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十平方米左右的審訊室並不大,也沒有窗戶。
牆壁上殘留着褪色的危險品警示標誌,紅字黃底,邊緣捲了皮,字跡被歲月和潮氣暈成模糊的一團。
而在這裏,兩個人正在對峙,一個站着,另一個坐着。
林安就是站着的那個,他俯視着椅子上的那個人,有一種奇怪的厭惡感,像在廚房檯面上看到一隻蟑螂。
“你來這裏幹什麼。”
門羅仰着頭,那隻平靜的右眼上下打量了一遍林安。
瘦削而英俊的亞裔年輕人,穿着防風大衣,這裏環境很糟糕,但這個人站在這裏的樣子,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廳裏招待一個不受歡迎的客人。
“我來看看是誰在幫那個調查員。”
門羅說,聲音不緊不慢。
“傑克·卡爾森,一個在州總檢察長辦公室裏默默無聞地幹了二十年的老實人,他的人際關係網我查得很清楚......前妻在佛羅里達,老朋友在哥倫比亞大學教書,沒有黑幫朋友,沒有私人安保。
所以我很好奇,今晚是誰替他擋了子彈。”
“你的人開的槍。”
“是啊,但是我沒想到這樣一件小事,他都能失手......明明是舉行過一次聖餐儀式的信徒,沒想到心理素質如此不堪。”
門羅的語氣很隨意。
“而最大的收穫,就是我會遇到你....……一個權柄者。”
他說這裏的時候,語氣明顯變了,就像是在假貨市場瞎逛的時候,看到了真古董一樣。
“在美國這種地方,權柄者太少了,非人太多。”
門羅把背往椅子上靠了靠,束縛帶勒進他的手腕,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
“絕大多數凡人終其一生,都困在世俗秩序的兩座高塔之下。
一座是財富,它許諾你物質的自由,一座是權力,它許諾你意志的自由。
但這兩座塔之外的廣闊天地......真正的自由,他們既看不見,也不願相信它存在。
而你不一樣,你天生就擁有它,與那些庸庸碌碌的凡人並非同類。”
林安沒有接話。
“你一個人在黑暗裏走了很久。”
門羅的聲音低沉下來,帶着一種佈道般的悲憫,眼神裏卻沒有絲毫溫度。
“沒有教團,沒有聖約,沒有引路人,全憑本能摸索,對吧?
我一眼就能看出來,你的權柄是未被聖化的,像未經鍛造的精鐵,光芒散亂,沒有經過儀軌的淬鍊。
但即便如此,你已經走到了這一步,這說明你天生就是上帝的選民。”
他向前微微傾身,語氣轉爲不容拒絕的邀請。
“但你應該明白,孤狼活不過寒冬,獨燭照不亮長夜,權柄者需要同路人,需要聖約的庇護,需要一個站在凡俗世界之上的舞臺。
而聖餐與轉化之環教會,可以給你這個舞臺。”
“你是想拉找我嗎?”
“是邀請。”
門羅微笑着糾正他,那個笑容在被打得青紫的臉上顯得格外扭曲。
“我們教團在新大陸已經運作了兩百年,我們的儀式可以追溯到大航海時代之前的舊大陸,我們有完整的知識體系,有七個位階的晉升路徑,有遍佈東海岸的聖所網絡。
你加入我們,不用從最低階開始......你有天賦,可以直接從第四階起步。”
【這老頭在吹牛逼】
【哪裏吹?】
【首先這個邪教成立的時間沒有兩百年,其次,它要是有這鬼東西吹的那麼牛逼,他怎麼不當美國總統啊】
“你說的話聽起來像是直銷公司的培訓計劃,能讓我成神嗎?還是要我先買一套課。”
林安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語氣輕蔑。
這讓門羅的笑容消失,那隻右眼裏不再是欣賞,反而轉變成了失望。
“你在浪費你的天賦。權柄者之間的戰爭不是靠嘴皮子打的,你今天拒絕我們,明天就可能被別的教團發現。
到那時候,你不會再收到邀請,只會收到一顆從三百米外飛過來的子彈,沒有組織保護的權柄者活不長。”
“我也沒打算靠嘴皮子打。”
林安說。
“至於沒有組織這件事......我糾正一下,我有組織,我不是一個人。”
“你的組織叫什麼。
門羅臉上露出一絲譏諷。
“橡皮擦清潔公司,主營業務:清洗地板,清洗牆壁,清洗像你這樣從別人身體裏鑽出來的髒東西。
