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廠外的工人們依舊在抗議,他們看上去和前兩天泰倫見到他們的時候沒有太大的差別,不過從他們臉上略帶着急躁的表情看得出,他們有點沉不住氣了。
這意味着事態將會走向一個岔路口——
他們要麼面臨艱難的選擇,要麼把事情繼續擴大化,白熱化,徹底激化矛盾引發更激烈的抗議,甚至是引發大規模的罷工,來抗議他們沒有收入和保障這件事。
要麼,他們選擇妥協,但是又有多少人能夠接受這個結果?
這不是閉上嘴坐下來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就能過日子的人,他們要喫飯,他們的家人要喫飯,他們可能還有房租要支付,有生活基礎開支要支付。
從去年開始聯邦所有的基礎設施服務提供企業,都將“雙月支付制度”修改成了“單月支付制度”,說得更通俗一點,以前人們兩個月繳納一次水電燃氣費用。
但是從今年開始,每個月都必須繳一次。
停繳對於普通人來說是“無法承受之重”,這不僅僅是停水停電這一個問題,同時會產生高昂的滯納金。
目前除了個別州被規定滯納金不允許超過百分之一點五每個月之外,其他大多數州的滯納金都在千分之二到千分之三,每天。
聯邦最著名的電力公司僅僅今年上半年,就向超過一百三十萬戶居民發放過“催繳通知書”,涉及了超五千萬的資金,並且費用會以每天千分之二點二的速度膨脹。
他們什麼都不做,每天就會有十幾萬的收入。
還不起錢?
沒關係,銀行會拍賣他們僅有的財產,他們一點也不需要擔心,等差不多的時候申請財產保全就行。
所以他們不會立刻給你停電,而是讓你多欠一點錢,這已經比得上普通的高利貸了。
而且這也受到法律的保護——
前些年因爲有一對老夫妻在冬天時沒有及時地繳納電費和燃氣費,導致他們凍死在自己的房間裏,這件事在社會上造成了巨大的衝擊。
在沸騰的民意下國會很快通過了相關的條款,要求這些基礎設施提供服務的企業,哪怕客戶沒有立刻能繳上欠費,也不能立刻停掉他們享受服務的權利。
一開始人們覺得這是一件好事,直到他們忽略了自己有時候也會忘記這件事。
而且,不僅僅只是這些麻煩!
泰倫將車停靠在路邊,有人看到他,和他打了招呼,人們似乎已經開始習慣他出現在這裏。
他沒有看見漢姆,漢姆這個人在這羣工人中或多或少都是有一些地位的,這是他這段時間觀察得出的結論。
他也從側面向不是這裏的人求證過,在工人羣體中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擁有一個所有人都認可的“綽號”。
這裏不是學校,被人起綽號大多數時候都意味着軟弱,被欺負。
這裏是工廠,只有“強者”,有地位的人,受到尊重的人,纔會有一個人人都認可的,正面的綽號。
撬槓是一把工具,一把在工業上經常用到的工具,這就不是一個壞綽號。
他將錢交給了老傑夫,隨口問道,“漢姆呢?”
“我在這沒見到他,不會是你的食物把他嚇跑了吧?”
老傑夫翻了一個白眼,“他愛死我的肉湯了,明白嗎?”
“就算所有人都跑了,他也不會跑!”
他說着頓了頓,將裝好食物的盤子遞了過去,“他上午和工會的人去和工廠老闆談判去了,到現在都沒出來。”
老傑夫的臉上流露出了一種擔憂,他也是這個工廠的工人。
後來因爲一些事故,機械削掉了他的半個腳掌,他不得不離開這。
好在大家對他不錯,而且他有一手出色的,適合這些社會底層的烹飪技巧,所以他在這裏找到了新的生活。
他對工廠,對這裏的工人都有很深厚的感情,當然他對自己的生意也很在意。
泰倫沒有多問,“希望他能得到他們想要的。”,隨後就找了一張有人的桌子坐了下來。
“嗨,不介意我在這裏坐吧?”,他坐下後隨口問了一句,桌子邊上的都是這幾天他認識的人。
這些人習慣了在一個地方喫飯,就會一直在這裏喫飯,他們表示無所謂,還主動給泰倫讓出了一些位置坐下。
“我昨天糟透了!”,一句話,就把其他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
“上帝又懲罰你了嗎?”,他們鬨笑着問道,這可能是他們現在唯一能找到的樂子了——看比自己富有,至少曾經比自己富有的人比現在的自己更倒黴!
泰倫沒有否認,“我去參加了一場聽證會,老闆弄丟了客戶的錢,卻把這些責任推到了我們的身上。”
“如果這場官司我輸了,我可能會揹負上百萬的債務。”
本來還笑着的人們突然笑不出來了,那個剛纔開口略帶着調侃他的人,也主動向他道歉,“抱歉,我不知道……你真的這麼倒黴。”
泰倫聳了聳肩,“我已經有預感了,只是沒想到他們會這麼的無恥。”
“我小瞧了這些人的貪婪,還有他們的冷酷,他們就像是殺手一樣正試圖殺死我和我的生活,我的家庭,我的一切!”
“法克!”,他罵了一句,充滿了情緒,這似乎引發了同一張餐桌上其他人的共鳴。
接下來他們都開始罵資本家,罵現在這個世道,不得不說他們比漢姆要好對付得多。
喫得差不多了,也罵了有一回的,泰倫問道,“你們開了什麼條件,到現在他們還沒有談好?”
