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推開103分局的玻璃門,前廳那股舊咖啡和地板清潔劑的味道撲面而來。
前臺坐着的不是瑪莎,而是一個他從沒見過的白人女警,臉上有點淡淡的雀斑,正低頭翻着一本值班表。
她抬起頭看見林安,眼睛亮了一下,手裏翻頁的動作停了半拍。
“林博士?你來找巡官?他正在辦公室,帕特裏克和奧布萊恩在外面巡邏......你直接進去就行,不用登記。”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速比正常前臺接待快了一點,說完還補了一句。
“我是新調來的,叫凱莉。”
“凱莉。”
林安點了下頭,往走廊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認識我?”
“瑪莎跟我交接的時候說的......她說如果有個看起來像大學生但穿着大衣的中國男生來分局,不用攔,直接放進去。”
凱莉說到這笑了一下。
“我男朋友在反黑組,他的退稅就是你幫忙算的,多退了四百多。’
林安穿過辦公區,格子間裏幾個警員照例抬手打招呼,但今天的氛圍比平時緊張。
有人對着電話用西班牙語飛快地說着什麼,有人在白板上畫行動路線,反黑組角落裏站着幾個穿防彈背心的警員,正低頭看桌上鋪開的一張法拉盛街區地圖。
他正要拐進走廊,餘光掃到一個身影從茶水間方向走出來。
棕金色短髮,深藍色警服熨得筆挺,腰上的武裝帶掛着對講機和手銬,她手裏端着一杯剛倒的咖啡,抬頭看見林安的瞬間腳步停了,然後嘴角慢慢彎起來。
“林博士。”
她端着咖啡走過來,灰綠色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上次給你留了電話號碼,你一次都沒打過,是我字寫得太潦草了,還是你對女警察有什麼意見?”
她說話的時候用空着的那隻手擦了一下棕金色的短髮,手腕上戴着一根細銀鏈,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
林安認出她是誰,上次在路邊攔下他的貨車,給他開了一張“下次記得打電話”的空頭罰單,然後從前襟口袋裏掏出筆和便籤本寫下自己私人號碼的那個女警。
當時她站在貨車駕駛座窗外,彎下腰摘掉墨鏡,露出一雙灰綠色的眼睛,拉了一下胸口讓“大海溝”暴露更多,把紙條塞進他手裏,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不是字潦草。”
林安也露出得體的微笑,回覆道。
“最近太忙了。”
“忙到連打個電話的時間都沒有?”
她把咖啡杯換到左手,右手從腰間的前襟口袋裏掏出一支筆和一張便籤紙,在上面又寫了一遍號碼,字跡很工整,然後遞過來。
“這是我的私人號碼,不是分局的座機,你要是再弄丟,下次我就直接去你公寓樓下等你了。”
她的手指在遞紙條的時候在他手背上輕輕颳了一下,力道很輕,像是無意,然後收回手,端着咖啡杯往茶水間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
“我一般晚上九點下班,太晚的話就別打了。”
說完拐進了茶水間,棕金色的短髮在門框邊閃了一下不見了。
林安低頭看着手裏的便籤紙,摺好放進口袋。
【這女警剛纔那下摸手是故意的吧,絕對是故意的】
【她的警服釦子是不是少繫了一顆?我怎麼感覺她胸口那條溝比上次更深了】
【你沒看錯,她剛從茶水間出來的時候我看到了,釦子確實比標準少繫了一顆】
【上次在路邊開罰單的時候也是,掏筆之前先拉了一下胸口,這已經不能算暗示了,這是明示】
【主播你倒是說句話啊,別光顧着摺紙條】
【話說,她叫什麼名字啊】
【紙條上寫着,克勞迪婭】
林安看了一眼便籤紙,塞進口袋,繼續往巡官辦公室走。
走到半路,一名林安沒記住名字的警察從辦公格子間裏探出半個身子,手裏端着咖啡,他看見林安過來,舉了舉杯子。
“林安博士,你是爲了早上的事情來的?”
“是啊。”
林安感嘆着,表情無辜。
“那個盯梢的小子已經關進拘留室了,你要去看看嗎?”