門羅盯着林安看了一會,然後他靠回椅背上,手腕上的尼龍紮帶發出一聲細響,血從紮帶下流出。
“可惜,你明明可以成爲更好的人,你卻選擇墮落......我尊重你的選擇。”
門羅說完,閉上了右眼,左眼瞪到最大,露出絕望。
然後那具被打得青紫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從脊椎裏被抽走了。
"
槍手渾身劇烈地抖動,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尖銳的摩擦聲,然後整個人像斷了電一樣癱在椅子上,他的左眼還睜着,瞳孔卻開始擴散。
【他要跑了】
【兄弟們攔住他】
彈幕在林安的視野邊緣炸開,他看不見門羅的靈體,只能看見一個血紅色的名字正在從槍手的頭頂緩慢往上升,正打算離開。
但這不要緊,因爲彈幕老爺們可以看見魂體,並且他們發的彈幕,已經將槍手團團圍住,硬生生形成了一片風暴,密不透風。
門羅正在脫離那具被打得破破爛爛的軀殼。
對他來說,拋棄肉身就像脫掉一件浸透雨水的舊大衣,毫不留戀。
他往上升,意識穿過顱骨,穿過皮膚,穿過空氣,準備離開......只要脫離肉身的約束,他就能立刻回到自己的身體內。
然而,當門羅的靈魂從破爛的肉體內掙脫的瞬間,在靈魂狀態下看到的東西,讓他立刻僵住了。
星星。
不,不是星星。
星星太遠了,太冷了,掛在天上幾十億年不動。
但這些東西就在他面前,離他不到一臂的距離。
它們是光點,成千上萬個光點,每一個都散發着柔和的,微弱的淡藍色光芒,懸浮在空氣裏,像有人把整條銀河從天上扯了下來,揉碎了,塞進了這間只有十平米的舊庫房裏。
並且它們還有規律地、有方向地、有目的地繞着他緩緩旋轉,像一片微縮的、沒有聲音的星雲。
只是一眼,門羅就意識到自己要是貿然進入其中,就會立刻被撕得粉碎。
他第一反應是發動能力,回到自己的身體內......失敗,星光的存在,隔絕了靈魂與肉體的聯繫。
門羅的魂體猛地往下沉,想鑽回槍手的身體裏。
那具身體還有體溫,還有心跳,還能用,他只要鑽回去,鎖死自己,這些光點就暫時拿他沒辦法。
然而,門羅往下壓了不到一掌的距離就停住了,他下意識低頭看,幾百個光點貼在他的魂體邊緣,每一個光點都像一枚極細極小的魚鉤,鉤住了他靈體邊緣那一層的光暈。
從腳底到腰側,從腰側到肩膀,從肩膀到頭頂,每一個方向都有。
它們同時往外拉,力道不重,很輕,就像幾百隻手同時拽住了一件毛衣的每一個線頭,同時往不同方向扯。
他往下沉一分,那些光點就往上一分,他往左移一寸,那些光點就往右拽一寸。
門羅動彈不得。
“放開我!”
他想喊,但靈體沒有聲帶。
門羅的靈魂發出的咆哮在房間的物理空間裏沒有產生任何聲音,只有一陣極細微的電磁干擾,讓天花板上那顆裸燈泡閃了一下。
光點們沒有回答他。
它們只是繼續懸停在那裏,鉤着他,沉默着,像一頭已經合找了牙齒的巨獸正在感受獵物最後的掙扎。
然後,它們開始往外拉。
門羅感覺到自己的魂體正在被一點一點地從槍手的肉體上方剝離,像一朵花被人從花萼那裏同時撕開每一片花瓣,往外翻,往外扯,往外拔。
他用盡全力地掙扎着。
他把靈體往內收縮,試圖用更大的密度對抗那些光點的拉力。
這行爲有效,光點們停了下來。
門羅剛鬆了一口氣,然後發現那些光點也在調整......它們靠得更近,變得更多,排列得更密了,變成了更大、更亮、更緊的一圈,再次發力,往外拔。
門羅的魂體開始發出痛苦的嘶叫。
林安聽不見聲音,但他感覺到房間裏的溫度在往下掉,看得見牆壁上那盞裸燈泡的鎢絲從黃色燒成了極亮的白,電壓表在配電箱裏瘋狂地亂跳,燈泡閃了兩下,滅了,然後又亮起來。
門羅感到自己的魂體正在被撕碎。
有幾百隻手抓住他靈魂的每一個地方,然後以不相同的速度和力度,從不同的方向撕扯着。
門羅感覺很疼,很是絕望,儘管活了將近一個世紀,但是他依然還沒活夠,還有很多生活中的美好,還有很多東西沒有享受夠,他還想活下去。
“你不想知道聖餐的祕密嗎!?”
