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板上那個洞還冒着煙,走廊的日光燈白光從洞口灌進來,混着槍火殘餘的焦味,讓人十分直觀地感覺到危險。
王傑克把臉埋在膝蓋裏,閉着眼,等待着槍聲的響起,等待着子彈灌入自己的胸口或者腦袋,像剛纔外面那些人一樣,乾脆利落,一槍完事。
他等了好一會兒,槍一直沒響,腳步聲也再未響起,反而是一個讓他預想不到的聲音出現在了面前。
“傑克........傑克你還好嗎?傑克!”
一雙粗糙的,指節粗大的手摟抱住他,熟悉且安心的氣味環繞在王傑克的鼻尖。
他睜開眼。
蹲在他面前的是他媽。
她的臉瘦了,顴骨比幾天前更突出了,眼睛紅腫。
“你沒事吧?傷着沒有?讓媽看看......”
“媽。”
王傑克只喊了一聲,他的眼淚就止不住了。
“沒事了,沒事了。”
他媽也在哭,她把王傑克往懷裏摁。
“好了,沒事了,我們沒事了......走,我們走,趁現在快走。”
她一邊說一邊解開王傑克手腕上的綁帶,綁帶勒得太緊,手解不開,她就用牙齒撕咬,咬得滿嘴流血,卻也成功地在十幾秒鐘後,撕開了束縛兒子的綁帶。
他媽不顧嘴裏的血,拽着王傑克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拉起來,就往外走。
“走,走......”
王傑克踉蹌着跟着她走出房間。
很久沒有見到光亮的王傑克走出房間的時候,他感覺走廊裏日光燈白得刺眼,不由得閉眼了一會,才緩過來。
走廊內到處是彈殼,銅質的圓狀體在燈光下泛着黃亮的光,牆壁上的彈孔密密麻麻,血染紅了地磚,仿若紅地毯,這裏的空氣刺鼻,就像是有人在這裏燒了一條百響的鞭炮一樣。
但在如此環境下,王傑克卻沒看到屍體......被打死的人去哪裏了?
王傑克沒敢多想,他只是帶着媽媽往樓梯跑去。
只是來到樓梯口,王傑克突然停住了。
“爸………………媽,爸還在走廊盡頭那間。”
“別管他。”
他媽的聲音突然變冷了,手上加了兩分力拽他。
“他欠的錢,他惹的事,他自己......”
王傑克猶豫了一下,還是掙脫他媽的拽拉,轉身往走廊盡頭跑。
他在彈殼和碎磚渣子上跑得深一腳淺一腳,跑到最後一間房門口停住了。
房門大開,裏面沒開燈,但走廊的日光燈從門口照進去,夠王傑克看清房間是空的。
地上有血,不是很多,卻足以讓人知道這裏發生過什麼事情。
王傑克站在門口,他不知道該想什麼,不知道該有什麼感覺。
他爸好賭,從連江賭到紐約,從福建樓賭到青龍幫,把一家三口賭進了這棟老樓。
現在房門開着,地上只有一攤血,人沒了,王傑克不知道自己是該悲傷,還是該鬆一口氣。
“傑克!”
他媽的喊聲從樓梯口傳來,聲音焦慮,王傑克從房門退出來,倒退了兩步,然後轉身往回跑。
跑到他媽身邊的時候,她一把拽住王傑克的袖子,沒再說什麼,拉着他往樓下走。
二樓樓梯轉角處有一把刀扔在地上,刀柄上沾着血,使用它的人不知道去了哪裏。
二樓走廊比他剛纔看到的場景更乾淨,彈殼和血跡很少,牆上乾乾淨淨的,但屍體同樣不見了。
有一間房的房門開着,王傑克路過的時候從門口往裏掃了一眼,空蕩蕩的桌子,上面什麼都沒有,椅子翻了兩把,牆角扔着幾沓撲克牌,像是剛纔還有人在這裏賭錢,然後人突然消失了。
另一間房更空,連桌子都沒有,只有地磚上一大片深紅色的血跡。
一樓後門原來是鐵門,現在徹底敞着,後巷的冷風從敞開的鐵門灌進來,把走廊裏的硝煙味吹淡了一些。
後巷出去就是一條窄巷,牆根下有幾個發黴的紙箱,還瀰漫着尿騷味,巷子口的路燈亮着,昏黃的鈉燈燈光照在馬路牙子上,街上沒有車,沒有警笛,沒有行人。
剛纔那棟樓裏打了那麼多槍,左右隔壁的窗戶全都關得緊緊的,有的拉着窗簾,有的沒拉但也不見人影。
沒有人探頭,沒有人報警,法拉盛沒有好奇心重的人......有,也早就被自由國度的人給自由的毒打了。
他媽拉着他從巷子口鑽出去,拐上緬街之後又走了兩個路口才停下來。
兩個人靠在路邊已經關門的藥房門口,門廊遮住了頭頂的路燈。
“媽。”
王傑克喘着氣,問出了那個他一直就想問的問題。
“那些屍體呢?”
