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邊高地,一座維多利亞式小樓前,一輛道奇充電器停在了路邊的橡樹陰影下,車門上還留着劃痕和彈孔。
車停穩後,後門打開,邁克爾·吳幾乎是被人用的動作,從車裏滾出來,吧唧一聲摔在地上,半天都起不來,眼鏡都飛出去了。
華裔青年很狼狽,身上染血,半邊臉腫着,眼鏡已經消失不見,高度近視的他爬起來的時候,就像是一個盲人一樣伸手摸索。
傑克·卡爾森從門廊上快步走了下來,他站在實習生面前,看了一會後,確定他沒什麼大礙,便回頭一揮手,兩名保安走過來,一人架起他,另一人幫他撿起缺條腿的眼鏡,架在他的鼻樑上。
雖然眼鏡有點問題,但是好歹能看清楚面前的東西了,邁克爾呆愣地看着面前的頂頭上司,他有一種想要哭出來的衝動。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凱迪拉克悄無聲息地從街角拐了過來。
薩曼莎·李靠在凱迪拉克柔軟的真皮後座上,臉頰還貼着林安肩膀留下的餘溫。
車窗外的街燈剛剛亮起來,橘黃色的光一段一段地掠過她的臉,她閉着眼睛,腦子裏全是珍珠耳釘的微光和他袖口那截膚色偏冷的手腕。
晚餐的紅酒只喝了半杯,但她覺得自己已經醉了。
林安在車上一直牽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畫着圈,什麼都沒說,她也什麼都沒問......不需要問,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凱迪拉克停穩了。
弗蘭克管家拉開後排車門,四月的晚風裹着橡樹葉子清冽的氣息灌進車廂,薩曼莎深吸了一口氣,踩着細高跟邁出車門。
大衣的領子滑下來了一點,她抬手找了找,指尖碰到鎖骨上他剛纔替她拉衣領時留下的微涼觸感,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一個弧度。
然而,當她抬起頭的時候,笑容凝固了。
她面前的不是林安的公寓,也不是她想象中那個鋪着羊毛地毯、點着香薰蠟燭、桌上放着兩杯紅酒的曼哈頓高層景觀房。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棟陌生的維多利亞式老樓,門廊上站着兩個她認識的男人。
傑克和邁克爾。
前者面無表情,後者滿身傷痕,無比狼狽。
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林安......”
她轉過身。
“這裏是?”
凱迪拉克的後門已經關上了,並啓動離開。
隔着深色的車窗玻璃,她看到林安的側臉......他正在低頭看手機,屏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拇指在屏幕上滑動着,嘴角掛着一個很淺的笑。
他沒有看她。
林安走了,把她留在了這棟陌生的房子門口。
薩曼莎站在原地,懷裏還抱着那疊判例法資料,肩上還披着他的大衣,耳垂上的珍珠耳釘還在發燙,但她腦子裏那層粉紅色的濾鏡像被人一把扯了下來。
然後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她早該想到但一直沒問的問題。
她連林安的手機號碼都沒有。
凱迪拉克的尾燈在橡樹街角拐了個彎,紅色的光點越來越小,最後被深橘色的暮色吞沒了。
薩曼莎盯着那個方向看了很久,好像只要她不眨眼,那輛車就會倒回來,林安會搖下車窗,用他那口倫敦腔對她說一句“抱歉,開個玩笑”。
然後她就可以把剛纔那十秒鐘的荒唐感當作一場誤會,重新回到那個鋪着羊毛地毯的夢裏。
但街角一直是空的。
“薩曼莎·李。”
傑克·卡爾森的聲音從門廊上傳過來,不冷不熱。
薩曼莎轉過身,下意識地把懷裏那疊判例法資料抱緊了一點。
“傑克先生?”
她說。
“這裏是......?"
“進來再說。”
傑克往門廊裏偏了一下頭,轉身就往屋裏走,完全沒有停下來給她解釋的意思。
薩曼莎站在原地,看看門廊,又看看街角,再看看站在雪佛蘭旁邊的邁克爾。
後者不知道爲什麼,正用手指着她,無聲地哭泣,眼淚像兩條晶瑩的項鍊從他眼角垂下來。
“呃......發生了什麼事情?你爲什麼要哭?”
