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島十年,求道八載。
人在桎梏之中,孟元仍收集了許多信息。
比方某少年本是農家子出身,鋤地時撿到個小丹瓶,不想那丹瓶竟是仙家遺物,自此少年一飛沖天,殺了仇家滿門。
又比如,某少年家境敗落,未婚妻還上門退婚,不想少年撿到個戒指,那戒指中竟有大修殘魂,自此少年一飛沖天,殺了仇家滿門。
還比如,某少年窮的都喫不上飯了,卻還擠出幾個饅頭供奉大修,沒想大修竟給了少年一空間祕寶,自此少年一飛沖天,殺了仇家滿門。
當然了,這些都虛無縹緲,且還是許多年前發生的事,想奪氣運機緣,就不要想了。
另外這些年與李十九通信,與辛離談天,也知道星海盟總山以及外部的許多事,甚至於連那些期市裏材料漲跌也都記了許多。
至於沿海水文、風暴等等,那也不必多說。
“來。”霍老怪拉着孟元進了他的洞府。
朝龍山並不高大,其形似龍,霍秋實的洞府便是在龍背上,這裏也是整個鹿島靈氣最爲濃郁之處。
孟元平時住在梨樹林中的草廬,這是第一次進霍秋實的洞府。
洞府狹小,另有一小門,進了其中,有一書架。
移開書架,便見一洞。
入了洞,行一刻鐘,愈發潮溼,竟見許多斷裂的鐘乳石。
越是往下,越是陰暗,也沒個螢石引路。
又走了一刻鐘,最後來到一空曠洞窟,見一人盤膝而坐。
那人黑衣黑髮,臉色格外蒼白,臉蛋嬌俏,有些嬰兒肥,正是杜星宜。
孟元越過杜星宜,抬眼看向遠處,只見盡頭有一青銅大門。
那大門高大,精緻,威嚴,上刻龍形。
而在那大門前,孟元看到了一個有些熟悉的東西。
那是一盞青銅燭臺,成雙龍戲珠之行,那“珠”上託着一點細微焰火。
孟元看着這一幕,不由得想起了老家的仙陵。
仙陵中亦有此物,兩者形制一樣,只是這個更高大些,燭火更明亮些。
“兩者有何關聯?是同一人所留?”
孟元跟辛離仙子等人交遊過,此界修士臨近隕亡之際,往往離羣索居,擇一洞府,其遺留供有德之人自取。
這也就是遺蹟。
有的遺蹟兇險詭譎,冒進就死;有的卻有試煉之法,甚少傷人。
鹿島是三百年前從海底而起,仙陵是三百年前地動……兩者可有關聯?
孟元摸了摸肩膀,不由得想起桃花人面。
霍老怪搓着手,看着那青銅大門,面上少見的顯露出貪婪。
“織娘辛勤,此衣已成?”杜星宜問。
“不算成,勉強能用。”霍老怪也不顧孟元在側,就賣苦道:“仙子贈我妙法,可偏指了他。資質差,又心眼多,從上山就提防我。我用心教他東西時,他師父師父喊得親;我不教他東西時,他就胡亂琢磨別的。你是不知道,他這兩年修行不用心,整天拿着筆墨,寫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霍老怪就問:“仙子,這嫁衣祕法可能再多尋幾個人修?”
杜星宜嗤笑,“你沒嫁過女?”
“啥意思?”霍老怪疑惑。
“霍老怪。”孟元看不下去了,“誰家好女子穿十次八次嫁衣的?穿第一次的時候纔是最值錢的時候。你當娘們都當不明白,還穿嫁衣呢!”
霍老怪並不生氣,反而道:“還是你聰慧!我要真有女兒,一定嫁給你!”
他就很讚賞,道:“師妹你看,他心性極好。早知道我在算計他,還能安之若定。”
“他是不畏死。”杜星宜道。
“是啊,我就沒見他怕過什麼。”霍老怪很贊同,又問:“可是師妹讓我帶他來,是有何用意?你也要穿嫁衣?”
“不知道。”杜星宜沒有不悅,她知道:“我只是隱隱有感。”
霍老怪先是一愣,隨後驚道:“師妹的築基機緣已至?”
