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內爾蹲在快餐車旁邊的馬路牙子上,左手一個雙層芝士漢堡,右手一杯特大號可樂,嘴裏還叼着一根吸管。
他喫漢堡的方式很有個人風格,猶如蟒蛇吞獵物一樣,把整個漢堡往嘴裏塞,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然後用力一咽,喉結上下滾動一次,沒了。
可樂也是,吸管插進去,腮幫子一吸,杯子裏液麪直線下降,發出呼嚕嚕的空響聲。
快餐車後面一個胖乎乎的光頭白人靠在窗口看着他,表情介於敬佩和恐懼之間。
“兄弟,你喫東西的方式讓我想起了我前妻。”
“唔?”
“她也是這麼對待我的存款的。”
達內爾沒理他,因爲他看見了林安。
哥倫比亞大學的校門對面,那個穿着防風大衣、揹着雙肩包的清瘦身影剛走下臺階。
達內爾的動作瞬間加快了兩倍。
剩下的半個漢堡,杯子裏最後三分之一的可樂,全部仰頭往嘴裏塞去,下額一張一合之間,東西全部消失不見。
他把空杯子和包裝紙揉成一團,以一個投籃的姿勢扔向三米外的垃圾桶。
沒進。
“待會撿!”
他跨上二八大槓,兩條腿像活塞一樣蹬下去,自行車從靜止加速到二十碼只用了不到三秒,車頭一拐,穩穩地停在林安面前。
“Bro,上車!”
林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個沒扔進垃圾桶的紙團,然後坐上了後座。
“你嘴角還有番茄醬。”
“哪裏?”
“左邊。”
達內爾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角,咂了咂嘴。
“還有嗎?”
“沒了。”
“好,坐穩了。”
自行車匯入車流。
從曼哈頓回牙買加社區的路,達內爾已經騎過兩遍了,算得上輕車熟路,不需要導航都能回到牙買加社區。
但他今天騎得比平時慢。
不是因爲累,騎自行車,達內爾從來沒有感覺過累。
是因爲林安上車之後說了一句話。
“達內爾,我們暫時不能去新澤西。”
“What?!”
達內爾猛地回過頭,車把跟着晃了一下。
“爲什麼?!”
“你先看路。”
達內爾把頭轉回去,但嘴沒停。
“Bro,你今天在103分局和大學裏面待了一天,我在外面等你一天,我喫了一個漢堡兩杯可樂三根薯條……那個老闆炸薯條的方式有問題,油溫不夠高,喫起來像海綿……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說我們去找那個什麼……”
“特拉普萊克斯生物。”
“對,那個特拉……管它叫什麼,你中午說要去找他們麻煩,我連明天穿哪件衣服都想好了,你現在告訴我暫時不去?”
“你明天穿哪件?”
“我那件藍色的Polo衫,胸口有個馬球運動員的標,我穿了三年了,那件衣服特別顯……”
達內爾反應過來。
“不是,你別轉移話題!爲什麼不去?”
自行車拐過一個路口,牙買加社區的低矮建築羣出現在視野邊緣,夕陽把所有的屋頂都染成了橘紅色,像是整個街區都在緩慢地燃燒。
林安的聲音從後座傳來。
“莫拉萊斯巡官告訴我的情報,加上我自己的推理,得出了一個結論。”
這其實是彈幕內有人給他分析的結果。
“那個叫特拉普萊克斯生物的公司,總部在新澤西,但他們在布魯克林的一個廢棄工廠區搞人體實驗,已經被紐約警察和FBI發覺,謝爾蓋·庫茲明的手下負責安保和試驗品運輸。”
“這我知道,你說過了。”
“FBI已經盯上他們了。”
達內爾蹬車的節奏頓了一下。
“幾天前,60分局和FBI聯合行動,突擊了謝爾蓋在布魯克林的據點,抓了七個人,繳獲了三十多支槍和一批醫療設備。
謝爾蓋本人不在現場,但FBI已經申請了對他的逮捕令。”
“等一下。”
達內爾把車速放慢了一些,側過頭,用餘光看着林安。
“你是說,那個什麼謝爾蓋,就是派綁匪襲擊我的人?”
“對。”
“然後FBI正在抓他?”
“對。”
“然後你要爲了我去找僱傭他的那個醫藥公司的麻煩?”
