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無風。
孟元身穿道袍,腰間挎劍,除了臉黑些,倒也有幾分正門道士的風範。
另有三人,乃是裴花生、白行霜、陳玉隱,正對着一墳包發呆。
裴流光當真是讓孟元來唸喪經的,因爲陳玉城剛死。
“唸啊,別停。”那裴流光騎了一頭白鹿,手中拿着個野果,自己啃一口,喂白鹿一口,驅使着白鹿繞諸人打轉,還催孟元念喪經。
裴流光確實沒藏拙,她就是吊兒郎當。
“人家念得口乾舌燥的,你好歹給個賞錢。”唸完喪經,超度了陳玉城後,陳玉隱卻連一聲謝都沒有,還是裴流光爲孟元說了句公道話。
陳玉隱依舊不吭聲,裴花生問起孟元的來歷。
孟元是實誠君子,也不隱瞞,自言雲州淮安府人氏,出身佃農之家,兩年前外出遊歷。
其間過一橋,有老者落草鞋於河中,孟元撿鞋奉還,如是三次,老者見孟元有尊老愛老之心,便傳授紫霞功,又教導醫理、兵法、房中術。
“房中術?”裴流光目瞪口呆。
“兵法?”自孟元入谷,陳玉隱也算是出了聲。
“紫霞功是古西雲國的傳承,運功時面上泛紫,極易辨識。”裴花生往西邊指了指,“千年來極少在江湖上出現,不曾想今日竟然得見。”
“老前輩見多識廣!”孟元一拱手,“還未請教諸位高姓。”
裴花生卻不多說,又問起了孟元來此的路徑。
“小道乃是從清風觀出發,追逐一彩鹿,誤入此間。”孟元十分穩妥,“此間與世隔絕,桃林廣袤,諸位在此避世?可曾偶遇過仙人?”
“流光。”裴花生看向裴流光。
“駕!”裴流光坐在白鹿背上,驅趕白鹿來到孟元身前。
其實兩人就隔着三五步遠,但裴流光就是花樣多。
只見裴流光從繡囊裏摸出一個小小丹瓶,倒出一枚丹藥,就要讓孟元喫。
孟元自然不喫。
“那就要稱量稱量你的紫霞功啦!”裴流光笑道。
果然,鬥了半個多時辰,陳玉隱和白行霜加入戰團,孟元毫無疑問的被壓制。
“三位道友各有絕學,陰陽相濟,小道歎服!”孟元停手。
苦笑着吞下了丹,孟元便留在了此地。
轉眼過了三七,陳玉隱要走,諸人去送。
“赤炎果怕是也該熟了,玉城留有兩個孩子,來日挑個好的,傳內功,服異果,再來就是。”裴花生叮囑陳玉隱。
陳玉隱一聲不吭。
孟元在旁看着,心說她要去借腹生子,怕是再難來了。
“這小道士是誤闖此間的第十二個人。但自地動之後,仙陵開啓,他是第一個闖入這裏的人。其間,我三姓之人前赴後繼,死傷無算,一直不能探得究竟。”
屏退了孟元,裴花生說起了正事,“咱們逼他服了藥,還禁錮在此,算不上以禮相待。仙人之言,代代相傳,既然仙陵開啓,不妨引他入內一觀。”
按着仙人留下的話,擅闖此間的外人乃是大福緣者,要以禮相待的。
如今雖說仙人約莫是死了,可到底沒敢忘仙人的話。
裴花生就想趁着陳玉隱走前,把這件事給定下來。
陳玉隱自然不會多說什麼,她當即就讓裴花生做主。
大事定下,裴流光送這位好姐姐來到桃谷出口。
“他天賦確實不差,又有際遇,性子也好,但你還是要小心他。”陳玉隱拉住裴流光,開始叮囑。
裴流光騎着白鹿,揹着一筐野果,一邊喂白鹿,一邊道:“我瞧他不是壞人,又服了藥,小心他啥呀?”
“流光,你還是太年輕了。我看你每每與他論道,都要被他逗出笑來,你更要小心纔是。”陳玉隱搖搖頭,她十分篤定,“能讓你哭的人要小心,能讓你笑的更要小心。”
陳裴白三家十分融洽,因着陳玉隱剛死了親哥,大傢伙時時規勸開導。
孟元是慈悲道人,又是杏林醫家,最是純善,自然也隨大流規勸了幾句。
陳玉隱家教極好,對孟元客氣中帶着冷淡,不過她想起孟元參習過兵法,就跟孟元聊了些,然後發覺此人是個樣子貨。
比方用兵,他說每次戰前,要大賞全軍,給足犒賞,自然兵卒盡力,戰無不勝。自己問他若是戰前發放開拔銀成了慣例,萬一遇到沒錢之時豈不要人心渙散,不攻自敗。他說沒錢你打什麼仗,回家奶孩子算了。
比方守陣,他說要在山頂紮營,成俯衝之勢。自己問他若是敵軍圍困,截斷水源怎麼辦。他說以高衝低,殺退敵兵,自然就有水了。
又比如水戰,他說要多造大船,形勝則戰勝。自己問他若是北方人不習水戰怎麼辦,他說將船用鐵鎖連環,便如履平地,能跑戰馬。自己又問若是對方火攻怎麼辦,他說水上怎能用火攻。
若問他天下大勢,他洋洋灑灑能扯半日,可最後總結下來不過四個字:順勢而爲。
若問他如何強盛國家,他道理更多,最後竟是六個字:親賢人,遠小人。
反正此人極會說軲轆話,也不知跟誰學的,猛地一聽很有道理,細想就全然不是那麼回事。
且每每都能扯到陰陽之道上,最後還要扯些房中祕術,一雙賊眼亂看,分明是浪蕩子模樣。
這擺明了是想睡自己,陳玉隱纔不會讓這種人得逞!
是故陳玉隱就覺得,此人入谷月餘,養白了臉蛋後,除了模樣不差外,全然是個只會胡亂吹噓的無能小道士。
“我本想他骨骼清奇非俗流,不想卻是腹內草莽人輕浮。”陳玉隱就很篤定,“此人是個銀樣鑞槍頭,哄哄小姑娘還行,卻哄不到我。”
“那你哥呢?能哄到小姑娘嗎?”裴流光誠心發問。
“……”陳玉隱握了握拳頭,瞪了眼裴流光,又見孟元笑嘻嘻的走近,也不知有什麼高興事,於是便瞪了眼孟元。
“瞪我幹啥?這一世我可沒按你的頭……”孟元心中嘀咕,他入谷近一個月,一向老老實實,只每日與白行霜談論陰陽之道,與裴流光探討伐桃祕術,並無半分逃離的心思。
當然,孟元還一直在陳玉隱跟前藏拙,生怕被她拉了壯丁。
陳玉隱不再多言,離了桃谷,飄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