門羅拼盡全力把這句話投射出去,試圖穿透那片藍色的光幕。
但那些光點堵住了所有方向。
他把意識往門口推,門口的光點把它吞掉了。
門羅能感覺到自己的每一個念頭,每一段記憶,每一絲情緒,只要一離開核心,就會被那些光點瞬間吞噬,像水滴落入大海,什麼都不會剩下。
他在空中無助地翻滾着,只是一會的功夫,靈魂就只剩下原來的三分之一。
“我可以給你錢!很多錢!輝瑞在開曼羣島的祕密賬戶!八百萬!不!兩千萬!我給你兩千萬美元!”
門羅把這句話凝聚成最尖銳的意識刺,猛地撞向離他最近的一個光點。
那個光點接觸到意識碎片的瞬間,確實閃了一下,比周圍的同伴都亮了一點,像是真的動了心。
但下一秒,旁邊十幾個光點立刻湧過來把它擠開,然後它們繼續不緊不慢地啃食他的魂體。
錢能打動活人,能打動政客,能打動法官,甚至能打動大多數低級超凡者。
但它打動不了一羣大半夜不睡覺來看直播的彈幕老爺。
“我可以告訴你其他長老的真名!他們的藏身地!我知道所有聖所的位置!我帶你們去找他們!”
他不知道林安能不能聽到,只能把這句話往四面八方瘋狂投射。
“我可以當你的內應!我什麼都願意做!”
那些光點不爲所動,它們還在拉。
門羅靈魂身上的裂紋已經連成了一片,就像是一塊正在慢慢裂開的玻璃,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一片一片地散開。
剛纔想說的事情,下一秒就忘了。
剛纔還清晰的記憶,瞬間就變成了空白。
門羅猛地收縮意識,放棄了所有抵抗,放棄了逃跑,放棄了所有談判的籌碼。
他把自己殘存的全部意志,壓縮成一個針尖大小的光點,用盡全力往林安的方向衝過去。
“求求你了。”
他把自己想說的話從藍色光幕的縫隙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擠了出去。
他不知道林安能不能聽到,他只能賭。
他曾是聖餐與轉化之環的十二長老之一,是被數千信徒奉爲神明的“權柄者”,是能附身活人、操控生死、活過了一個多世紀的存在。
現在他只剩下嬰兒拳頭大小的一團光暈,被幾千只無形的手按在半空中,動不了,縮不掉,正在被一點一點地啃成虛無。
“他是不是有話要說?”
林安疑惑地歪了一下頭,他好像聽到有人在他耳邊說些什麼,可是太微弱了,他聽不清楚。
【沒有吧?】
【等等,這貨的魂體怎麼越來越小了?】
【對啊,才飄出來不到一分鐘,縮得這麼快】
【上次那個被我們撞散的聖座魂體,消散速度也沒這麼快吧】
【聖座那是被主播用彈幕囚籠固定之後主動要求處決的,這個門羅是自己在縮】
【是附身的時間到了?還是他主動把自己的魂體壓縮了】
【有沒有一種可能,他的魂體是被我們給撕碎了?】
【這個怪不了我們,誰讓他往回縮,我爲了讓他不這樣做,只能發彈幕掛在他身上,然後往反方向走】
【我好像剛纔看到那個叫門羅的人也發彈幕,那條白色的彈幕就是他發的吧,那個什麼“我有錢”的那個?】
【多少錢?】
【兩千萬,還有什麼賬戶】
【誰在乎,我又花不了美元】
【他說他知道其他長老的藏身地,要不要留他一命問問?】
【晚了,已經撕成這樣了,問不了了】
【不是我們撕的,是他自己縮的時候我們掛在他身上,他一縮我們就往外拉,然後就......你懂的,拔絲地瓜】
【別說了,我有點餓】
【你們這羣畜生,把人魂體當拔絲地瓜???給我也來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