“對。”
達內爾沉默了兩秒,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Bro。”
達內爾的聲音突然變得非常平靜,平靜得不像他。
“你直接說我們要幹什麼吧,我腦子笨,聽不懂這裏面的情況。”
“我的意思就是,我們暫時不能去新澤西。”
林安解釋道。
“FBI正在找醫藥公司的麻煩,而這個醫藥公司是花錢請謝爾蓋在布魯克林區進行什麼實驗的幕後主試,謝爾蓋是實際執行人……
總結一下,我們現在有兩個仇人,一個是特拉普萊克斯生物,另一個是謝爾蓋,前者現在不能動,我們只能先找謝爾蓋麻煩。”
“那bro,爲什麼特拉普萊克斯生物要殺我?”
達內爾疑問。
【主播,問一下達內爾之前是不是做過什麼事情,例如去醫院進行身體檢查,或者是去什麼獻血站賣血了,或者是在公共場合炫耀他的體力和耐力】
【這裏面有什麼關係嗎?】
【等等,我好像明白前面兄弟的意思了】
【主播讓倪哥仔細想想,他之前有沒有在公共場合做過什麼體檢?】
【對,你這體力耐力強得不像正常人,騎自行車跟騎摩託似的,這要是被什麼醫藥公司盯上也不奇怪】
【樓上說得對,這種公司搞人體實驗,最喜歡找的就是有特殊體質的人】
【尤其是達內爾這種,十八歲長着三十八歲的臉,體力無限,恢復力驚人,這不就是行走的實驗樣本嗎】
【我賭五毛,達內爾肯定在什麼地方暴露過自己的體質】
林安看着彈幕,目光移開,看向達內爾的後腦勺。
“達內爾。”
“嗯?”
“你之前有沒有去過醫院做體檢?或者獻過血?或者在什麼人多的場合展示過你的特殊地方?”
達內爾蹬車的動作慢了下來。
“Bro,這裏面有問題嗎?”
“你先回答我。”
達內爾沉默了幾秒。
“去年秋天,隔壁社區裏來了個流動醫療車,說是免費體檢,還送二十塊錢的超市購物卡,我媽不讓我去,我餓,就偷偷去了。”
他頓了頓。
“醫療車給我抽了血,量了血壓,還測了什麼……肺活量?反正就是那些東西。那個抽血的女護士紮了我三針才找到血管,她說我的血管特別難找,像是……像是長在肌肉裏面一樣。”
【臥槽】
【這就對上了】
【免費體檢,送購物卡,專門在牙買加這種社區搞,這不就是釣魚嗎】
【那個流動醫療車肯定有問題,正常體檢哪有扎三針找不到血管的,除非他的血管結構和普通人不一樣】
這就糟糕了。
林安眼睛微眯,他想到了達內爾的媽媽和妹妹。
“你去醫療車體檢的時候,你有登記家裏的信息嗎?”
“沒有,我亂填的,我怕他們上門,讓我媽知道我去體檢了,然後她會很生氣。”
達內爾說完這句話,安靜了大概三秒鐘。
自行車在牙買加社區的街道上平穩前行,夕陽把他那張過分成熟的側臉照得發亮。
到這個時候,他也意識到了一點真相。
“我做的蠢事,會給媽媽和妹妹帶來麻煩嗎?”
“那天晚上,你爲什麼會跑到布魯克林區的廢棄工廠。”
林安反問達內爾。
後者理直氣壯地說。
“我沒辦法找工作,只能去其他社區幹零元購,那天我去布魯克林社區賣東西,然後我感覺有人在追蹤我,就躲到廢棄廠房內,想着晚上回家,然後就……”
“那事情還好,情況沒到最糟糕的地步。”
達內爾把這句話在腦子裏轉了兩圈。
“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們不知道你媽媽和妹妹的信息,只知道你的。”
林安的聲音從後座傳來,平穩得像是在陳述天氣預報。
“他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你,流動醫療車抽了你的血,確認了你的體質,然後把你的信息存檔,等待買家。
但是因爲你的信息是亂填的,除了你的長相之外,他們對其他情況一無所知。”
達內爾蹬車的動作沒有停,但他的後背明顯僵硬了一瞬。
“那個醫藥公司買了我的信息,那個特……”
“特拉普萊克斯生物買了你的血。”
林安糾正道。
“但是血只是一部分,他們要的是你這個人,活體樣本。”
“沃德發,瑪德法克,該死的婊子……”
達內爾很憤怒,連帶着他踩踏腳踏的速度也加快了,二八大槓像一臺競賽摩托車一樣向前猛躥。
“婊子護士,扎我三針……三針!我當時還以爲是她技術不行,現在我知道了,她是想多抽我一點血!”