其中一個年輕一些的傢伙用手心擦了擦嘴,隨後又擦在了褲腳上,“我們只是希望能夠發放最少三分之一的工資給我們,這樣我們至少能把賬單付了,不說填飽肚子,但至少不會餓死。”
“等後面開工了,再把工資調整回來。”
這家工廠有七百多名底層工人,還有一些管理層,停工影響到了大約八九百個家庭的生活。
就按照他們每個月有六百塊錢工資來計算(這個收入在工人階級中只能算中等),三分之一,就是兩百塊。
八百個工人,每人兩百塊,一個月就是十六萬。
泰倫直接搖頭,如果他是資本家,他也不會同意這些人的要求。
他們不幹活,不生產,沒有爲企業帶來任何的利潤,每個月還要拿走十六萬的“淨利潤”,如果兩三個月不能開工,工廠就要損失四五十萬。
可以說雙方在這個問題上,根本就不可能談得攏,哪怕從工人的角度來看,兩百塊只是能讓他們勉強活着。
也許是察覺到了泰倫對這件事的不看好,其中一個年紀稍微大一些的工人請教一樣的問道,“你覺得不可能嗎?”
這個時候,泰倫曾經的中產階級身份,白領,社會精英,所帶來的影響力自然而然的擴散出來。
這些工人們會更信賴他的說法,當然這種情況是在雙方已經建立了基本信任的基礎上。
他掏出了香菸,分給了桌邊的人,此時他們討論的話題已經被旁邊的人聽到,又有一些人聚集了過來。
他沒有吝嗇,幾乎願意伸手的人都分到了一支香菸。
他們都想要聽聽泰倫這位“精英”怎麼去理解這件事。
泰倫的手指在桌子上點了點頭,周圍立刻就安靜了下來,“我不知道你們工廠具體有多少工人。”
周圍的人中立刻就有人說道,“八百七十多工人,還有管理層,差不多九百三十人左右。”
泰倫點點頭,“九百人,就算你們要求他們每個月支付給你們兩百塊,先生們,這是多少錢?”
所有的人,包括在一旁偷聽的老傑夫都愣住了。
你要是問他們某種螺絲有多少層螺紋,他們或許答得上來。
但你問他們一道三位數的乘法,直接把這個難度拉到了地獄級。
等了二十多秒,這些人還在吭哧吭哧的掰手指,差點讓泰倫忍不住笑出聲!
他咬了咬牙,公佈了答案,“十八萬多,先生們。”
“我不知道你們工廠的盈利情況有多少,但是每個月十八萬的‘淨虧損’,就算你們的老闆受得了,恐怕也不會願意掏出來。”
“這些錢足夠他們買上一棟新的別墅,一輛凱旋汽車,甚至找一些女明星玩上幾天!”
“但給你們……”,泰倫只是搖頭,沒有繼續說下去,不過他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有人喃喃自語,“可如果……他們不願意繼續讓我們工作,我的錢只能撐到這個月結束,下個月怎麼辦?”
下個月面臨着可能兩三百塊的“黑洞”,然後下下個月呢?
如果情況還不能轉好,他們還不能工作,還要拖欠,那下下下個月呢?
誰都不知道這場波及世界經濟金融秩序的衝突什麼時候能結束,不過肯定不是一兩個月就能解決的事情。
三個月,足以讓他們出現上千塊的債務,並且其中一些債務還是要算利息的。
銀行不會給他們貸款,他們只能去找高利貸,或者變賣家裏值錢的東西。
一股子喘不過來氣的憋悶感在每個人的胸口瀰漫開。
好半天,有人錘了一下桌子,“難道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泰倫似乎欲言又止,最後嘆了一口氣,並沒有多說,但是他這番作態,被一些人看在眼裏。
他沒有等得太久,就離開了。
走後大概二十多分鐘,漢姆才和工會的人臉色不那麼好看的從工廠裏走出來。
保安牽着狗跟在他們的身後,那些狗狂吠不已,看起來就像是在攆人。
漢姆出來之後工人們沒有立刻圍攏過去,而是等漢姆和工會的人說了一會話,等工會的人離開後,他們才圍過去。
“談得怎麼樣?”,工人們迫切的想要知道結果,但漢姆的表情很糟糕。
他的不回答讓工人們的情緒變得更加的暴躁,也更危險!
“好了,我們已經和他們談了關於停工這件事,工廠那邊暫時還不願意鬆口,工會的人說會想辦法給他們施加更大的壓力,來迫使他們低頭。”
有人不滿的嚷嚷起來,“工會除了在找我們要錢的時候非常的積極,現在遇到了麻煩他們也只會推諉!”
漢姆皺着眉頭大喊了一聲,“注意你的話,工會一直在幫我們解決問題!”
說話的人也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他撓了撓頭,“抱歉,我只是太情急了,我沒有多少存款,下個月的賬單我都不一定能交得起!”
這裏面未必就沒有工會的人。
工人和工會很多時候在外人眼裏是一條心的,可有時候,未必完全是!
漢姆來到老傑夫的攤子前,要了一份牛肉土豆泥,正在給他盛這些東西的老傑夫突然說道,“不久之前泰倫來了,他好像對我們現在的情況有些辦法。”
漢姆愣了一下,“他能有什麼辦法?”
老傑夫把餐盤遞了過去,“至少他以前在金街工作,或許他能想到我們沒想到的呢?”
漢姆接過餐盤,把這件事記在了心上,“他明天還來嗎?”
“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