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重要消息,孟元覺得這輩子值了。
從一介麥客,能成一國之相。走過許多土地,見識過許多的開國大臣,讀了許多書冊,學了許多技藝。
當然,女人也見識了不少。尤其是寡婦,孟元更是見識多了。
如今折在老寡婦手裏,那也沒什麼。
“老夫將死,唯願一觀純陽御龍訣!”孟元有棗沒棗打一杆子。
“先生這些年明裏暗裏,不知蒐羅了多少內功祕要,還不知足?”陳太後笑問。
“老夫在武學上沒有天賦,對此頗有執念。這些年來,也見過許多才俊,卻再沒一人有先帝當年的絕世風采。”孟元略有感傷,略有豔羨,“老夫私以爲,先帝固然天資絕無,純陽御龍訣亦是天下無雙。”
“天下無雙說不上。”陳太後仰起頭,面上自得,“我陳氏與希夷山裴氏、雪山白氏所修習的內功都是仙人所傳,又怎是凡俗武學能比?只不過我們三家不顯聲名,外人不知罷了。”
希夷山裴氏、雪山白氏?仙人弟子?
孟元又得到一個重要消息,他竟不知苦苦追索的仙人隱祕,這個婦人竟然知曉。
“希夷山裴氏與雪山白氏?他們是仙人弟子的後裔?太後知道?”孟元也不管什麼純陽御龍訣了。
陳太後微微點頭,道:“我們三家都是仙人後裔,如何不知?他們兩家已避世上千年,且子嗣不多,又不在江湖廟堂行走,外人不知也是尋常。你找的裴白後人,只是古國王室後裔,跟他們並非同一枝。”
孟元以前就問過陳太後,可她說不知道,沒想到竟是騙人的!
“願聞仙人之密!”
孟元激動的大踏步上前,看向陳太後,道:“當年曲縣相遇,距今近一甲子。臨死前無所求,唯願聆聽仙家隱祕。”
陳太後面上淡然,道:“先生祖上不歸古八十一國之人,乃是野人後裔。你沒資格聽,天下除了我三家外,再沒人有資格聽聞。”
這個女人連給她打天下的呂應龍都看不上,更別提孟元了。
“如此,是老夫福薄。”孟元追問不得,又退而求其次,道:“純陽御龍訣能否一觀?也好讓老夫死而瞑目。”
既然門不開,孟元就試着開窗戶。
反正都要死了,孟元使勁兒提要求。要不是太後年紀太大,自己身子骨又不太行了,孟元都敢再賣一回身。
“陳氏千年有訓,呂應龍當年是先父強做了主,我這裏不能壞了規矩。”陳太後依舊拒絕,但話鋒一轉,道:“不過先生與我一甲子的交情,前朝爲相時,也從未爲難過我陳氏。”
孟元見她口風鬆動,立即道:“還請一觀!”
陳太後笑道:“我陳氏傳承,大多不落紙張,只記在族長心中,先父傳給了我和兄長。兄長早逝,我也時日無多,如今世上也只有懷仙參習此功。前幾日我正好默寫下來,要傳給後人。”
她沉思了片刻,也不知在想什麼,不過到底點了點頭。
話落,便有一年輕女子從帷後轉出,捧着一冊薄卷。
那年輕女子頗像陳太後年輕時,只是腰間佩劍,更有英氣。
“你是陳玉城的孫女還是玄孫女?老夫怎從未見過你?你叫什麼?”孟元一看那女子,就覺得必是武學高手。
陳玉城是陳玉隱之兄,在起事前就死了,只留有兩子。
“山野之人,賤名恐污孟公尊耳。”那女子笑着微微垂身一禮,只站在陳太後身後,卻不再說什麼了。
孟元也不多問,拿起那薄卷就看。
“吐納朝曦凝浩氣,天地正陽貫丹田……”
“妙啊!”
孟元連着看了幾遍,默默記在心中,口中誇讚不停,隨後遞歸,“朝聞道,夕死可矣。”
嘴上這般說着,孟元卻盤膝坐下,按着祕訣運氣。
“你年過八十,氣血早衰,又貪戀女色,根本練不得這般剛猛無鑄的內功了。”那年輕女子抱臂胸前,十分不屑。
“老夫一生學武不成,照樣橫行天下。”
孟元試了一刻鐘,確實不成,就睜開眼,看向那年輕女子,亦是不屑道:“你陳氏有純陽御龍訣,有大蛇寶藥,怎不見你陳氏得天下?還仙人後裔?仙人後裔,豈能行借腹生子之毒計?篡奪人國,如此得國不正,焉能長久?黃口小兒,只知匹夫之勇,不記恩義,不知羞恥,丟盡祖先臉面!”
得了寶貝,孟元也不裝了,張口就是罵,“若無老夫,豈有你陳氏今日?”
“哼!”那年輕女子臉色難看之極。
陳太後臉上也不太好看,格外的陰沉。
這兩人被罵的狗血淋頭竟還都不吭聲,可見陳氏自家也覺得將要做的事太噁心。
“先生將死,猶要折辱我這老婦人。”陳太後沉默良久才嘆了口氣,道:“陳氏確實沒落,上古三家都沒落了。我手段不正,可也到底完成了父兄遺願。”
哪個正經人家沒事就想着當皇帝的?
“哈哈!”孟元盤坐在地,大笑三聲,隨即正色道:“太後欲成大事,還有一緊要處。請附耳過來,老夫有一忠言。只要依計行事,便可穩坐八百年江山!”
陳太後最知道孟元這定策元勳的能耐,她毫不懷疑,當真走上前,坐到孟元身前。
“附耳過來。”孟元道。
陳太後不疑有他,果然靠近,那少女卻按着劍柄防備。
“呂應龍曾說,你在牀上好似死豬,半點趣味也無。”
孟元貼到陳太後耳邊,吹了口氣,道:“不過陳玉隱,我看你倒是風韻猶存。”
“什麼?”
陳太後先是茫然,而後愕然,最後才明白被此人戲耍了,她當即大怒,正要喝止,卻見這位老故人已經捂着肚子倒上地上大笑,鬍子一抖一抖的,還用左手指着自己,分明是在嘲笑。
孟元被押了下去,然後一轉眼,竟到了菜市口。
鬧哄哄的到了天亮,好些百姓都圍來看熱鬧,其中好多人竟高呼賢相,跪下爲孟元求情。
“世事恍如春夢啊!”孟元趴在虎頭鍘前感嘆。
楊大用是孟元親信,他挨孟元趴着,見孟元感慨,就道:“老爺,都這會兒了,你咋還發上春夢了?”
“大用啊,你要多讀書。”孟元吹了吹鬍子。
沒一會兒,就見一羣接着一羣的人被押了上來,同黨族親,學生後輩,等等等等,哭喊聲震天響。
孟元和楊大用倆人大眼瞪小眼。
“大用啊,你是不是在想,爲何我沒聽你的勸,非要進宮呢?”孟元問。
“不是。”楊大用道。
“那你在想啥?”孟元問。
“我在想,當年在蜀地,咱倆牽着黃狗,一起去野外追逐狡兔,那時真開心。可惜啊,那樣的時光再也回不去了。”楊大用道。
“是啊,那樣的時光,再也回不去了。”孟元也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