那名警察喝了一口咖啡,然後站了起來,躍躍欲試,想要帶林安開一下眼界。
“不了,朋友。”
林安笑着擺手拒絕。
“我有事情想要找巡官瞭解一下。”
那名警察重新坐了下來,對着林安點頭。
“林安博士,你就是太善良了,這事情,你應該和我們說一下,我們會幫你的。”
對此,林安笑了笑,不作回答。
走到巡官辦公室門口,他敲了兩下門框。
裏面說了句“進來”,林安便推門進去,順手把門帶上。
莫拉萊斯正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着那份法拉盛行動簡報,老花鏡擱在文件夾旁邊,他抬頭看見林安,示意他坐下。
“林博士,你怎麼來了?”
“哦,我是爲了上午的事情來的。”
林安在椅子上坐下來,身體微微前傾,表情裏帶着一股恰到好處的困惑。
“我不太明白,爲什麼白虎幫會盯上我?”
莫拉萊斯看着林安幾秒,然後搖了搖頭。
“這裏面的事情很複雜,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反正你也不用擔心白虎幫的事情。
109分局今晚的行動已經定下來了,會大力打擊他們,他們囂張不起來。”
莫拉萊斯一邊說着,一邊把文件夾合上推到一邊,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
“今天上午被抓到的華人混混,他的口供裏提到了白虎幫的高級打手阿威,這個情報對109鎖定福滿樓作爲優先目標很有幫助。
他們本來打算先動物街,後來收到我們的補充材料之後,把福滿樓的優先級提到了最高。”
林安停頓了一下,然後臉上露出一點點的憂慮。
“巡官,我想問一下,今晚的行動能把白虎幫徹底解決掉嗎,他們派了人盯梢公寓樓,我怕他們還會再來。”
對於這個問題,莫拉萊斯有點不太好回答,他拿起桌上的咖啡杯,想用它來掩蓋自己的表情,發現已經涼了,便又放下來。
“林博士,你剛來紐約不久,對這邊的幫派生態可能不太瞭解,今晚的行動能打掉白虎幫幾個關鍵據點,能拿走他們的賬本,能抓一批外圍成員,運氣好的話還能扣住一兩個中層頭目。
白虎幫在法拉盛的公開活動至少會癱瘓一段時間,他們短期內絕對沒有餘力再派人去牙買加盯你的梢。”
他頓了一下。
“但做不到徹底解決。”
“爲什麼?”
林安追問起來,眉頭微微皺起來。
“因爲白虎幫的根不在法拉盛,在曼哈頓華埠,109今晚打的福滿樓是他們在法拉盛的運營中心,但勿街那棟五層樓纔是真正的總部。
他們的幫派老大在那裏,核心賬目和核心成員也在那裏。
但是,勿街在曼哈頓,不歸109管,歸5分局,而跨轄區聯合行動要協調的層級太多了,109今晚只能打法拉盛這一塊。
更重要的是,白虎幫的資金不在幫派據點裏,而是一家註冊地址在長島的進出口貿易公司,沒有搜查令,警察就動不了他們的錢。
只要資金鍊不斷,即便幫派老大被抓了,白虎幫換個地方換塊招牌照樣開張。”
“那我就只能等着他們再來找我?”
林安問,聲音裏帶着一點委屈。
【主播這演技可以拿奧斯卡】
【巡官要是知道昨天晚上爆炸大案和主播有關係,怕是咖啡都要噴出來】
莫拉萊斯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肚子上,看着林安的眼神裏帶着一種長輩看晚輩的無奈。
“你不用等着,我建議你採取一些預防措施,在調查結束之前減少單獨外出,我記得你公司有保安,讓他們在你住處附近多巡邏幾圈。
我也會在分局層面給你做一份正式的受害者備案,如果白虎幫再有任何針對你的行動,不管是盯梢,跟蹤還是直接接觸,只要發生在103轄區範圍內,我們都有直接的執法依據。
他說到這裏,語氣緩和了一點。
“你的員工上午遇到事情就處理得很好,他們制止了盯梢但沒有過度使用暴力,帕特裏克和奧布萊恩的現場處置也在合法範圍內。
繼續保持這種處理方式,遇到麻煩第一時間報警,不要自己解決。”
達內爾把自行車蹬得飛快,鏈條咔嗒咔嗒地響,車輪碾過路面上的碎磚和梧桐葉子一路往公寓方向騎。
他嘴裏還嚼着口香糖,偶爾偏頭往後看一眼,林安坐在後座上,側頭憂鬱地看着路邊的事物,保持着沉默。
“Bro,你從警局出來就不說話,在想什麼?”
