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來得很快。
從傑克掛斷電話到門廊上響起腳步聲,中間只隔了不到一小時的。
林安推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一股戶外清晨的涼氣,混着草坪剛澆過水的泥土味。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長袖T恤,袖口推到小臂中間,臉色陰沉。
傑克從沙發上站起來,朝廚房方向偏了一下頭。
“我們到那邊談。”
廚房不大,一張圓木桌佔了三分之一的面積,桌上攤着今早還沒收拾的咖啡杯和半袋切片麪包。
傑克把兩把椅子拉開,自己坐了一把,林安在另一把上坐下來,背對着窗戶。
客廳裏,邁克爾和薩曼莎交換了一個眼神,薩曼莎把面前攤開的賬本合上,邁克爾的手指還停在鍵盤上,但眼睛已經不在屏幕上了。
他們沒有跟過去,但也沒有繼續工作。
廚房裏沉默了一會。
傑克先開口。
“被查賬的人出手了,昨天晚上你的公司倉庫被燒,而今天早上我接到電話……………”
林安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右手擱在桌面上,指尖微微發白。
傑克把兩個電話的內容簡要複述了一遍......羅素的,布倫南的。
林安聽完,做出判斷。
“你的上司在幫他們做事。”
“嚴格來說,行政委員會主席不是我的上司,他只能算上級部門領導。”
傑克糾正道。
“但你說得對,布倫南在幫他們做事。”
“你打算怎麼做。”
“他們給我設了一個截止時間,下午三點之前,我必須給布倫南迴電話,確認移交進度。”
傑克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現在是早上八點半。”
林安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需要我做什麼?”
“我不知道。”
傑克攤手說道。
“我現在有兩個問題。
第一,我想升職,也必須要升職,第二,案子也必須辦下去,將幕後黑手繩之以法,否則他們隨後而來的報復,會讓我們都難以承受。
【廚房密談,經典戲碼】
【笑死,這不就是成年人的終極困境嗎,升職和保命二選一】
【升官和活命都要,他太貪了】
【一級調查員和二級調查員有什麼區別?】
【簡單說就是,中級是打工仔,高級是正經官,雖然官不大,但上面想動你得走流程】
【中級調查員:幹活兒的牛馬,案子隨時可以被上面抽走,沒有獨立辦案權】
“你的兩個問題,其實是一個問題。”
林安說道。
傑克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繼續說。
“你要升職,不僅是因爲你想,哽咽升職能給你獨立辦案權,有了獨立辦案權,你才能把這個案子到底而不被中途抽走。
你要把案子辦到底,是因爲案子不辦到底,你的命保不住。”
“你有辦法?”
“我可以幫你拖延一下時間,然後,你自然有辦法解決問題了。
林安說道。
“拖延時間?怎麼拖?”
“你需要幾天時間才能查完賬本?”
“明天。”
傑克回頭看了一眼兩名實習生,他扭頭回來看着林安。
“只要我把賬本上的數字整理出來,與實際收款人串聯起來,然後將證據提交給總檢察長,就能着手進行抓捕工作。
然後,只要賬本還在,後面的證據可以慢慢調查。”
“那行,告訴我,戴維·考夫曼長什麼樣子,他現在在哪裏?我幫你爭取時間......如果可以,布倫南的位置也給我。”
“你想幹什麼?”
“我要用更直接,更有效的辦法。”
傑克有些爲難,可是看着林安,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
“我可以問一下朋友,戴維的位置不難確定,而布倫........我只有他的手機號碼。”
“也可以,都給我。”
林安實在是有點不耐煩了,他不習慣這樣磨磨蹭蹭的政治鬥爭,他更加喜歡爽快而直接的行動。
他媽的,要不是那四個......不,那三個邪教徒長老躲藏得實在是很好,他直接就衝過去將他們做掉了,何必要藉着傑克的調查去找人?
