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了事情給老喬後,林安便踩着今天才安裝好的爬梯,上到了廢棄傢俱廠內部,在二樓,已經有一個房間被清理出來,適合充當安靜的會議室。
林安沿着走廊往前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空間裏迴盪。
他注意到走廊盡頭的房間門虛掩着,推開門後,一種混合着乾草、羽毛和細微糞便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
房間不大,大概二十平方出頭。
窗戶用鐵絲網封住了,網眼剛好讓烏鴉能鑽出去,上面放着幾個塑料碗,碗裏有水,還有掰碎的麪包和餅乾。
房間的角落裏,幾根從樓下搬上來的粗樹枝被鐵絲固定在牆上,搭成了簡陋的棲架。
樹枝的樹皮還帶着新鮮的氣息,有些地方還掛着幾片枯葉。
一些烏鴉們就站在那些樹枝上,林安數了數,至少有十二隻。
它們安靜地蹲在棲架上,眼睛半閉,像是在打盹,有幾隻歪着頭,用黑豆一樣的眼睛盯着林安,瞳孔裏映出他的影子。
最靠近窗戶的那隻最大,翅膀比其他的寬了將近一圈,胸前的羽毛有些蓬鬆,像穿了一件鼓鼓囊囊的黑馬甲。
它看到林安進來,頭歪了歪,發出一聲低沉的叫聲,像是打招呼。
哦,是烏鴉頭領。
【這烏鴉好帥啊,它叫什麼名字】
【主播沒給它起名字,不如我們給他取一個吧】
【小黑,怎麼樣?】
林安看着那隻最大的烏鴉,它正歪着腦袋,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小黑太土了吧,這可是烏鴉頭領,得有點排面】
【叫它“先知”?烏鴉在神話裏是奧丁的眼睛】
【那是渡鴉,不是烏鴉】
【差不多差不多】
【叫它“煤球”怎麼樣?】
【你家的煤球會飛?】
【叫“黑珍珠”】
【太娘了】
【叫“暗影”】
【中二】
【叫“局長”】
【???爲什麼是局長?】
【因爲它負責盯着警察啊,情報局局長】
【這個可以,叫“情報局局長”】
【太長了,叫“局長”就行】
彈幕還在吵,那隻最大的烏鴉忽然扇了一下翅膀,從棲架上跳下來,落在窗臺上。
它走了兩步,歪頭看了看塑料碗裏的水,又抬頭看了看林安。
然後它低下頭,用喙叼起碗邊的一小塊麪包,放在窗臺上,朝林安的方向推了推。
【它在幹嘛?】
【它給主播送喫的???】
【烏鴉會分享食物,尤其是它認爲的同伴】
【它把林安當自己人了】
【笑死,局長給主播上供】
林安低頭看着窗臺上那一小塊被啄得不成形狀的麪包,嘴角彎了一下。
“我不喫這個。”
烏鴉歪頭,像是在理解這句話。
然後它把麪包叼起來,自己喫掉了。
【行,局長是個實在鳥,你不喫它就自己喫】
【不浪費糧食,好評】
【所以到底叫什麼?】
【局長,就局長了】
【投票投票,支持局長的扣1】
彈幕裏飄過一片【1】。
【行了,局長全票通過】
【局長,以後這個情報網就靠你了】
那隻叫局長的烏鴉,喫完了麪包,抖了抖羽毛,又跳回了棲架上。
它蹲下來,縮着脖子,眼睛半閉,像是在打盹,但眼珠還在動,一直盯着林安的方向。
林安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他往回走了幾步,推開走廊中段的一扇門。
這是老喬昨天清理出來的房間,是打算當家具廠內的女性的房間,而林安覺得暫時用來談事情非常合適合適。
房間不大,窗戶用木板釘死了,但老喬在木板上鑽了幾個小孔,透氣和採光用。
達內爾已經待在裏面了。
他癱在一把摺疊椅上,兩條長腿伸到桌子底下,正在低頭看手機,聽到門響,他抬起頭,把手機揣進兜裏。
“bro,你剛纔去看烏鴉了?”
“嗯。”
“那些烏鴉是你養的?”
“嗯,它們目前是我的合作者。”
達內爾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他對林安那些神神叨叨的事情已經習慣了,不問爲什麼,問了也聽不懂。
林安沒有急着說話。
他伸手憑空取出兩瓶水,一瓶丟給達內爾,另一瓶自己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達內爾看着他,等他開口。
“兩件事。”
林安說。
“第一,錢的事。”
達內爾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裝出一副“我不在乎”的樣子,但手指在胳膊上敲個不停。
“那一袋子錢,三十到四十萬美金。”
林安說。
“我不會給你很多。”
達內爾的手指停了一下。
“爲什麼?”
