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青檸不困,拿出上午領到的課本翻看,內容有點眼熟,翻出紅色的《語錄》,果然是從語錄上摘抄下來的語句。
一邊喫蛋糕一邊看,時間不知不覺過去,直到傳來敲門聲才從書上收回神。
“小妹,我進來了。”
許青棠擰開鎖,見她握着筆坐在書桌前,不由笑,“這麼用功。”
許青檸抿脣一笑。
許青棠走進房間,手上端着一個盤子,裏面有一角蛋糕六七塊桃酥:“睡了嗎?”
許青檸:“沒,睡不着。”
“一直在寫字啊,真乖。”許青棠放下盤子,“喫點東西休息休息。”
許青檸把桌上的東西往旁邊挪了挪。
許青棠拿起寫着字的本子看:“不錯嘛,認識這麼多字了,好好學。”
以後看看能不能上中專,中專畢業就有幹部身份,還分配工作。不過中考和高考一樣,在66年取消。大學至今沒恢復招生,中專倒是恢復了招生,只不考試,靠‘羣衆推薦,領導批準’,說白了靠關係。
這話許青棠沒說,還沒影的事,她拿起筆教妹妹認新字。
教一個會一個,許青棠成就感滿滿,哄得大美人喜笑顏開的許青檸也成就感滿滿。
直到賀羣芳下班回來,教學活動圓滿結束,兩人前往客廳。
提着一摞飯盒的賀羣芳嗔怪:“棠棠回來了,蘋蘋怎麼不來跟我說一聲,我多打點飯菜回來。”
家裏很少開火,多是喫食堂。別人家喫食堂不劃算,她們家喫食堂最劃算,二兩的飯票能打到三兩的飯。都是同事,手稍微一抖就有了。
許青蘋接過她手上的飯盒:“家裏有菜,今天喫飯的時候遇見了梁哥,他調到醫院旁邊那家店了,送了一道魚一道小雞燉蘑菇,還給了兩大包點心。”
賀羣芳納悶:“他在市裏乾的好好的,怎麼調過來了?”
許青蘋聳肩:“沒問,回頭看姥爺的時候問問。”
賀羣芳點了點頭,轉臉問五閨女:“不是說了明天和你二姐一塊回的?”
“我今天演出結束得早,正好有人來這邊辦事,就搭順風車先回來了,回之前打電話和二姐說過了。”許青棠走過去挎住賀羣芳的胳膊,“媽,小妹好聰明,一教就會。”
賀羣芳笑眯了眼:“你四姐也這麼說。”
許青棠建議:“小妹完全可以跳級,不然小學畢業都二十了。初中文憑總是要的,又是兩年。要是再上個高中,上完都二十四了。”
“你四姐跟我提過一嘴,學期末看情況再說。” 賀羣芳看向小女兒,“別有壓力,慢慢來,咱們不着急。”
許青檸點點頭,學習壓力是沒有的,有的是生活壓力。
眼下是五二二學制,如果按部就班讀下去,77年高中畢業,正好趕上高考恢復。考個大學分配個鐵飯碗,穩穩當當一輩子。
可她沒法心安理得啃老啃姐,少不得早點上完學早點自食其力。
賀羣芳想起要緊事:“上午小竹給我打電話,她那邊有個學徒工的名額,讓小六過去。你三姐說她親自跟你說,你和她通電話了嗎?”
許青蘋摸了摸鼻尖:“通了。我去。”
賀羣芳難免不捨,兩邊隔了兩千多公裏,老三一去就是三年,中間一次都沒回來過,小六這一去還不知道多久才能回來。不過老三說得對,得隔開小六和她那羣狐朋狗友,不然早晚闖出大禍。
“去了那邊乖乖聽你三姐的話,跟着大師傅嘴甜點勤快點,逢年過節孝敬點,我每個月給你匯二十。”
“不用這麼多,學徒工有十幾塊錢的工資,媽你再給我十塊吧,夠我花的了,反正那邊也沒什麼花錢的地方。”許青蘋有點憂傷,那就是個山溝溝。
“行,不夠了就說。”賀羣芳打算走的時候給她塞上二百塊錢,窮家富路,到了那邊多的是東西要置辦。
“媽。”許青棠搖晃賀羣芳的胳膊,“要是可以當兵,你是想讓老六去當兵還是下三線?”