他媽重新拉起他的手。
“別想這個,快走吧......我們能撿回一條命已經很幸運了,我們快走,離開紐約!”
王傑克聞言,便低着頭,跟着他媽進了一條小路,兩個人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又短下去,又拉長。
他們沒有回頭,所以,並不知道,在緬街和楓葉大道交角的一盞路燈上蹲着一隻烏鴉。
它從王傑克推開後門的時候就蹲在那裏了。
王傑克拐進小路的時候,烏鴉歪着頭,看着兩個人越走越小,小到拐過一個路燈照不到的暗角,徹底融進了夜色裏,然後它張開翅膀,無聲地掠過楓葉大道的上空,往南飛走了。
青龍幫,這個擁有着在上個世紀十分流行的名字的幫派,雖然有着一個響亮的名頭,但是它的實力也就那樣。
所謂的二十餘名核心幫衆,應該叫做二十餘個擅長喫喝嫖賭的老混子,和紐約市其他幫派的核心成員完全是兩回事。
俄羅斯幫派的核心幫衆,必然是參加過車臣戰爭的老兵,手上沾過血,耳朵被炮震得半聾,退役後除了殺人什麼都不會,纔會被收納進組織。
意大利幫派的正式成員要在入會儀式上燒掉聖像、刺破指尖、宣誓緘默,不是西西裏血統連門檻都摸不到。
就連暴雨幫和瘸幫這種街頭匪幫,想當核心也得先從外圍小弟幹起,捱過槍子或者替老大頂過罪,纔有資格在脖子上紋一個幫派標誌。
而青龍幫的所謂骨幹有什麼優點?
他們可能有,但是林安在殺他們的時候,反正是沒感覺出來。
這些傢伙的槍法約等於無,打起來的時候,那武器槍口就亂指,亂開槍,牆壁上的彈孔全都是他們開槍留下來的......甚至他們還開槍打死了兩個自己人。
而紀律更是不存在的,槍聲一響,他們就亂跑,死了人,就大呼小叫,老大在樓上大聲命令,他們在下面瞎雞巴亂叫,全當聽不見。
以至於當林安輕鬆殺光這些傢伙之後,他不由得懷疑,青龍幫到底是靠什麼在附近三條街範圍內收保護費的?
【靠臉皮厚吧】
【靠白嫖披薩】
【靠欺負不會說英語的潤人】
【說真的,這戰鬥力還不如國內小區保安,保安至少會登記身份證】
【法拉盛限定版黑幫,出了三條街就被人打死的水平】
【韓國人和越南人不讓他們碰毒品和軍火是有原因的,讓他們碰了反而砸招牌】
【這羣人連當炮灰都不夠格,特拉普萊克斯那幫邪教徒好歹還敢拼命】
“林安哥哥,你受傷了嗎?”
副駕駛陳美玲的關心詢問,讓正在開車返回牙買加社區的林安從沉思中驚醒。
“我沒事。”
林安語氣輕鬆。
“我就說了,bro,我就說了!”
達內爾的聲音從後車廂響起,他整個人還處在腎上腺素沒退乾淨的興奮狀態,說話比平時更快了,連換氣的間隔都短了一半。
“你沒看到他怎麼打的,美玲,他一個人,一把槍,從一樓打到三樓!那些人拿槍對着他打,牆上全是他媽的彈孔,卻沒有一槍打中他,一槍都沒有,bro提前預知了他們什麼時候會開槍,什麼時候沒有子彈,所以......”