“因爲這筆錢是暴雨幫的。”
林安看着他,語氣平靜,像在解釋一道數學題。
“這裏是牙買加社區,暴雨幫的地盤。他們丟了這麼多錢,一定會找。如果社區裏突然有個黑人小夥子暴富了,換新衣服、換新手機、請朋友喫飯、給家裏添東西,你覺得他們會怎麼想?”
達內爾的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衛衣,又看了看腳上那雙鞋頭已經開膠的運動鞋。
“他們會找上門。”
他說,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
“對。”
林安說。
“他們會上門問你的錢哪來的,會翻你家的東西,會盯上你媽和你妹妹,你不說,他們就打到你開口。
你說了,他們就把錢拿回去,順便把你的命也拿走。”
達內爾沉默了。
他看着桌面上的光斑,手指在膝蓋上慢慢地攥緊,又鬆開。
“所以你不會給我很多錢。”
“對。”
“給多少?”
“每天一百。”
達內爾抬起頭,看着林安。
“每天?”
“每天。”
“一百美金?”
“對。”
達內爾算了一下,一個月三千美金,比他零元購賺得多,但遠遠不到“暴富”的程度。
“那剩下的錢呢?”
“留着,用在該用的地方。”
達內爾又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水泥的,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從中間延伸到牆角。
林安沒有催他,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
彈幕在刷。
【主播說得對,這筆錢不能直接給達內爾】
【每天一百,夠他花了,又不會引人注目】
【達內爾好像不太高興】
【他不是不高興,他是在想事情】
【他能想明白的,這哥們不笨】
過了大概半分鐘,達內爾坐直了身體。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呼出來。
“bro。”
他說。
“其實這筆錢,跟我沒關係。”
林安看着他。
“今天的仗是你打的。那五個人是你變出來的,那袋子錢只是我僥倖翻車找出來而已,如果沒有你,我什麼都沒幹不了,我只能趴在垃圾箱後面發抖。”
他頓了頓。
“你不應該給我錢的。”
林安搖了搖頭。
“你騎車帶我跑了,你找到那袋錢了,你出了力,該分你一份,但不能一次給,只能每天給。”
達內爾看着他,嘴角慢慢咧開了。
“bro,你是不是怕我亂花錢?”
“我怕你死。”
林安說。
達內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每天一百美刀,這是我的工資。”
他伸出手,林安跟他碰了一下拳頭。
“第二件事。”
林安說。
達內爾收起笑容,坐直了。
“我們可以調查謝爾蓋·庫茲明,布萊頓海灘,黑海海鮮。”
達內爾點了點頭。
“這件事可以做,但在開始之前,我們需要先買點東西。”
“買什麼?”
“武器和彈藥。”
達內爾的臉色變了一下。
他看了看門口,確認門關好了,然後壓低聲音。
“bro,你說真的?”
“真的。”
“買槍?”
“對。”
“黑槍?”
“對。”
達內爾搓了搓臉,手指在下巴上颳了兩下,發出細微的胡茬摩擦聲。
“bro,我跟你說實話。子彈好買,槍不好買。”
“說。”
“子彈的話,紐約州法律是要求買的人有持槍許可證和身份證件,但你猜怎麼着?很多槍店根本不查。
你走進去給錢,就能拿子彈走人,尤其是那些小槍店,老闆只想做生意,誰管你有沒有證。”
達內爾說着,兩隻手比劃了一下。
“我認識一個傢伙,在皇后區這邊有個小槍店,他連駕照都不看,只要你給現金就行,你要買子彈,我明天去一趟問一問。
這樣就算是出事了,也是我去坐牢。”
“槍呢?”
達內爾的手放下來了。
“槍不一樣。”
達內爾很是無奈。
“買槍要背景調查……。”
“我知道,我問的是黑槍。”
“或許買得到,但我不認識賣黑槍的人。”
達內爾看着林安,表情很認真。
“bro,我不是那種混街頭的倪哥,我不吸毒,不混幫派,不跟罪犯打交道……媽媽不讓我認識賣黑槍的人。”
林安點了點頭,沒有打斷他。
“而且就算認識,我也不敢隨便上門去找人買。”
彈幕在刷。
【達內爾說的有道理】
【黑槍交易不是你想買就能買的,得有門路】
【那怎麼辦?】
【主播自己去找?】
【主播一個亞洲面孔,去問黑槍,更可疑】
【要不讓老喬去?】
【老喬是木工,他也不認識啊】
【讓艾倫去?他是退伍兵,也許有門路】
【有可能,退伍軍人之間有時候會有這種渠道】
【但艾倫現在腿還沒好利索呢】
【先讓他打聽打聽唄】
林安看着達內爾,嘴角彎了一下。
“你說得對。”
達內爾鬆了一口氣。
“所以暫時不買槍了?”