他越說越激動,語速越來越快,唾沫星子跟着飛出來。
“她抽我的血,就給我一張二十塊的購物卡!二十塊!!!我的血就值二十塊?瑪德法克……”
他仰頭對着天空大吼。
“我的血起碼值兩百……不,兩千!”
【233】
【憤怒的點居然是價格】
【達內爾:我的血被賤賣了,這是人格侮辱】
【他不是在生氣自己被盯上,他是在生氣自己被賤賣了】
【二十塊購物卡,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bro,我們現在該怎麼做?”
“先回家喫飯,然後再去傢俱廠……”
“不,bro,你不是說要去找那個叫謝爾蓋的傢伙麻煩嗎?”
“先喫飯,喫飽了再說……你妹妹和媽媽今天晚上剛好不上班。”
“哦,對,是的,該死的,我忘記了,今天的晚餐很重要,我們不能錯過!”
在達內爾的罵罵咧咧中,兩人回到了牙買加公寓樓下,達內爾把自行車鎖在樓下的鐵欄杆上。
樓道裏的燈還是老樣子,只剩下二樓拐角處一盞還亮着,發出微弱的黃光。
二樓,當達內爾推開家門時,熱氣和肉類的香味撲面而來。
“媽,我們回來了!”
走廊盡頭傳來瑪麗的聲音。
“達內爾?你和林安回來了嗎?”
“在這裏!”
“那你還站在門口乾什麼?進來洗手!牛肉要涼了!”
達內爾換了拖鞋,回頭看了林安一眼。
“Bro,你今天有口福了,我媽燉牛肉的時候,連隔壁樓的狗都會蹲在窗戶底下等着。”
進入客廳,林安能通過廚房門看到,裏面竈臺上架着一口深紅色的搪瓷鍋,鍋蓋的縫隙裏正往外冒着白色的蒸汽,讓客廳都瀰漫着牛肉和香料的濃郁氣味。
瑪麗正背對着門口,用一把木勺攪動鍋裏的東西。
“媽。”
達內爾叫了一聲。
瑪麗轉過身來,目光越過達內爾,直接落在林安身上。
然後那張臉就像燈泡一樣亮了起來。
“安,你回來了啊,找個地方坐着,一會就開飯了。”
說完,她轉身回到竈臺前,揭開那口搪瓷鍋的蓋子。
一股更濃烈的香氣湧出來,帶着牛肉在紅酒和番茄裏慢燉了三小時後纔會有的那種醇厚。
她把鍋端到客廳,開始盛飯。
三個盤子,分量明顯不同。
林安面前那個盤子堆得最高……大塊大塊的燉牛肉,浸在深紅色的湯汁裏,旁邊是胡蘿蔔塊、土豆塊,還有幾片燉得透明的洋蔥。
盤子的邊緣放着一塊金黃色的玉米麪包,表皮微微開裂,露出裏面鬆軟的內瓤,上面還刷了一層亮晶晶的蜂蜜。
達內爾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份,牛肉明顯少了兩塊,玉米麪包也小了一圈。
“媽,這偏心得也太明顯了吧?”
“你喫那麼多幹嘛?”
瑪麗叉着腰,理直氣壯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出門,肯定喫了很多東西,嘴角的番茄醬都沒有擦乾淨,你肯定是喫了垃圾食品,喫得肥壯……你看看安,瘦得風一吹就跑了。”
“媽……”
“喫飯!”
達內爾閉嘴了。
瑪麗在主位坐下,也沒做什麼祈禱,感謝上帝的儀式,直接說一聲開飯,就開始喫飯。
沒喫一會,瑪麗就關心地詢問林安。
“怎麼樣?鹹淡合適嗎?我這次少放了鹽,上次你說有點鹹……”
林安咬了一口牛肉。
肉質燉得酥爛,幾乎不用咀嚼就在嘴裏化開,紅酒和番茄的酸甜平衡得恰到好處,後味裏帶着百裏香和月桂葉的淡淡香氣。
“恰到好處,非常好喫!”
瑪麗的臉上綻開一個巨大的笑容,眼角的皺紋擠成了花。
“多喫點,多喫點,鍋裏還有。”
她拿起勺子,不由分說地又給林安的盤子裏扣了一大勺牛肉。
達內爾看着自己盤子裏那幾塊孤零零的肉,默默咬了一口玉米麪包。
客廳裏只剩下刀叉碰撞盤子的聲音。
然後,門口傳來了開門聲和另一個腳步聲。
“媽,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