“那肯定是當兵,可女兵名額緊俏得很,哪裏輪得到咱們家。”賀羣芳意識到不對勁,猛地扭頭盯着五閨女。
許青棠笑顏如花綻放:“我對象可以幫上忙。”
許青蘋閒閒抱着胳膊看戲。
“你什麼時候找的對象?”賀羣芳一顆心提起來,她家小五生得太好,格外招人。一直以來,既怕她被欺負,又怕她走彎路。
“上個月。”許青棠主動說了宋凱旋的情況,見賀羣芳臉色越來越凝重,聲音越來越小。
坐在沙發上的賀羣芳心裏亂糟糟的,自然希望女兒嫁的好,但不用太好,上嫁吞針。哪怕新社會了,門當戶對那套依然存在,只是大家不掛在嘴上罷了。
可都談上了,還能要求分了不成,她只能說:“處得來處,處不來算了,別覺得人家條件好就委屈自己,咱們家不缺喫不缺穿,犯不着。也別求人家辦事,好說不好聽。”
許青棠小聲解釋:“我沒求,他主動提的。”
賀羣芳摩挲女兒鮮花一樣漂亮的臉蛋,這孩子才工作半年,之前一直在學校。舞蹈學校是寄宿制,一羣半大的孩子,單純天真。
“傻姑娘,在外人看來就是你求他了。不說別人,就說他爹媽,知道你們才交往,就求了這麼大的人情,人家會不會想你到底是喜歡我兒子,還是喜歡我兒子能幫你辦事。”
許青棠抿脣不語。
賀羣芳:“要是沒別的辦法,那隻能厚着臉皮接了這個人情,可小六能去你三姐那邊,就沒必要欠這麼大的人情。對他只是動動嘴的事情,但是對咱們家來說,那真是天大的人情。媽不踏實,小六也不踏實。”
坐在沙發扶手上的許青蘋涼涼道:“我就說媽不會同意,死心了吧。”
許青棠怏怏不樂。
“小六就是嘴硬,她心裏明白你是爲她好。”賀羣芳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別看姐倆老掐架,她倆關係最要好。
許青棠知道,可還是鬱悶。每次都是老六替自己教訓那些討厭的蒼蠅,難得自己能幫她一次,她居然不領情!
賀羣芳轉移話題:“有你愛喫的油豆腐燒肉,是我做的。”
許青棠配合地露出笑臉來:“媽做的油豆腐燒肉最好喫了。”
“那就多喫點。你是不是又瘦了?”
“哪有。”
“瘦了,三八演出多,肯定是累到了。”
“還好,已經忙完了。”
“勞動節又要忙起來,別爲了好看餓着自己,跳舞也是個力氣活,喫不飽跳不好。”賀羣芳老調重彈,依着她並不贊成小五學跳舞,訓練苦得很,小小的人劈叉下腰。舞蹈學校還在市裏,一個月難得回來兩趟,可小五自己喜歡,也確實有天份。
“沒餓着,我們夥食好得很,天天有肉蛋奶,”許青棠伸出胳膊,“看着瘦,都是肌肉。”
“我摸摸。”賀羣芳笑着捏了兩把。
母女四個說笑着開始喫晚飯,今天許青菊值班。
一線工人三班倒,有些雙職工家庭顧不上孩子,幼兒園便把放學後沒人接的孩子集中在一個教室,安排一個老師照顧。
賀羣芳看着端上來的酸菜魚,訝異:“你們中午沒喫,都帶回來了?”