“買。”
達內爾的表情又垮了。
“但買黑槍的事不用你去找,你先去把子彈買了,九毫米帕拉貝魯姆,多買點。”
達內爾點了點頭,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把林安說的型號記下來。
“子彈買多少?”
“九毫米先買一千發。”
達內爾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幾下,然後抬起頭。
“bro,一千發九毫米,你是在準備打仗嗎?”
林安沒回答,只是笑了笑。
達內爾看着他那個笑容,搖了搖頭。
“行,一千發,我明天去問,但如果那個槍店老闆明天要查證件,讓我買不到子彈,你別怪我。”
“不怪你。”
林安說。
“那黑槍的事怎麼辦?”
林安想了想。
“先不急,子彈買到了再說,槍的事,我再想辦法。”
達內爾點了點頭,把手機揣回兜裏。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了幾聲。
“bro,還有別的事嗎?”
“沒了。”
“那我們回去?我媽今天做烤雞,她說讓你也來喫。”
林安站起來,把摺疊椅推回桌子底下。
“好。”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房間。
走廊裏依然安靜,日光從木板縫隙裏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道細長的光斑。
經過走廊盡頭的時候,林安看了一眼那扇虛掩的門。
門縫裏傳來輕微的“嘎……”一聲。
局長在跟他打招呼。
達內爾也聽到了,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又看了看林安。
“bro,那些烏鴉真的不會咬人嗎?”
“不咬。”
“你確定?”
“不確定。”
達內爾沒把話聽清楚,將信將疑地收回目光,加快腳步往樓梯口走。
彈幕在刷。
【今天這一下午,把事情都安排明白了】
【子彈明天去買,黑槍再想辦法】
【接下來就是調查謝爾蓋了】
【布萊頓海灘社區的俄羅斯人,不好惹啊】
【慢慢來,別急】
【對,先把準備工作做好】
兩人踩着爬梯下了樓。
艾倫還站在窄巷盡頭的陰影裏,看到林安下來,點了點頭。
“Boss。”
“晚上你繼續守着,明天老喬會帶人來換你。”
“是,boss。”
林安穿過窄巷,走到巷口。
達內爾已經騎上自行車,一隻腳撐地,一隻手扶着車把,另一隻手向林安招手。
“bro,上來。”
林安坐上後座,一隻手搭在達內爾肩膀上。
達內爾蹬了一腳,自行車衝出去,鏈條嘎吱作響。
三月的風還帶着涼意,吹在臉上很舒服。自行車拐出巷子,上了主路,經過那家廢棄加油站,再往前就是教堂附近的那條街。
達內爾騎得不快,但很穩。林安坐在後面,看着街道兩邊的建築往後退。雜貨店、教堂、理髮店、洗衣房——然後他看到了那條街。
教堂門口的那條街。
剛剛下午槍戰的地方。
現在街面上很安靜,但到處都殘留着痕跡。柏油路面上有大片暗紅色的血跡,已經被踩踏和輪胎碾過,變成了模糊的污漬。路邊的花壇缺了一大塊磚,碎石還沒清理。幾輛車的擋風玻璃上貼着警方的證物標籤,車窗上的彈孔清晰可見。
兩輛警車停在路邊,車頂的燈沒亮,但發動機還開着,尾氣管冒着白煙。
三個警察站在教堂的臺階上,正在跟一個穿西裝的人說話——看起來像是偵探,手裏拿着筆記本,眉頭皺着。
達內爾的車速慢了下來。
不是他想慢,是前面路中間放了一個橘色的路障,只留了窄窄的一條縫讓人通過。一個年輕警察站在路障旁邊,手裏拿着一杯咖啡,正在跟路邊擺攤的熱狗小販聊天。
他看到達內爾騎車過來,抬了抬手。
“嘿,慢點,慢點。”
達內爾捏了一下剎車,自行車幾乎停下來了。
年輕警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後座上的林安。
他的目光在林安臉上停了一秒……那張清秀的東方面孔,嘴角帶着那種禮貌的、溫和的微笑。
年輕警察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下午好,先生。”
林安也點了點頭,嘴角的弧度沒有變化。
“呃,下午好。”
達內爾踩了一腳踏板,自行車從路障旁邊擠過去,鏈條又嘎吱響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