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風,冰涼刺骨。
許青菊走出家屬樓大門時,正好迎面刮來一陣裹着寒氣的風,不由打了個寒噤,無意間看見花壇邊的高光明,眼底泛出愕然,緊接着湧上喜色,快步走過去:“你怎麼來了?”
高光明迎上前:“買了你愛喫的筍丁鮮肉燒麥。”
“我在家喫過早飯了,”許青菊有點兒不好意思地看看他手上的鋁飯盒,“等很久了吧,下次別買了,我都是在家喫的。”
高光明笑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說:“再喫點,涼了就不好喫了。”
許青菊勉強喫了一個燒麥後實在喫不下了,飯盒裏還剩下三個:“你喫掉吧。”
高光明搖搖頭:“我也喫過了。”
“那給蘋蘋和小妹,她們倆剛起來,還沒喫。”許青菊出門的時候,兩個小的才起牀,看見對方要去廁所,一個跑得比一個快,最後還是小妹捷足先登,隔着門都能聽見她得意的笑聲。
高光明含笑點點頭:“那你送上去。”
許青菊轉身上樓。
“忘記拿東西了?”過去開門的許青檸疑惑。
剛爬完五層樓的許青菊微微有點喘:“光明買了燒麥,你們嚐嚐。”
怕高光明久等,她把飯盒遞過去,家門都沒進,便轉身下樓。
“我好像聽見四姐聲音了。”許青蘋甩着水珠從廁所出來。
許青檸拿着飯盒走向飯桌:“高老師送了燒麥,四姐拿上來給我們。”
許青蘋挑眉:“難得啊。”
許青檸看她,目光裏透出明顯的疑惑。
許青蘋拿起燒麥咬一口,喫人並不嘴軟:“難得高老師想起來給四姐送一次早飯。”
她沒談過對象,但是見過別人談對象。遠的不說,大姐談過兩個三姐談過一個,對比下來,覺得高光明對四姐不夠殷勤。
“以前沒有過?”許青檸驚訝,送早飯應該是情侶之間挺普遍的小情趣吧,反正女生寢室樓下,從來不缺帶着早餐苦等的人。
許青蘋仰頭回憶,末了聳聳肩:“我印象裏沒有。”
確實沒有。
所以許青菊不免有些受寵若驚:“今天怎麼過來了?”
高光明微微一怔,他住的職工宿舍在小學邊上,來回一趟半個小時,只爲送個早餐,在他看來實在沒必要。可昨天家裏讓他上點心,對許青菊好一點。
“想來就來了,你不喜歡?”
“怎麼會。”許青菊連忙搖頭,“就是覺得太折騰了,早上那麼冷。”
高光明望着她,嘴角噙着溫柔的笑意:“不折騰,我樂在其中。”
許青菊臉頰微微泛紅,羞澀地側過臉避開視線。
高光明有一瞬間的恍神,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她有幾分像許青棠,畢竟是同父同母的親姐妹,怎麼可能沒點像的地方。姐妹倆最像的是鼻子,鼻樑秀挺、鼻尖小巧、弧度流暢,是許青菊五官中最好看的地方。平平無奇的臉因爲鼻子生得好,成了清秀。
但要是和濃墨重彩瑰麗多姿的許青棠比,清秀淪爲寡淡。模樣寡淡,性格也淡的像白開水一樣。
會和她交往是因爲妹妹的撮合。
許青菊和晶晶是小學同學,同班同桌,兩個人的命運卻截然不同。
晶晶成績很好,可家裏不願意供下去,小學畢業後不得不回家帶侄子,十五歲進縫紉車間當臨時工,至今都沒轉正。
許青菊成績不好卻能繼續上初中,沒上高中是考不上。初中畢業後,家裏出錢出力塞進幼兒園當老師。
境況不同,兩人難免疏遠起來。
直到前年冬天帶了她們六年的小學班主任不堪受辱,燒炭自殺,兩個人在葬禮上重逢,慢慢又開始來往。
後來,晶晶有意撮合他們。去年夏天他們正式在一起,不知不覺竟然已經快一年。
許青菊隱覺氣氛古怪,轉回臉,見高光明兩眼發直無焦距,明顯走了神:“光明,你怎麼了?”
高光明倏爾回神,垂眼斂了斂思緒:“一整晚都沒睡好,恍了下神。”
許青菊不免要問:“怎麼會沒睡好?”