“是,我這些年一直在尋此間的破局之法,沒想築基機緣竟也應在此地。”杜星宜抬眼,黑眸看向那青銅大門,“只是被燭光所阻,進不得半分。”
“這小蝦米能幫上忙?”霍老怪攤手,“董師叔都沒法子,他能行?”
“他或許無用,可既在朝龍山,必得讓他來一趟。”杜星宜臉蛋蒼白,道:“築基機緣,怎能無有生門?我有所感,這一次需得有外人襄助。即便不是他,或還會有人來。”
如今孟元早已不是雛哥,知曉他們所說的築基機緣爲何。
乃是說練氣修士修至九層,再到圓滿境界,便能心中生感,此爲築基機緣。
此機緣或是應在某物,或是應在某事,或是應在某人。只要能成,築基便可成。
要是不成,日後再想築基,就艱難多了。
孟元見杜星宜凝視那大門,便知她的機緣在門內,而人卻被阻在門外。
一時間,孟元便覺造化之奇。
十年前,孟元登島。
八年前,孟元與杜月宜兩情相悅,被小姨子棒打鴛鴦後,把自己丟到了朝龍山,還被傳了明衣訣。
今日,小姨子的築基機緣來了,而孟元恰恰見識過這燭臺的,且有過去的法子。
孟元正想着,忽的心中紛亂難安,好似那牽機引被牽動,腦子裏亂哄哄一片,就像有人在耳旁嘟嘟囔囔。
牽機引十年之期已到,也不必等了。
八年前,杜星宜給了孟元希望。
八年後,孟元也要給杜星宜希望。
這般想着,孟元邁步向前。
“停步!”霍老怪見孟元失神,就趕緊拉住孟元,“別死都不知道怎麼死!”
“莫要攔他。”杜星宜道。
“這……”霍老怪趕緊一跺腳,心疼道:“這孩子可是我養了七八年啊!”
“無妨。你的衣裳破不了。”
杜星宜凝視着那人背影,只見他一步一步,竟已過界,進了燭火照耀的禁地。
而其人只是腳步緩了緩,身子晃了晃,卻並未停下腳步。
很快,杜星宜就見到那人在青銅燭臺前停了步。
“……”杜星宜此時已明瞭,自己的築基機緣果然在青銅大門內,但需以此人爲引。
然則八年前,自己將此人送來朝龍山,又示意霍秋實授其明衣訣。
此人的修行之路早已斷絕,而恰恰是杜星宜親手斬斷,親手將其推入深淵。
“你……”杜星宜莫名有些慌張,臉上不自覺的起了一抹潮紅,“快快滅了燭火!”
杜星宜就見那人把手放在燭火上,好似不懼火炙,然後轉過頭,看向自己。
“星宜,你甚至不願喊我一聲姐夫。”那人面上帶笑,親切的就像是姐夫在跟小姨子說話。
那人笑着看向自己,好似只等自己喊一聲姐夫,他就願意滿足小姨子的所有請求。
“快喊啊!”霍老怪在旁一個勁兒勸,他比杜星宜還要急,“你發啥楞?一聲姐夫,能換來築基的前程!莫說姐夫,喊爹都行!”
“我……”杜星宜握着拳頭,咬着牙,卻還是喊不出口。
然後杜星宜就看到便宜姐夫不理那燭臺,而是越了過去,來到青銅大門前。
只見他兩手放在大門上,還沒推開,身上竟現出了點點星星的幽蘭火焰。
“啥情況?”霍老怪愣了一愣,旋即悲痛跺腳,“衣裳!我的衣裳!我早說不讓他靠近,你非得……我織了八九年的新衣裳啊!”
霍老怪不敢靠近,卻又急的很,只能轉着圈大喊大叫。
“這是……”杜星宜皺眉,蒼白臉上被幽幽火映的更爲慘白,那人正被幽火慢慢吞噬。
很快,杜星宜便覺那縹緲的築基機緣越發無端,轉眼煙消雲散。
她口中喃喃,“昨日種因,今日得果。因果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