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晨會。
診所的晨會目前越來越正規了些，主要是細節做得更合理和規範了些，根據醫桉討論診療疏漏之處更多了些，而且答疑解惑的效率也更高了些。
白小芸、李曉華、江小雪，以及偶爾也參加晨會的楊晴和蘇小梅幾人都是提前想好問題，在晨會中迅速簡明地問出來。
今天晨會快結束時，李茂陽見大家都沒有問題了，就提到了昨晚孟達成給他講的達縣那個農民的古怪病情。
潘琳琳，47歲，病起三年多前。
開始時感覺頭暈目眩，心季不寧，肢體睏倦，後逐漸臥牀不起，畏懼光線，長年把自己關在黑房子裏面，門窗緊閉，捂得嚴嚴實實的，連燈都不能開，飲食二便都是摸黑進行。
因爲一來她不能見光，說一見到光線，眼珠子就要脹出來！
二來，她不能動。自訴胸中悶痛，好像有大水撞心，就像河水撞石頭那樣兇！
人稍微動動，這大水撞心般的症狀就會加重！
三來，病人幾乎一直處於驚慌恐懼中。
三年多來，請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
“張叔，你見過這種病沒有？我感覺好怪！”
李茂陽講述完病人的病情後問張恆初道。
嗯，他現在也不稱呼張恆初張大夫了，感覺還是稱呼張叔更自然些。
張恆初聽了搖搖頭，沉思了起來。
“這也太怪了吧，怕光能怕到這種地步？”張雅正驚訝道，“一般的怕光病，從西醫來說很可能是慢性結膜炎等原因引起的，用一些抗炎的滴眼液等藥，基本就能解決了。
中醫的話，會考慮是肝陰虛導致的。
肝開竅於目，肝陰不足的話，不能上濡於目，就會導致眼睛有怕光等症狀。
一般來說，堅持不懈按摩睛明、絲竹空、養老、太沖等穴位一段時間，或者服用些琥珀還睛丸、杞菊地黃丸、明目地黃丸等藥調理調理，也基本能好。
可怕光能怕到這種程度，就太罕見了！
而且還伴着大水撞心般的症狀，這到底是什麼病根子才能引起這麼稀罕的病情來？”
白小芸聽了張雅正的說法，趕緊低頭在手機上打字做下了筆記。
李曉華和江小雪還正伸長脖子愣怔地聽着，見白小芸做筆記，也趕緊做起筆記來。
葛根看看張雅正，眼角裏泛出沉思之色，不僅在思考李茂陽說的這個古怪的病情，也暗暗地把自己和張雅正比較了一下，感覺這張雅正雖然小他幾歲，可這醫學常識絕不比他弱啊。
這麼想着，他不由自主地攥了攥拳頭，得好好加把勁兒啊，不然如果讓張雅正把他落開，他都羞於在這診所裏立足了！
張恆初繼續沉思了一會兒，皺起眉頭道：“感覺像是奔豚病啊。”
李茂陽聽了，眼珠子轉轉，沒做聲。
他對奔豚病瞭解很少，只知道這奔豚病就是身體裏有一股氣像豬拉子一樣向上狂奔導致的，所以叫奔豚病（豚：泛指豬）。
他決定下去好好查查這奔豚病，此時他則選擇了藏拙。
張雅正卻有些藏不住心中的疑惑，看着他老爸輕聲道：“奔豚病不是一種氣機作亂嗎？可這個古怪病人是感覺大水往心口上撞啊！”
一個是氣，一個是水，兩碼事吧？
張恆初瞅了兒子一眼道：“病人的感覺，那隻是一種感覺，和真實情況不見得是一碼事。
再說病人也不見得能說清楚她的感覺的。
所以這病人說是大水撞心，可不一定真是大水撞心的。”
李茂陽眼珠子定了一下，感覺張恆初這話也許是解開這怪病的關鍵所在，就死死地把這話給記住了。
“如果是奔豚氣，這怪病也就不足爲怪了。”葛根道。
“說說？”張雅正看向葛根道。
“奔豚病本質上是氣集結成塊，然後亂衝亂撞導致的。
嗯，主要是這股氣往上逆衝導致的。
《諸病源候論》中認爲，奔豚氣主要是因爲患者的驚恐和憂思兩種情感，導致腎積氣上衝導致的。