“我在想怎麼把白虎幫弄死。”
“你今晚不是要收那批軍火嗎,艾倫那邊都安排好了,弗蘭克和赫克託也跟車去,你要是和我去法拉盛,時間撞車怎麼辦。”
“我知道。”
【主播你今晚抽不開身,這事情交給我們啊】
【對,昨晚脖子右扭和我不喫牛肉兩個人端了瘸幫的毒品點,還從二十多個人的包圍圈裏跑出來全身而退,白虎幫一個華人幫派,戰鬥力還能比瘸幫更強?】
【白虎幫在法拉盛的據點就兩個,福滿樓和勿街,福滿樓109今晚要抄,勿街他們不碰,我們來碰】
【給我一具高達,一把M4,兩個彈匣,我今天晚上就把街三樓那間沒有掛牌子的辦公室給端了】
【一個人不夠,勿街是白虎幫總部,白爺的辦公室就在三樓,阿威那十五個槍手今晚如果不在福滿樓,就肯定在勿街守着,至少四個人,兩把步槍兩把霰彈,從街後面那條巷子摸進去】
【我報名,算我一個,突擊手,接受過專業的巷戰訓練】
【我也報名,四個人,兩把M4兩把雷明頓,另外給我們一人配一枚手雷,如果阿威的槍手都守在勿街,我們就從樓梯口往上炸】
【上次脖子右扭做的那個鋁熱劑燃燒彈還有存貨嗎?那個東西炸起來比手雷還猛,扔一顆進街三樓,整層樓都得燒】
【沒有存貨,但是可以做,製造不難】
【行,兩枚手雷加一枚燃燒彈,夠了】
【但是我們沒有白虎幫內部的詳細情報,不知道今晚街有多少人,怎麼進去】
【我們有烏鴉,今晚109在福滿樓行動的時候,勿街那邊肯定有動靜,烏鴉提前一小時飛到街對面的樓頂上盯着,裏面的人進進出出全都能看到,彈幕實時報位置】
【四個人打一個幫派總部,聽起來離譜,但失敗了也不要緊,最重要的是重創白虎幫,讓他們沒空來找主播麻煩】
【時間呢,主播你今晚軍火交易定在幾點】
林安看着彈幕一條接一條地刷過去,表情從沉思變成了一種輕微的釋然,然後嘴角往上翹了一丁點。
“還不確定,等艾倫消息,先回傢俱廠。”
自行車進通往傢俱廠的那條碎石公路。
當林安再次進入自己勢力範圍內的時候,艾倫正站在加油站便利店門口跟弗蘭克說着什麼,看見林安從自行車上跳下來,他轉身快步迎上來。
“Boss,我完成溝通了。
艾倫一板一眼地回答。
“交貨時間定在晚上九點,地點在布魯克林和皇后區交界的一個廢棄工業倉庫,靠近新鎮溪,對方兩個人,讓我們也控制在三個人以內。”
林安點了下頭,轉身再次上車,然後在上車之前,他停下來回頭看了艾倫一眼。
“我們提前出發,八點就走,帶一輛麪包車,我和達內爾,還有你,你記得給自己裝備一把長槍,配發的防彈背心穿上。”
“明白。”
既然做好了安排,也沒必要去工廠。
“回家。”
林安回到家中,拉夫正彆扭地用拖把拖地,彈幕還在討論組隊名單和武器配置。
他看了一會,沉吟片刻,給出自己的想法。
“我不反對你們去玩,但是組隊之前,你們先把裝備清單列清楚,要幾具高達、幾把長槍、幾枚手雷,燃燒彈能做,就多做幾枚備着。
而烏鴉提前到位,勿街對面找個制高點,天黑之前就位。
晚上我出發之前把高達和武器從商城裏取出來放在廠房後巷,你們自己來領。”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勿街行動不急,先讓109在福滿樓打響,勿街那邊收到消息肯定會亂,你們再趁亂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