
關於倪笑霜和段嵊的緋聞越傳越盛,段嵊在片場拍攝的時候卻完全看不出什麼區別。
顧景明本以爲,第二天這個謠言就會被壓到完全看不見, 但是過去了一整天, 段嵊工作室的公關團隊看上去都沒有什麼動靜。
倪笑霜第一眼看到段嵊的時候十分心虛,可在這之後,發現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這位beta學員也愈發膽大了起來。
到了最終拍攝的前一天晚上,甚至傳出了段嵊第一次公演的時候, 口中說的“喜歡過兩個人”的其中一個就是倪笑霜。
一開始發出這個觀點的營銷號有理有據:其一,不論段嵊的初戀是誰,段嵊是在大導師開播之後才第一次公開說出個人感情相關的話的,很大可能性就是在《大導師》裏遇到了第二個喜歡的人;其二,倪笑霜頭髮凌亂地跑出來,不代表一定是段嵊潛規則了什麼,說不定是你情我願人家害羞地跑開呢?
這個觀點一冒出來,倪笑霜的團隊似乎也找到了一個很好的切入點,張牙舞爪地順勢而爲,居然大肆宣傳這個觀點。
——“有理有據啊。段嵊從來沒有公開談論過自己的私人信息,可是《大導師》拍攝以後就一反常態,私底下也變得和善了很多,說他在節目組談戀愛了我絕對相信。”
——“講道理段嵊到底是不是一個潛規則beta藝人的垃圾我不知道,但我覺得……段嵊就算要潛規則,選擇的人那麼多,爲什麼會選一個……咳咳咳。而且還是在片場,這麼不謹慎,我覺得問題很大。”
——“都被拍到了還問題很大?現在這些都是段嵊團隊的公關吧,想把潛規則往談戀愛那邊洗呢。承認就承認吧,都拿過影帝了,有點權利私心不是正常?”
——“所以倪笑霜就是段嵊的第二個喜歡的人?勝景cp粉自閉了。”
——“……”
言論不一,卻都是圍繞段嵊當初在第一次公演上回答的問題。
沒過多久,#段嵊喜歡的第二個人#的話題就上了熱搜。
此時,正值《大導師》拍攝正式的劇本片段。
最後一次主題——演技,的比拼方式是由各個組選擇一個節選劇本,在影視城完成精細的拍攝之後,剪輯一週的拍攝日常以及最後的片段拍攝,在週六晚上九點播放。
同樣,二十四個小時後投票通道關閉,根據公式計算第五期的排名以及……總排名。
這最後一次投票是最後的機會。
不論是哪一組,此刻都是全力以赴。
顧景明和段嵊換好了戲服,分別從化妝間內走出。
導演與攝像等全都準備完畢。
顧景明和段嵊選擇的劇本是一個獲獎的宮廷劇——背景是一個每日來宮廷裏授課的太傅喜歡上了已經訂婚的親王,感情無法宣之於口,只能每日在宮門口擦肩而過之時張望,最終看着明日成親的親王一步步走出宮門。
而他們拍攝的節選片段,就是太傅目送親王走出宮門的這一幕。
顧景明再度確認了一下走位,走到監視器前確認了一番。
鏡頭裏,穿着淺青色長袍的青年風采動人,玉冠玉簪,一雙桃花眼勾出無限風流。雖然還沒有進入拍戲狀態,可走路間已然步步生風,帶着斯文人的風骨韻味。
段嵊同他一起看着。自打前幾日一番剖心之後,段嵊當真沒有再和他提過任何一句從前的事情,仿若他們當真重新認識,當真是新的朋友。
監視器裏的片段看完,男人低沉的嗓音潤着笑意:“很好看。”
顧景明下意識紅了紅臉。
今日拍攝,爲了表情的真實,顧景明特意讓化妝師不在他的臉上動作,此刻紅了臉愈發明顯。
本是聽多了的誇讚,可是由一個難得說這樣話的人在耳邊說出,感受居然截然不同。
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這麼容易臉紅,趕忙低下頭,轉移話題道:“倪笑霜的事情你不管了嗎?都已經發酵成這樣了?”
“什麼樣?”段嵊反問他。
“那個熱搜話題,說你第二次喜歡的人是倪笑霜。”段嵊第一次喜歡的人是秦宣,第二次喜歡的人……總不會真的是寇向晨吧?
難不成是柯斯?
他被自己的想法弄的渾身都是雞皮疙瘩,一旁的段嵊挑眉:“說了是倪笑霜嗎?”