【233】
【我他媽笑死,主播你是什麼品種的畜生】
【人家姑娘還在腦補婚禮上用什麼花,你直接把人扔兇案現場了】
【灰姑孃的馬車十二點變南瓜,主播的凱迪拉克九點半變證人保護計劃】
【你們有沒有注意到薩曼莎剛纔那個表情?】
【我截圖了截圖了,年度最佳表情包】
【這姑娘還在摸耳釘呢,笑死,耳釘是真的,愛情是假的】
凱迪拉克平穩地拐上晨邊大道,路燈光透過車窗玻璃,一段一段地落在林安的側臉上。
他終於抬起頭,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嘴角那抹笑意還沒完全收起來。
前座傳來一聲輕咳。
剛纔在薩曼莎面前那個背脊挺直如雕塑、開門關門一絲不苟的白人管家,此刻右手單手控着方向盤,左手扯鬆了領結。
“哦,林安,這好玩嗎?”
“你指什麼。”
“別跟我裝傻,小子。”
弗蘭克回頭。
“我還以爲你等會帶那個女孩去上牀呢?她看你的眼神都拉絲了......
我敢保證,剛纔你就算是在後排和她玩扣扣樂,她都不會拒絕,這樣的女孩我年輕時見多了,表面文靜,暗地裏風騷......”
林安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抬起眼皮看向後視鏡裏弗蘭克那雙灰藍色的眼睛。
“你年輕時?”
林安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
“聽起來你很有經驗。”
“經驗?”
弗蘭克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左手把扯松的領結乾脆拽了下來,隨手扔在副駕駛座上。
“小子,你現在的做派......凱迪拉克、倫敦腔、意大利餐廳、珍珠耳釘......這套東西我太熟了。但是你知道區別在哪嗎?”
“洗耳恭聽。”
“你這套是拿錢砸出來的,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褲兜裏連二十塊錢都湊不出來,但這不妨礙我帶姑娘回家。”
弗蘭克的右手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語氣自傲。
“你現在看到的是一身燕尾服的白人管家,但你得知道,一九七零年,我從越南迴國休假,那纔是真正的弗蘭克·米勒。”
“一九七零年......說說看。”
“弗吉尼亞海灘,海軍兩棲基地旁邊有個叫‘錨鏈’的酒吧。
那個地方地板是松木的,被啤酒泡了二十年,踩上去咯吱咯吱響,牆上掛着一面破了的軍旗和六張不同年份的海豹合影,不過那個地方雖然破舊......”
弗蘭克的聲音放慢,臉上出現懷念的表情。
“那個地方是我見過的最好的獵場。”
“是因爲你長得帥?”
“因爲我穿着軍裝......當然,我當年也確實帥。”
弗蘭克說,左手離開方向盤比了個手勢。
“你知道,當年一個剛從越南迴來的海豹突擊隊員在哪裏有多受歡迎嗎?”
林安安靜地聽着。
“女孩們會圍上來,你不需要請她們喫飯,她們會請你喝酒......”