“中午的魚喫完了,這魚我剛做的,唐援朝給了我四條魚,每條有個兩斤來重。”
賀羣芳一直想把許青蘋安排進食堂,壓着她學過幾手,是姐妹裏廚藝最好的那個。
賀羣芳話都到嘴邊了又咽回去,橫豎小六馬上要走,越發覺得去老三那邊好,不然小六老跟唐援朝那羣人胡鬧,大男大女經不起講究。
飯後,一家人坐在客廳裏,一邊拉家常一邊等許青菊。
過了八點半還沒回來,不免擔心,許青蘋打算去學校找找。
恰在此時,外面傳來拿鑰匙的聲音。
“肯定是四姐。”離門最近的許青棠跳起來去開門。
門外除了許青菊之外還有高光明,高光明愣了愣,垂眼扶了扶眼鏡:“五妹回來了。”
許青棠微不可見地蹙了蹙眉,喊了一聲高老師打招呼,伸手拉許青菊進來。
高光明跟着進屋,笑着賠不是:“芳姨,說起話來忘了時間,讓你們擔心了。”
賀羣芳客氣道:“你們平時都忙,也就下班的時候有空說說話。蘋蘋,倒杯水。”
“不麻煩了,快九點了,芳姨你們早點休息。”高光明告辭。
賀羣芳在心裏嘆氣,小夥子斯斯文文,挺不錯的,正兒八經的中師畢業,雖然老師地位大不如前,成了臭老九。但老四自己也是老師,老四隻初中畢業。
可高家哥嫂太刁,老四太老實。
就說這值班的事情,老四有一陣三天兩頭值班,她們覺得不對勁,打聽了才知道有兩個老師總是讓她代班,她不好意思也不知道怎麼拒絕。
最後是小六找那兩個老師‘聊了聊’,她們纔不敢欺負老四。
老四這麼個老實性子,一旦嫁去高家,少不得要喫虧受委屈。有時候想拆了又狠不下這個心,只能這麼不上不下地拖着。
“四姐,你可算是回來了,就等你了。”許青棠拿出還剩下三分之二的蛋糕。
許青菊:“這麼晚了。”
“宵夜呀。明天奶油就硬了,沒新鮮的好喫。”許青棠使喚許青蘋去拿碗和勺子。
“我不喫,喫甜的牙疼。”賀羣芳擺擺手,“下次別買這麼貴的東西,還不如買幾斤肉實惠。”
“喫個新鮮,難得喫一次。”許青棠看一眼許青蘋。
許青蘋暗哼一聲,沒拆臺說是宋凱旋買的,不然媽一準念老五。
許青棠切了一塊遞給賀羣芳:“我覺得好喫,特意給你們帶的。怕顛壞了,一路都放在腿上,手都酸了,你嚐嚐嘛。”
什麼牙疼,就是心疼,不捨得喫。
誰抵得住她撒嬌,賀羣芳也不能,只好道:“這塊太大了,切塊小的給我,喫多了真牙疼。”
沒辦法,許青棠把這塊遞給許青菊,重新切一塊小點的給賀羣芳。
分給許青檸的時候,她搖頭:“我之前已經喫了兩塊,有點膩,不想喫了。”
“那給你留着明天當早飯,再給二姐留一塊。”許青棠看賀羣芳,“軍軍才闖了這麼大的禍,就不給他留了。”
唯一的外甥,之前家裏有什麼好東西都會特意給他留一份。哪想到這小混蛋居然爲了一口零食推小妹,幸虧小妹逢兇化吉。
賀羣芳輕嘆一聲:“不用給他留,冷他一陣,不然他不當回事不長教訓。”
喫完蛋糕已經九點,各自洗漱回房睡覺。
第二天是週日,許青菊和許青棠都不用上班,賀羣芳卻要上班。工廠機器不能停,一線工人實行輪休制,食堂自然跟着輪休。
其實許青棠也不是固定週末休息,反而週末演出多,這次是正好趕上了。
姐妹四個都沒出門,在家等老二許青蘭回來。
公交車停運的早,週六下班後趕不上,許青蘭都是坐週日最早那班車,大概上午十點到家,下午三四點又要走。
如今是單休。
十點差五分,大門從外面打開。
許青蘭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