麻煩,煩躁。
我已經受夠了繁文縟節。
聯邦檢察官辦公室紐約南區辦事處,位於曼哈頓下城聖安德魯廣場一號,一棟灰白色的花崗岩建築,外觀正如一塊被削去棱角的墓碑。
考夫曼的辦公室在十七樓,窗戶朝東,越過低矮的聯邦廣場,能看見布魯克林大橋的鋼索在晨光中拉出幾道銀灰色的弧線。
更遠處,東河的河水被四月並不溫暖的陽光照着,泛出一層冷白色的碎光。
窗臺上放着半杯涼透的黑咖啡,杯沿內側結了一圈褐色的漬痕,從液麪下降的刻度來看,他至少已經喝了三輪。
窗外,幾隻烏鴉落在聯邦廣場的懸鈴木上,在光禿禿的枝丫間撲騰着翅膀,偶爾發出一兩聲粗啞的叫聲。
考夫曼沒有抬頭。
烏鴉在曼哈頓下城太常見了,和鴿子一樣常見,和窗臺上積着的灰一樣常見。
他面前攤着三份文件夾。
左邊那份是布倫南昨天深夜通過加密郵件發來的案件摘要,一共十七頁,標題是《關於長島投資公司賬目異常的跨部門聯合調查預案》。
而最新的一份郵件,裏面的內容被布倫南特意加大加粗,“......傑克·卡爾森會在今天下午四點前完成移交,他對晉升很滿意。”
“很滿意”這個詞,考夫曼看了兩遍,他覺得有問題。
考夫曼合上文件夾,拿起桌上的座機聽筒,撥了內線,響了兩聲,對面接起來。
“斯坦貝克,是我,你幫我確認一件事,紐約州總檢察長辦公室行政委員會,這兩天有沒有安排任何關於人事晉升的投票議程?”
他等了一會兒。
窗外又傳來烏鴉的叫聲,比剛纔更近。
他偏頭看了一眼,發現有一隻烏鴉不知什麼時候落到了他窗臺外側的鋁製護欄上,歪着頭,用一隻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
考夫曼伸手拉下了百葉窗。
聽筒裏傳來回復。
他聽完,說了聲“知道了”,掛斷電話。
州總檢察長辦公室行政委員會,這兩天沒有任何投票議程。
布倫南說的“傑克·卡爾森對晉升提名十分滿意”,完全就是一句空話。
考夫曼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冷靜的思索着。
這件事有兩種解釋,一種是布倫南提前安排好了,書面記錄還沒跟上。
另一種是布倫南根本沒有把提名交給委員會,他在用自己的權限騙人。
不管是哪一種,都和他沒有直接關係。
考夫曼想到這裏,他按下辦公桌上的呼叫按鈕。
“把斯坦貝克叫進來。”
“好的,先生。”
斯坦貝克是他在金融犯罪調查組用了四年的助理,他做事比其他資深調查員更加靠譜靠譜。
很快,辦公室門被推開,一名三十出頭,矮個子,髮際線已經退到了頭頂中間的男人走了進來。
“今天下午四點,我們要去紐約州總檢察長辦公室接手一樁經濟犯罪調查,,你現在幫我做幾件事。”
斯坦貝克拿出便籤本,沒有多餘的廢話。
“第一,通知檔案室,我需要一個臨時卷宗櫃,編號用我們這邊的系統。
第二,通知IT組,今天下午三點之前在我的加密服務器上建一個獨立目錄,用於存放移交的電子文檔。
第三,幫我查一下傑克·卡爾森過去三年的辦案記錄,所有的,包括沒有結案的。
第四,通知調查員亨德裏克斯和文書員陳,兩點半到我辦公室開準備會。
斯坦貝克記完,抬頭問了一句。
“移交材料的範圍有多大?”
“全部,你讓檔案室預留至少四個標準箱的空間。”
斯坦貝克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考夫曼重新翻開左邊的文件夾,翻到標着“案件背景”的那一頁。
布倫南寫的摘要很簡略:長島投資公司,賬目異常,疑似洗錢,調查已到關鍵節點,需聯合調查組介入。
他把這一頁放在桌上,又從中間那本文件夾裏抽出他自己昨天下午做的背景調查筆記。
兩頁並排放在一起,他用紅筆在布倫南那頁的“洗錢”兩個字上畫了一個圈。
然後他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傑克·卡爾森的報告標題用的是“賬目異常”,布倫南的摘要用的是“洗錢”。
誰改了措辭?