弗蘭克滔滔不絕吹着自己當年的豐功偉績,風流趣事。
【當年越戰,不是說美國普遍反戰,所以對越戰軍人不太友好嗎?】
【對啊,我歷史課上學的是回國老兵被罵“嬰兒殺手”,被吐口水,怎麼到弗蘭克嘴裏變成英雄歸來了?】
【事情不是絕對的,弗蘭克是海豹,情況比普通大頭兵好】
【然後弗吉尼亞海灘這個地點也很關鍵,那裏是美國海軍兩棲部隊的老巢,整個城市的經濟都靠基地養着】
【所以,反戰確實存在,弗蘭克所說的事情也確實有】
【草,這不公平啊,同樣去越南打仗,憑什麼精英就受追捧,普通兵就受歧視?】
【這就是美國,你以爲呢】
【所以說到底,弗蘭克當年受歡迎不是因爲“軍人”這個身份,而是因爲“精英軍人”這個身份】
【另外,弗蘭克應該是對自己的事情進行藝術加工了】
地獄廚房西四十二街的夜晚,愛爾蘭酒吧門口聚集着一羣剛從健身房出來的年輕人,笑聲和啤酒杯碰撞的聲音穿過敞開的門,潑在街道上。
街對面那家當鋪已經關了門,捲簾門拉到一半,櫥窗裏空蕩蕩的,只留了一盞慘白的燈。
沒人注意到當鋪旁邊那扇不起眼的鐵門。
更沒人注意到鐵門後面那棟五層磚樓的頂層窗戶裏亮着燈。
康納利坐在客廳的長沙發上,面前那張被啤酒泡過二十年的橡木茶幾上放着半瓶詹姆森威士忌,瓶蓋不知道扔哪去了。
他沒倒酒,就那麼對着瓶口喝了一口,然後把瓶子擱回桌上,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威爾遜坐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金絲邊眼鏡反射着天花板上那盞吊燈的暖黃色燈光,百達翡麗在袖口下露出一截,面前的酒杯沒有動過。
加洛韋站在窗邊,背對着客廳裏的兩個人。
他的英式西裝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襯衫袖口的釦子是銀質的,刻着一個蜂巢圖案。
百無聊賴的他用兩根手指撥開窗簾,看了看樓下街道的情況,然後轉過身來。
“門羅還是聯繫不上。”
“你打了他哪個號碼?”
威爾遜抬起下巴。
“我發了三次緊急聯繫代碼,沒有任何回應。”
“代碼確認發出去了?”
“我很確認。”
加洛韋的語氣有些惱火。
“你們誰知道他的住處?或者常去的地方?有沒有人能直接去確認他的狀況?”
威爾遜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動作很慢。
“我不知道,你知道?”
康納利沒有回答。
“我派人去過他以前收信的那個教堂,沒有收穫。”
“那就是沒人知道他在哪?”
威爾遜把擦好的眼鏡重新戴上。
“我們四個人.......不對,三個,我們三個能在這裏出現,是因爲我們之間有聯繫渠道,但我們都不知道彼此住哪。
這當初是對所有人的保護措施,現在它變成了一個問題。’
房間裏安靜了下來,窗外的愛爾蘭酒吧又傳來一陣笑聲。
“這是以前的規定。”
康納利把身體往沙發靠背上一摔。
“爲了保護彼此……………”
“問題是現在聖座死了,我們需要聯繫,來確定發生了什麼事情,是內部出了內鬼,還是有外敵?”
威爾遜端起那杯一直沒碰的酒,抿了一小口,然後放下。
“聖座死在醫藥公司的地下,本身就不正常。”
“我們都知道不正常,但是沒辦法調查,可能知情的人都死了。”
“埃利奧特是叛徒......”
“別說這個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他現在躲在謝爾蓋那裏,我們僱傭的人幹不掉他,你說這個有什麼用?我們現在需要解決問題,而不是繼續提出沒辦法解決的問題。”
康納利這句話像一把刀,把房間裏最後那點體面也切開了。
威爾遜把酒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橡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你讓我別說大家都知道的事?好,那我問你......我們現在到底在跟誰打?傑克·卡爾森?一個年薪不到十萬塊的二級調查員?
別開玩笑了。”
“你想說什麼?”
康納利的臉色很難看。
“我想說,過去四十八小時發生的事情根本不是傑克能做出來的......我們遇到了一個強大的敵人,並且他還有一個內鬼在幫他,否則傑克根本不可能得到醫藥公司內部的賬本。”
“這些我都知道。”
加洛韋說。
“我正在查敵人是誰,我的研究員把傑克·卡爾森的財務記錄、通訊記錄、社交關係全部翻了一遍。
傑克在過去三個月沒有接收過任何大額資金,沒有聯繫過任何私人安保公司,他的手機通訊錄裏沒有任何可疑號碼。
保護他的這些人是憑空冒出來的。”
“沒有人是憑空冒出來的。
康納利說。
“我知道。”
加洛韋說。
“所以我還在查,但你們不停在這裏爭論,並沒有讓查這件事變得更快。”
“夠了。”
康納利把威士忌瓶子往桌上一擱,瓶底磕在橡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們兩個,一個說查不到,一個說還在查,我算是聽明白了......你們都在敷衍,好,那就先別管這些人從哪來的,我們直接說眼前的事。”
他轉向威爾遜。
“你說你有辦法?”
