麪包車從中央街拐入晨邊高地的時候,陽光已經把百老匯大道兩側的紅磚建築照得發亮。
哥倫比亞大學圖書館的鐘樓在車窗左側的遠景裏一閃而過,然後又消失在一排梧桐樹後面。
達內爾從副駕駛上轉過身來,用一隻手拍着椅背,給主駕駛的凱瑟琳指路。
“前面左轉,對,就是那棟淡奶油色的,門口有白色爸爸那棟,看到沒?
那籬笆漆都裂了,我覺得教授該找人重新刷一遍,不過現在不是刷籬笆的時候,現在是......”
“達內爾。”
林安說道。
“行行行,我閉嘴.....但我不閉嘴也沒關係,反正快到了。”
麪包車在教授的房子前停下來,兩名橡皮擦清潔公司的保安站在門廊下面,穿着藍色保安制服,站姿筆直。
保安看到麪包車停下來,手伸向腰間,然後看到林安從側門裏跳出來,手又放下了。
林安拉開側門,考夫曼和斯坦貝克從車廂裏鑽出來。
兩位西裝革履的聯邦檢察官站在晨邊高地這棟三層磚木老房子前面,和周圍的環境形成了一種微妙的不協調......他們看起來像是來查封這棟房子的,而不是來拜訪的。
“這邊走。”
林安領着他們穿過前院的小路。
草坪剛澆過水,鞋底踩上去能感覺到草葉的彈性。
他推開門,客廳裏的景象和他離開前幾乎一模一樣......邁克爾和薩曼莎還在茶幾拼成的工作臺前埋頭苦幹,艾倫站在牆角,姿勢沒變。
傑克從廚房裏走出來。
他手裏拿着一杯涼透的咖啡,看到考夫曼的時候,腳步停了下來,臉上露出驚愕的神情。
“傑克·卡爾森。"
考夫曼先開口了,語氣不太客氣。
“我是戴維·考夫曼,聯邦檢察官辦公室紐約南區。”
“好了,人送到了,你們聊着,我還有點事情,先走了......”
林安簡單的打了一聲招呼,便轉身帶着達內爾離開。
他還有重要的事情要辦,沒空理會兩人的會面。
布倫南坐在自己位於奧爾巴尼的家中書房裏,穿着悠閒而寬鬆的毛絨睡衣,面前的辦公桌上攤着一杯現磨的藍山咖啡和半塊喫剩的杏仁可頌。
窗外的草坪剛被園丁修剪過,空氣中飄着一股青草被切斷後的甜腥味。
他把電話聽筒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一邊聽着對面的人說話,一邊用鋼筆便籤紙上畫了一個非常漂亮的五角星。
“對,考夫曼已經確認四點準時到,他剛纔打電話來要移交清單,語氣很急.......考夫曼是一個靠譜的人,他做事從來不遲到。”
電話那頭說了些什麼,布倫南笑了一聲,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傑克?他早上打電話來的時候還在猶豫,但是我已經說服他了......他是一個沒有後臺的人,要不然也不會那麼多年還是二級調查員,一直上不去。”
他又畫了一顆五角星,比第一顆更大。
“考夫曼那邊不用擔心,他只是個工具,一個非常專業,非常守時,非常不會多管閒事的工具,八年來我從來沒見他主動給自己找過麻煩,這種人最容易被利用......”
他把便籤紙翻了一面,開始在空白麪寫名字。
傑克·卡爾森,戴維·考夫曼,艾倫·布倫南。
他在自己的名字旁邊又畫了一顆星,比前兩顆加起來都大。
“傑克別無選擇,他要是現在不晉升,他以後都沒有機會了………………”
他放下咖啡杯,把便籤紙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
“等考夫曼四點把材料收走,案子進入聯邦系統,傑克應該升了高級調查員,我們就是贏家......”
他頓了頓,用手指在桌面上敲出一個輕快的節奏。
“唯一的問題是傑克查到的那些信託賬戶,你們得放棄它們了。”
電話那頭又說了些什麼,布倫南聽完,發出一聲很輕的笑。
“你說我心太黑?朋友,我做行政委員會主席十二年了,遊戲規則就是這樣,你不想玩就退出去,既然沒有離開,那麼就是默認不拒絕。”
他掛斷電話,靠回皮椅裏,把腳搭在辦公桌邊沿上。
窗外,一隻烏鴉落在草坪灑水器旁邊,歪着頭啄了一口水珠,然後飛走了。
布倫南看着它飛走的軌跡,心情好得像是剛完成了一幅拼圖。
桌上的座機又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傑克·卡爾森的號碼。
布倫南微微一笑,拿起聽筒。
“傑克,我就知道你會打來,下午三點的移交進度準備好了?
嗯,什麼叫做你和考夫曼商量好了?”