他話還沒說完,後車廂裏另一個聲音就擠了進來,語速比達內爾還快。
“我聽到了,我在車上全聽到了,先生從一樓開始開槍的時候,我就在聽,二樓有人拿霰彈槍開槍,但是我一點都不擔心,因爲我知道先生不會被打中。
霰彈槍打了兩發,一發都沒中,然後先生的槍響了兩聲,那個人就沒聲音了。
我不是開玩笑的,我坐在車裏閉着眼睛,但是我什麼都看到了,我的耳朵比眼睛看到的還清楚!”
達內爾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一直蹲在車廂裏看車的拉夫會突然加入他的戰後吹噓環節。
“你都沒下車,你怎麼看到的?”
“我說了,我用耳朵看到的!”
拉夫扯着嗓子,不服輸的爲自己辯解。
“先生上樓的時候腳步很穩,一二一,一二一的走,三樓的槍聲最密,我聽到了步槍的連續射擊,彈殼叮叮噹噹的掉在地上,開了三十槍。
但是這也沒有打亂先生的步伐,他往前走,槍聲就沒停過,左一槍,右一槍,前面一槍,後面一槍......四槍,四個方向,四個人同時倒地!
我在孟買看過一百多部動作電影,沒有一部能拍出這種場面,今天在法拉盛我親耳聽到了,我不是開玩笑的,這是我人生中最榮耀的一天!”
【臥槽,這狗頭人雖然英語單詞不多,但是好會拍馬屁啊】
【一個在吹自己打過的人,一個在吹自己聽到的人,你們倆誰更離譜】
【美玲我在聽單口相聲?】
林安右手把着方向盤,左手下意識地撓了撓臉......即便是厚臉皮如他,在現在,也不禁感覺到了一點不好意思。
“拉夫,閉嘴。"
林安命令道。
拉夫立刻閉嘴了,後車廂傳來尾巴掃過金屬廂壁的窸窣聲,然後是悶在玩偶服裏的一聲“遵命,先生”。
但安靜了不到十秒,尾巴敲廂壁的聲音又響起來了,他興奮得像是一隻哈士奇。
“你受傷了嗎?”
陳美玲問達內爾。
達內爾冷笑了一聲,把胳膊抱在胸前往後一靠。
“我?青龍幫?你是說那羣連越南人都打不過的廢物?美玲,我連一滴汗都沒出,你看我衣服,乾乾淨淨的,一點都沒有——”
“他的袖子口有血的味道!”
拉夫的聲音從隔板後面補了一刀。
達內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然後把胳膊放下來,不動聲色地把那隻袖子往身後掖了掖。
“那是剛纔在樓梯口有個小癟三想燒我,我往樓梯口一站,他嚇跑了,跑之前撞在牆上,我抓他的時候,他的臉擦到我袖子上了....……”
“對對對......”
拉夫立刻接上,語氣是真心實意的幫腔,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些陰陽怪氣。
【?】
【這狗頭人是什麼意思?】
【聽不出來......可能他沒別的意思,就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陳美玲坐在副駕駛上,回頭看了一下達內爾,又轉頭看了一眼後車廂隔板的方向。
她嘴角往上翹了翹,最後還是沒忍住,輕輕地笑了一聲。
她看得出哥哥袖子口那塊血斑確實不是他的,也聽得出後車廂裏那條尾巴搖得有多快,所以這一次她沒揭穿她哥的吹牛,也沒問拉夫爲什麼能靠聽槍聲就在腦子裏拍出一整部槍戰片。
“行行行......今晚青龍幫完蛋了,從老大到小弟,二十來個人,一個不剩。”
達內爾把話題拽回來,重新回到他的既定臺詞上。
“別說二十個,再來二十個我和林安也照打不誤,下次那些傢伙要是敢來找我妹妹的麻煩……………”
“我和大先生會讓他們知道誰纔是紐約市真正的......”
拉夫條件反射地接了一句,然後突然意識到自己根本沒參戰,聲音心虛地矮下去半截。
林安打了轉向燈,貨車拐上通往牙買加的大路,他把車速穩定下來。
“拉夫,你今天晚上的表現很好,你有加班費可以拿......兩百美刀。”
後車廂裏安靜了一會,然後尾巴敲在廂壁的節奏快得像打鼓。
“謝謝先生,我不喫飯了,我今天晚上不喫飯了,我不睡覺了,我把玩偶服洗乾淨,我磨爪子,先生我不是開玩笑的......下次我一定更加努力,站在先生面前,先生讓我咬誰,我就咬誰,一個都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