威爾遜抬起下巴,金絲邊眼鏡後面的小眼睛眯了一下。
“什麼辦法?”
“兩個辦法,同時進行。”
威爾遜豎起一根手指。
“據我所知,傑克·卡爾森,二級調查員,年薪九萬七千美元,換句話來說,他有一個明顯的弱點?”
“什麼弱點?”
“他沒錢。”
威爾遜把手指放下。
“花錢收買他。"
加洛韋從窗邊轉過身來,銀質蜂巢袖釦在吊燈下閃了一下。
“你打算怎麼收買?直接往他賬戶裏打錢?那不是賄賂,那是送證據。傑克·卡爾森是州總檢察長辦公室的調查員,他的賬戶有任何異常資金流動,IRS會比他先知道。
你這是在幫他調查我們。”
“我當然不會蠢到直接給他打錢。”
威爾遜把眼鏡摘下來,用手指揉了揉鼻樑,動作裏透着一絲疲憊......爲豬隊友的存在而感到心累。
“有一種完全合法的方式,可以讓他在不收一分錢賄賂的情況下,變成我們的債務人。”
康納利把威士忌瓶子從膝蓋上拿起來,眉頭皺着。
“你說明白點。”
“給他升職。”
威爾遜重新戴上眼鏡。
“他的直屬上司去年退休,空出了一個一級調查員的位置,而州總檢察長辦公室的晉升流程是內部推薦加委員會投票,委員會里有一個人的投票權佔比最高………………”
“等等。”
康納利抬起一隻手。
“你怎麼知道委員會里誰......”
“因爲委員會主席就是給我們洗錢的那家投資公司的前法律顧問。”
威爾遜沒等他說完,把話截斷了。
“你以爲我們教會每年花四十萬僱遊說團隊是爲了什麼?爲了請他們喫聖誕晚餐?”
房間裏安靜了下來。
加洛韋從窗邊走到茶幾旁,拿起那瓶詹姆森,往威爾遜的杯子裏倒了半英寸,又給自己倒了半英寸。
“我有個問題,如果這個混蛋升職了,卻繼續和我們對着幹,這怎麼辦?”
“這不是問題,因爲他晉升了,傑克就得告別我們的這件案子。”
康納利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爲什麼?”
“州總檢察長辦公室的明文規定,調查員在晉升爲一級之後,必須重新分配案件,理由是’防止晉升過程中的利益衝突影響案件調查的公正性。
傑克·卡爾森一旦升職,他的所有在辦案件都會在四十八小時內移交給新的調查員。
只要案子轉移出去了,不管是誰接手,我們都有機會,不管是威逼利誘,還是乾脆進行暗殺,都能爲我們爭取到時間。”
加洛韋把酒杯放在茶幾上,第一次用正眼看向威爾遜。
“這個好......第二個辦法是什麼?”
“繼續花錢請人,傑克讓人帶走實習生,暴露了他的新位置,情報販子已經把情報給我,但是那裏的位置很敏感,僱傭兵們不願意靠近,解決辦法只有一個?”
“什麼?”
“加錢!”
“叮鈴鈴......”
加洛韋身上有電話鈴聲響起,打斷了對話,他愣了一下,然後拿起手機放在耳邊,過了一會,他面露古怪之色放下預付費手機。
“有個情報販子給我的消息,他查到了保護傑克的人是哪家公司的人了。”
“哪家安保公司的?”
“不是安保公司,是牙買加社區的橡皮擦清潔公司的保安。”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