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南下,孟元再沒喫過陳玉隱送的喫食,也不跟陳玉隱睡在一處。
其實孟元在上一世曾精研過醫書,可到底沒治過幾個人,不算下手躬行,更算不得杏林大家,是故即便不太怕陳玉隱下毒,也得提防一二。
越是將要功成,就越是要小心。
陳玉隱這個女人,狠起來是真狠。
如今大業已成,仙人隱祕就要揭開,孟元就怕她發瘋。
南下巡遊之途並不順利,才三個月,竟遇到了一次暗殺,乃是有強人往孟元座駕投擲大石錘。
不過孟元車駕多,石錘誤中了副車。
孟元親自出手,擒住了那刺客,審問一番,說是張天王的舊臣。
“張亦瓊的幼子已被我封了侯,朕仁至義盡。”孟元沒殺那刺客,反而讓他回京,“天命不在張,你回去侍奉幼主吧,也算成全你的忠義。”
到了淮安府老家,孟元又駐蹕程家。
潘氏比陳玉隱只大兩三歲,可陳玉隱日日雨露猛灌,又參習內功,看着也不過三十上下,潘氏卻已有幾分老態了。
“當初多潤的一個人啊。”念及陳玉隱似死豬,孟元竟有些懷念潘氏的奔放。
睡了一回,孟元頗感無趣。
原來自己不僅是懷念當初偷人時的風情,還有對少年時光的嚮往和懷念。
本想再找找曹寡婦,聽牆角的陳玉隱就派人來給潘氏喂藥。
孟元也沒了興致,給程家幼子封了個官,也不停留,繼續往南,到了最南的天南州。
天南州乃偏僻之地,古時有韓氏在此發家,也是八十一國之一。
此間多山,向來無三畝平地。
往東是無邊海域,往南是數千裏羣山,往西亦有無數大山隔斷。
這裏是兵家不守之地。且山中多瘴氣,多猛獸,連強人都不願往這山裏躲。
孟元攜皇後駐蹕當地的清風觀。
清風觀是上千年的老道觀,佔據了好幾個山頭。廟後種了許多松樹,個個參天,傳說最老已有兩千年。
在清風觀坐守月餘,這天上午,孟元與陳玉隱身着常服,夫妻二人沒半點恩愛模樣,一個在松樹下讀道經,一個在癡癡發呆。
還未過午,楊大用找了來。
“陛下。外間有兩人手執皇後書信,說前來赴約。”楊大用從小就是孟元的心腹,也只有他最得孟元信重。
略問了來客樣貌年齡,孟元便道:“請貴客過來,你就不要跟着了。”
陳玉隱接着補了一句,道:“山野之人,他們若是帶了兵刃,也不用管。”
說完,她還看了眼孟元,好似在說你怕不怕。
“夫人,咱們夫妻多年,早已一體,生則同寢,死則同穴。”孟元輕拍陳玉隱手背,一副寵愛模樣。
“是。”楊大用見孟元點頭,便即退下。
沒過一會兒,有一男一女來到松林。
男子約莫四十多歲,白皙清瘦,陰柔俊美,腰間挎劍。
女子則是個老嫗,約莫七八十歲,左腿沒了,瞎了一目,腋下拄了個柺杖。
孟元瞧這二人風度,應該都是內家高手。
“你就是皇帝陛下?真年輕啊!”那老嫗一笑,竟有幾分天真之感,她笑呵呵的,沒一點敵意,也沒半分對凡間權勢的敬畏。
而那男子根本不看孟元,他一直盯着陳玉隱。
“玉隱……”那男子雙眼泛紅,面有悲容,似有萬千言語。
這是陳玉隱的相好?陳玉隱這種人,也能爲某個男子動心?她喜歡這種細皮嫩肉的老白臉?孟元打算夜裏睡陳玉隱一回,看看此人會否來偷聽助興。
孟元這般想着,就聽那男子道:“玉城的兩個孩兒來了沒?你信上說懷遠像玉城,是真的麼?能不能讓我見一見?”
“不可能!”陳玉隱一向沉穩,可這會兒像是被毒蛇爬到了腳背,嚇了一激靈,不僅嚴詞拒絕,聲音都帶了幾分顫音。
他媽的,原來不是陳玉隱的相好,是陳玉隱她哥哥的相好!
你們仙人後裔的花活可真不少!
“玉隱做事穩妥!”那老嫗還是笑,她道:“可不能讓霜兒喫了老子喫小子!要不然,陳青園那老東西得氣活過來!”
陳玉隱對那老嫗怒目而視,老嫗嘿嘿笑,那男子卻面露悲慼。
這就是你們上古三大家的日常?怎麼沒半分高人的樣子?