高光明望着她:“昨天我爸媽叫我回去,問我你六妹下鄉的事情已經解決,那是不是該把我們的事情辦起來。你也知道,我爸媽一直盼着我們早點結婚,我今年二十二了,我大哥二哥三姐在我這年紀都已經結婚有小孩。”
提及婚事,許青菊剛剛恢復正常的臉又紅了,手腳都無措起來,更不好意思再看着高光明,也就沒有發現高光明很冷靜,冷靜的不像在說自己的婚事。
高光明靜靜看着羞澀侷促的許青菊,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天。他們口口聲聲爲他好,字字句句爲自己,從爸媽到哥嫂各有各的算盤。
娶進來要花錢,許家不會像二嫂家喫相那麼難看,要八百塊的天價彩禮,但不說高標準的三轉一響,最基本的二十四條腿傢俱總是要的,不然會被人笑話。
贅出去不用花錢反而能賺錢,許家還會心有虧欠。
五妹想轉正式工,下鄉的六弟想回城,明年初中畢業的七弟不想下鄉,侄子侄女一年又一年長大。
家裏一點力都使不上,要錢沒錢,要關係沒關係,但許家有錢有關係,所以他們商量好了,想把他‘賣’一個好價錢。
見多了‘賣’女兒的,他們家卻想‘賣’了兒子。
多滑稽。
高光明壓下洶湧而起的怒火,臉上浮現恰到好處的忐忑和期待:“阿菊,我們結婚吧。”
許青菊臉紅似火燒,低着頭不敢看高光明。
“我家條件就那樣,家裏沒有住的地方,只能委屈你跟我在外面租房子。其實不住家裏也好,對你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我上面有哥哥下面有弟弟,我爸媽對我也就那樣。像我們這樣排中間的,向來是爹不疼娘不愛。”高光明自嘲一笑,神情裏透出幾分真情實感的悲傷。
許青菊慢慢抬頭,見他難過的模樣,心疼卻無法感同身受。
孩子多了,父母難免一碗水端不平。便是他們家,爸媽也有點,重視大姐疼愛小妹,所以二姐三姐努力讀書,五妹愛撒嬌,六妹會闖禍,姐妹們用自己的方式爭取父母的注意力。
唯有她,讀書不行,撒嬌不會,闖禍不敢,是家裏最不起眼的一個。
不過家裏並沒有虧待她,姐姐妹妹有的,她都有。無論上學還是工作,家裏都盡心盡力。
許青菊嘴角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慣來是個嘴笨的,也恨自己嘴笨不能安慰他。
“幸好我還有你,”高光明拉起許青菊的手,“阿菊,嫁給我,好嗎?我會對你好的。”
許青菊臉紅的能滴血,緋色一直蔓延到頸後。
“誒呦,小兩口乾嘛呢。”
斜刺裏冒出突兀的調笑聲。
高光明觸電似的甩開許青菊的手,許青菊怔了怔。
“趕緊結婚吧,兩個人關屋裏想怎麼親熱就怎麼親熱。”來人語不驚人死不休,說的高光明都不自在起來,更別說面薄的許青菊,再顧不上剛剛那一閃而逝的情緒。
“什麼時候喫你們的喜糖?我從去年就開始等着了。”
打趣兩句,鄰居問起許青棠對象和許青蘋當兵的事,她屬於信息比較落後的,聽到的還是第一個版本。
許青菊告訴她第二個版本。
自覺掌握第一手資料,回頭上班有談資的鄰居心滿意足離開,腳步都快了幾拍,顯然迫不及待要和同事八卦,不,分享。
許青菊收回目光:“感覺是個人都知道了。”
高光明習慣性地扶了扶眼鏡框:“你五妹和六妹是我們廠的名人。”區別是一個美名遠揚,一個惡名遠揚。
許青菊無奈失笑。
“還以爲你六妹要去部隊。”高光明狀似隨意地說,“其實去部隊比去貴州好,你五妹對象那邊要是有路子可以走走。”
許青菊:“哪好意思麻煩人家。”
高光明勾了勾嘴角:“從男人的角度來說,會很樂意幫女朋友分憂解難,何況對將軍家的公子來說舉手之勞罷了。”
許青菊搖頭:“那也不行,求人矮三分。”
高光明目光沉了沉,她沒有否認,還以爲傳言誇大其實,原來是真的,怪不得孔鵬飛這個廠長公子都鎩羽而歸。
“倒也是,能不求人還是不求人的好。”高光明順着她的話說,輕笑,“你五妹都找好對象了,我們更該定下來了,總不能讓她跑到我們前頭。阿菊,我們結婚吧。”
許青菊咬住下脣,有害羞有歡喜還有說不上來的茫然不安。
結婚後的生活會是什麼樣?
大姐回來總是抱怨程家的種種不是,同事三天兩頭抱怨公婆偏心姑子刁鑽丈夫裝聾作啞。
她怕自己結婚後也會變成‘怨婦’。
沉默將時間拉的格外漫長,饒是自覺十拿九穩的高光明都生出幾分忐忑和煩躁,她在猶豫什麼,難道自己一箇中專生配不上她一個初中生。
壓了壓情緒,高光明露出不安的神色:“你不想和我結婚?”苦澀一笑,“也是,我一個要什麼沒什麼的臭老九,憑什麼……”
“你別這麼說,”許青菊急忙出聲打斷,“我,我回去問問我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