後面唐容川又在《金貴要略淺注補正》中給延伸拓展了一下，認爲腎氣下寒而上逆，會導致水氣凌心，這算是一種奔豚病；肝風生風化火上逆，這也算是一種奔豚病。
那麼……”
葛根說到這裏有些說不下去了，他忽然又感覺自己這串話中缺少了一些邏輯環節。
可他一時又搞不清楚到底缺少了什麼邏輯環節。
反正他現在有些推導不下去了。
一邊的李茂陽腦子電轉，笑道：“肝部陰虛不能節制肝陽，纔會導致肝陽生風化火上逆啊。
這和前面雅正說的肝陰虛，導致雙目缺少濡潤，以致雙目怕光是一脈相承的。
肝陰虛就能導致雙目缺少濡潤，而致病人雙目怕光，那如果是肝陽生風化火上逆，那情況必然會更加嚴重的！
所以纔會導致這個叫潘琳琳的病人特別怕光，一見光就感覺眼珠子都要脹出來了！”
葛根聽了大聲道：“對，就是這樣！”
一邊的白小芸弱弱地低聲問道：“我有個問題不明白，病人體內這是有兩股奔豚氣嗎？
一股由腎直奔心臟，導致病人有大水撞心的感覺；一股由肝直奔頭面部，導致病人眼睛怕光，一見光就會感覺眼珠子都要鼓脹出來？”
她問出這話，臉蛋通紅，雙手也緊張地互相絞着，感覺自己這個問題是不是太幼稚了？
葛根笑道：“奔豚是以腹痛爲其主證，此證以腹痛和自覺一股氣從少腹上衝心胸爲其辨證要點。
但不是說這股從少腹往上逆衝的氣息，一定就是發自腎臟。
肝主身之筋膜，其經脈過少腹，布胸脅。
所以雖然患者感覺是從少腹有一股氣往上衝撞心胸，但這股氣不一定是來自腎臟，很可能還是肝氣做怪，從少腹循肝經上衝，所以仍然是算作肝氣上逆。
所以這從少腹上衝的這股氣，和引起眼球發脹的肝氣上逆，都屬於肝氣上逆。”
白小芸聽了葛根的解釋，恍然大悟地趕緊點了點頭。
但一邊的李曉華和江小雪眼神中滿是困惑，葛根說得有些繞，他倆基礎薄弱，沒聽明白。
“肝的經絡從腳到頭這麼長長地分佈着，所以肝氣上逆的話，少腹部會有一股氣往心胸上衝撞，如果這股氣足夠粗壯的話，又會繼續往頭部衝撞！
所以就會同時引發心胸疼痛和眼球發脹的症狀。”
李茂陽在自己身上比劃一下給李曉華和江小雪解釋道。
他的這個說法不是那麼很精準，但給李曉華和江小雪也沒辦法說得那麼精準，只有這麼粗說他們才能聽明白。
果然，經他這麼一說，李曉華和江小雪兩人馬上就聽明白了。
張恆初沉思了一會兒道：“很多奔豚氣都是由驚恐和憂思這兩種情志問題引發的，腎藏志，肝藏魂，這兩髒都可受到情志的影響而發作奔豚氣。
李大夫剛纔也說了，這名女患者長年處於驚慌恐懼狀態中，那發作奔豚氣是很有可能的。
只是這病人到底是個什麼情況，得親眼見到病人纔好判斷。”
張恆初說完這話，大家又各自沉思默想了一會兒。
李茂陽感覺經這討論，他的思路已開，只是還沒有徹底搞清楚這病的醫理所在，還得下去繼續探討。
畢竟他對奔豚氣了解得太少，都遠不如葛根和張雅正瞭解得多。
“師父，外面病人和陪同家屬都等不及了。”
白小芸看看手機上的時間提醒李茂陽道。
接診的時間到了。
“那行了，這怪病咱們以後再討論吧。”李茂陽也看看手機上的時間，站起來道。
晨會就此結束，李茂陽暫時也就把孟達成給他述說的這怪病丟到了腦後，後面再找時間研討吧。
只是，通過這個怪病和這次晨會討論，讓他再一次把自己的短板看得明明白白的，特喵的，基礎不牢地動山搖啊。
如今他雖然醫名鵲起，可那主要是因爲系統加持的緣故，真正說起來，他的醫學基礎差缺得太多了，最主要是理論基礎就不太過關。
畢竟他學醫的時間還是太短了！
所以這後面還得花很多時間給自己補課啊。
唉，醫學，果然是一門活到老學到老的學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