顧景明一愣。
他回想起方纔吳序給他看的熱搜話題,突然明白了什麼。
這個話題從頭到尾都沒有正面說段嵊喜歡的是倪笑霜,除了倪笑霜團隊那微不足道的煽動,主要的基調都是說段嵊肯定在《大導師》裏遇到了真愛。
分明是一個陷阱,麻痹了倪笑霜團隊的視線,之後必然也會有基於這個漏洞的反轉。
是段大魔王這幾年來慣用的手段。
他這幾天都看段嵊沒什麼動作,居然……關心則亂,完全沒想到這一層。
顧景明有些彆扭的轉過頭,低聲道:“快開拍了,我們準備吧。”
“好。”
一切準備就緒。一旁,在他們之後才拍攝的烏翠和申彥都在一旁看着,看顧景明走到鏡頭下,這兩人還揮了揮手:“別緊張,加油啊!”
顧景明:“……”
說實話,這是他五次拍攝唯一一次不緊張的時候。
像是游龍戲水,大雁還巢。
這是他最如魚得水的地方,是他磨練了五年的積累,是連段嵊都無法力壓他的領域。
一旁,導演終於喊了開始。
攝像機上紅點閃爍,段嵊早就站在宮殿門後等待出場。這一次的拍攝,段嵊和顧景明居然選用了普通拍攝根本不敢嘗試的一鏡到底,追求走位與演技的雙完美。
片場周遭嘈雜而喧囂,遠處似乎還有別的劇組拍攝的雜音。
眼前卻靜得可怕,似乎這裏當真是個困得住人一生的四方宮殿。
穿着淺青色長袍的青年一瞬間收斂神情,一雙眸子藏着星辰明光,雙脣緊閉,一言不發。
他微微仰頭,就着宮門的長檐,一眼瞧見飛出四方的大雁。
那一瞬間,他笑了笑。
下一刻,年輕的親王一人走出浩大宮門,黑色長袍被輕風吹動,描邊金線滾動出流金般的線條。
“王爺。”青年太傅喊住了孤身一人的對方,嗓音清冽,“今日怎麼無人陪同?”
他問。
他緩緩眨了眨眼,睫毛輕顫,眉宇微動間,似乎在隱忍着什麼情緒一般。他的雙手不住地絞在一起,一會低頭,一會又抬頭看向親王。
黑金長袍的親王驟然發現宮門旁的太傅。
“是你啊,”太傅聽見他說,“沒什麼,想一個人走走。明日……”
“明日王爺就該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他看着親王,再也沒有移開眼睛。
他喜歡的人,雙眸一直看着前方,不曾轉頭頭來看他一眼。
他方纔戰戰兢兢低頭又抬頭地害怕被對方發現自己異樣的目光,卻也不過是多餘的擔憂。
太傅直勾勾地看着親王,聽着對方低沉悅耳的嗓音:“你怎的一個人獨自在這?宮門快關了。”
這一刻,太傅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宮門旁,竟是立刻低頭,抬起袖子,抵住了自己的雙眼。
顧景明這一刻確實想哭。
他演技經驗豐富,但卻不是純粹的技巧型。每一次新的劇本,他都需要進入狀態,再發揮自己的經驗。
而這一回,他哭的竟然比劇本裏要求的還要多。
寬大的衣袖驟然沾染上了溼淚,他眼前已經朦朧,卻又想抬眸,多看一眼那個光芒萬丈的人。
不該選這個劇本的。
他居然有些失控了。
像是以往每一次看段嵊的謝幕,每一次看段嵊走上紅毯。
沉默無言間,看着另一個人越走越高。
“……我走了。”段嵊說出了屬於他的最後一句臺詞。
原劇本裏,太傅壓着嗓音和親王說:“好。祝王爺……”他祝不出來,隨即沒了話語,而他喜歡的親王也緩步朝着宮牆的另一處走去,這個節選片段也就徹底結束。
黃昏灑下一片燦燦金黃,飛鳥旬空,遠天層雲迭起,染出一片鱗次櫛比的微紅。
在段嵊越走越遠的那一刻,顧景明卻驟然轉過身去。
他哭的太厲害了。
不是原劇本裏低頭躬身告別,而是背對着親王的身影,雙肩聳動,微微仰頭,微紅的雙眸望着宮牆裏。
他嗓音沙啞:“好。祝王爺……”
他頓了頓,卻又再度開口。
“……前程似錦。”
段嵊腳步一頓。
他們一個看着前方一排有一排的宮殿,一個看着宮殿相反的方向,背影對着背影,夕陽正巧在他們當中割開了一道光影。
這最後一幕已經臨場發揮改變了劇本,導演卻沒有喊停。
他們似乎都想轉過頭去,卻又都沒有轉回頭去。
過了幾秒。
段嵊終於抬腳,緩步朝前走去。
“——卡!”
顧景明驟然放鬆了身體。
他放下衣袖,微微仰頭,努力讓自己從方纔的入戲狀態中抽出來。
周遭工作人員忙亂的工作聲中,驟然傳來一聲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從後面拉住了他的手,將他轉了過去。
段嵊似乎早就在衣袍裏藏好的紙巾,此刻居然掏出了一包紙巾遞到他的手上,輕聲說:“別哭了……我回頭了。”
“我們談談好不好?把一切說開了談,我有很多話……想要和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