孟元咳嗽兩聲,道:“敢請教兩位高姓大名。”
“老婆子叫裴花生。”那老嫗笑道。
“在下白行霜。”男子道。
十月風涼,松濤清香。
“請坐。”孟元請這兩個仙人後裔坐下。
陳玉隱做慣了賢妻,一時改不掉惡習,取水烹茶,侍奉不恭。
“聽說你不愛江山愛美人。大好江山,拱手讓人!”裴花生單腿坐好,昏花老眼一個勁兒地打量孟元,好奇的很,“我還聽說玉隱沒給你生半個孩子,你也沒納一個妾!我本以爲你是玉城那樣的人,可親眼瞧見了,就知道你不是那種人!”
她很有感慨,“你算得上奇男子呀!”
“我本無意大業,只想悠遊山野。若非愛妻有意,此時我亦如兩位一般優哉遊哉,逍遙山野。”孟元笑着道。
“老姑,你竟信他是忠貞之人?他揹着我,不知偷偷睡過多少人了!”陳玉隱沒好氣道:“我在信中早已說了,他從一開始就在算計我!算計咱們三家!”
“還不是你看的太緊,我臨幸個女子,你還要聽牆角,事後立即送來藥,生怕我有個一兒半女!”孟元也沒好氣。
“明明是你等我去聽的!我不去,你不動!”陳玉隱也氣急了。
“好了好了!”白行霜見他倆人越吵越不像話,這個陰柔男子竟然勸起架來。
“好歹是夫妻,別吵的太不像話。”裴花生也勸了句。
孟元本就是藉故撒氣,看一看兩位來客的性情,見人家是個體面人,自己也就換上了笑臉。
陳玉隱也低下頭,不吭一聲。
“玉隱,你明知他在算計你,卻還心甘情願的鑽進去?互相算計是有的,不過我看更像是狼狽爲奸。”裴花生看陳玉隱。
“確實不曾算計,不過是在下心誠罷了。”孟元十分正經,“我家這位賢妻一直念着孃家,我豈能不幫?如今三位若將我合力殺了,即便我有後手,這天下也是陳家的了。更別說,我沒半點後手,只有一片誠心了。”
陳玉隱冷笑一聲,她對這位枕邊人半點不信,料定他必有藏着後手。
“其實算計來算計去,天下給了陳家,成了陳伯父和玉城的遺願,這對陳家來說,確實是一件大禮。”白行霜飲了一口松針茶,笑着看向陳玉隱,道:“他總比呂應龍俊秀些,也更入你的眼。”
陳玉隱沉默良久,才道:“他除了武學天賦遠遜呂應龍外,其餘種種都要勝過呂應龍。”
這叫什麼話?孟元就不服氣了,自己轉了一輩子的輪,才得了個武學奇才的天賦,怎麼就不如呂應龍了?
“夫人莫要厚此薄彼,呂兄怎麼就遠勝於我了?”孟元是真不服氣。
“呂應龍當年犯了事,一路潛逃至此,就要進山躲避之時,被我父收留。他天縱奇才,不論刀法劍法,看一遍就會。”陳玉隱斜看孟元,問:“呂應龍是如何死的?是被玄蛇殺的,還是被你殺的?”
陳玉隱不等孟元答覆,接着道:“父親曾說,他會在死前傳呂應龍純陽功。呂應龍從來是個懶人,沒人在後面逼着他,他絕不會多練一遍!你該當與呂應龍交過手,他如何?你如何?”
“……”孟元一時無語,當時對上呂應龍時,自己已修習純陽功兩年,可謂勤練不休。
而彼時呂應龍若是在陳青園死前才學的純陽功,那滿打滿算也就練了兩三個月。
更別提其間呂應龍還要照料陳青園,操辦喪事了。
彼時孟元在呂應龍重傷之下與其對掌,才堪堪略勝一籌,這就更可見呂應龍之不凡。
此時陳玉隱沒必要說假話,可見呂應龍當真天賦異稟。
孟元回過味來,第一回被賢妻壓的說不出話。
“老姑,爲何不是流光來?怎勞動您大駕?”陳玉隱壓服孟元,又看向裴花生。
“流光死了。”裴花生面有悲慼,“你回去兩年半,她就又進去了,果然中了招。”
“怎麼信中未提?”陳玉隱竟少見的感傷起來。
“凡人皆有一死,提不提都是一樣的。”裴花生面上微笑,“你爹說,人就是人,仙就是仙,凡人竟想窺探仙人,柳絮如何能經風折。”
陳玉隱和白行霜盡皆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