寫完,他把筆放下,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用兩根手指撥開百葉窗的葉片。
窗臺上那隻烏鴉已經飛走了,但懸鈴木上又落了三隻,排成一排,像是在等什麼東西。
他鬆開百葉窗,回到桌前,翻開右邊那本文件夾。
那是他自己準備的一份組織結構圖...紐約州總檢察長辦公室的部門架構。
他用手指沿着一條線劃下來:總檢察長鮑爾,行政委員會布倫南......經濟犯罪調查科,傑克·卡爾森。
二十年中級調查員,無違紀記錄,無重大立功。
他合上文件夾,把三本疊在一起,推到桌角,然後拿起座機,撥了另一個號碼。
“布倫南主席?我是考夫曼,下午四點的交接,我需要確認一件事,傑克那邊的移交材料清單,能不能提前發給我?”
他聽着對面的回答,手指無意識地撥弄着筆記本的頁角。
窗外,又一隻烏鴉落在了窗臺上,隔着百葉窗的縫隙,盯着他的側臉,考夫曼沒有察覺。
他正在想另一件事:如果傑克·卡爾森真的“對晉升很滿意”,那他爲什麼到現在都沒有主動聯繫過自己這個接手人?
考夫曼想到一件事情,他打開辦公電腦點進政府系統找了一下,然後拿起手機,撥通斯坦貝克的電話。
“斯坦貝克,再幫我查一件事。”
“你說。”
“傑克·卡爾森現在在哪裏?我找了一下紐約州總檢察長辦公室的人事系統,他今天沒有打卡記錄。
你幫我查一下他名下登記的住址,然後打他家裏電話試試,如果家裏沒人接,就打他的緊急聯絡人號碼......他的檔案裏應該有。”
“要查他手機定位嗎?”
考夫曼的手指在筆記本頁角上停了一下。
手機定位需要正式的內部申請流程,會留記錄。
他現在沒有立案依據,沒有搜查令,僅僅憑一個措辭上的不對勁就去調一個人的手機定位,這件事如果被別有用心的人知道,會很難解釋。
“先不查定位。”
他說道。
“先查住址和座機,另外查一下紐約市警察局這兩天的出警記錄,看看有沒有涉及到紐約州總檢察長辦公室調查員的案件。
如果有,不管是什麼性質的,立刻告訴我。”
斯坦貝克並沒有立刻掛斷電話,對於突如其來的工作,他也有着自己的疑問。
“先生,這個接手案......我們是不是該先跟紐約州總檢察長辦公室確認一下移交流程?按常規程序,跨部門移交需要雙方主管簽字確認,我們現在只有布倫南主席的口頭通知。”
考夫曼看了他一眼。這個矮個子助理的腦子轉得比他預期的快。
“常規程序等下午四點再走,在四點之前,我要知道傑克·卡爾森有沒有出事。”
斯坦貝克沒有再問,他掛斷了電話。
考夫曼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用兩根手指撥開百葉窗的葉片。
懸鈴木上那三隻烏鴉還在,排成一排,其中一隻歪着頭,盯着他辦公室的方向。
他鬆開葉片,百葉窗發出一聲細碎的金屬碰撞聲。
桌上的座機響了,他走回去接起來。
“先生,傑克·卡爾森的登記住址在皇后區森林小丘,家庭座機打過去是空號,他檔案裏留的緊急聯絡人是他前妻,離婚後已經搬去了新澤西,電話打過去沒人接。”
“他今天早上沒有打卡,家裏電話打不通?”
考夫曼重複了一遍這兩個事實,心中的疑慮加重。
“還有一件事,在兩天前,NYPD有關於傑克的出警記錄,他的家遭到不明匪徒的襲擊……………”
考夫曼心中的疑慮已經轉變成了警鳴。
考夫曼握着聽筒,沒有立刻說話,他腦子裏同時亮起了好幾盞燈,每一盞都指向不同的方向,但所有方向最終都匯聚到了同一個點上。
一個被布倫南通知“今天就要晉升”的調查員,兩天前家裏被人持槍襲擊。今天早上沒有打卡,家裏電話是空號,緊急聯絡人聯繫不上。
這不是一個“對晉升很滿意”的人,這是一個正在被追殺的人。
“厚禮泄,助理,給我安排一下,我要去一趟紐約州總檢察長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