林安走在諾曼道爾巷的私家車道上,步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逛一座露天美術館。
四月的陽光從倫巴第楊的枝丫間篩下來,在他深灰色大衣的肩線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他把雙手插在兜裏,左手指尖摩挲着魯格的手柄防滑紋。
他的視線從一棟房子移到另一棟房子,偶爾在一棵修剪得過分整齊的矮黃楊前面停下來,歪着頭看兩眼,然後繼續走。
巷子兩側的房產都藏在樹籬和石牆後面。
左邊那棟喬治亞復興式的白磚樓,煙囪上一排鴿子正在驚慌失措地亂飛,兩隻烏鴉嘎嘎大叫着欺負它們。
右邊那棟法式鄉間別墅,二樓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門廊上一盆吊籃蕨類在風裏輕輕晃。
每隔一段距離,私家車道的入口處就會立着一塊不起眼的銅牌,刻着房主的姓氏,字體小得像是故意不讓人看清。
諾曼道爾巷的路面鋪的是碎石,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陽光把石牆上的常春藤影子投在路面上,風吹過的時候影子也跟着晃,像是地面在輕輕呼吸。
【主播這是來踩點還是來春遊的?】
【前面右轉那棟就是布倫南的,別走過了】
【這社區也太安靜了,適合養老也適合作案】
【左手邊第三棵楊樹上有攝像頭,角度覆蓋整條車道】
【主播往右偏兩步,那個角度有樹冠擋着,拍不到全臉】
【布倫南家車道入口的銅牌上寫的是“B”,沒寫全名,老狐狸】
【他鄰居那棟都鐸式煙囪在冒煙,家裏有人,注意別停太久】
林安往右偏了兩步。
他走到布倫南家門口的車道入口處,沒有停,然後偏了一下頭,像是被那棵白橡樹的樹冠吸引了注意力......那棵樹的枝丫還沒完全展開,從某個角度看過去,正好能穿過樹冠看到布倫南家書房的窗戶。
窗臺上放着一杯咖啡,從這個距離看過去,剛好能看到一個白髮老男人正在窗戶後面發脾氣,摔打着什麼東西
【老不死在家啊】
【主播繼續走,後面有個園丁開車過來了】
【是隔壁那家的皮卡,不是警車】
【園丁看了你一眼,又轉回去了,沒事,他以爲你是哪個鄰居家的客人】
【爲了防止他記住你,走,主播,殺了他】
【別,不用這麼極端啊】
林安繼續走,步速沒有任何變化。
他經過布倫南家的石牆,石牆上爬滿了還沒開花的常春藤,牆體縫隙里長着幾叢野生紫芥菜。
他伸手摸了一下石牆上的苔蘚,指尖蹭到一層乾燥的灰綠色粉末後,拍了拍手,繼續走。
跟在林安身後的達內爾正在縮着脖子,每走十幾步就會回頭看一眼,那張三十八歲的臉上寫滿了緊張。
“Bro。
"
他壓低聲音,對着前面林安喊道。
林安沒回頭。
"Bro!"
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比第一次更急。
“我們是不是該離開了,我這個倪哥不太適合出現在這裏啊,他們看到我,肯定會報警的!”
【哈哈哈哈哈達內爾要碎了】
【一米九的牙買加壯漢,跟在主播後面像只偷奶酪的老鼠】
【主播在春遊,達內爾在拍越獄】
【前面的園丁已經拐進隔壁車道了,安全】
【注意布倫南家二樓的左邊窗簾動了一下,有人在窗邊,小心】
林安微微偏了一下頭。
他沒有往布倫南家的二樓看,而是繼續往前走,步速甚至比剛纔還慢了一些。
他走到一棵白橡樹下面停下來,抬起頭,像是在欣賞樹冠的紋理。
“達內爾。”
他說道。
“什麼?”
“快過來,在這裏站着,不然的話,會有人看到你。”
達內爾僵了一下,然後快步衝了過來,在樹下停了下來,緊張地東張西望
“誰在看我?”
“別看了,他現在看不到你,你也看不到他。”
【二樓窗簾後面確實有個人影,達內爾你別回頭】
【布倫南還在書房打電話呢,他沒往外看】
【前面左轉就可以繞到哈德遜河方向了,主播往那邊走】
林安在白橡樹下面又站了片刻,然後轉身,朝車道左側一條不起眼的岔路走過去。
這條岔路沒有鋪碎石,只是兩道被輪胎壓出來的土痕,沿着草坡往下延伸,通往哈德遜河谷方向。
坡上的草還沒完全返青,踩上去能感覺到泥土的鬆軟。
幾棵糖楓的樹冠在坡上形成了一片稀疏的遮蔭區,從布倫南家的書房窗戶看過來,這個角度正好被樹冠完全擋住。
達內爾看到林安終於往不是主路的方向走了,幾乎是跑着跟了上來。
“OK,我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還是說你要繼續走,我不介意走路,我腿長,但我覺得我們在這裏已經待得多久了,你知道這裏距離布倫南的房子只有三百碼對吧?”
林安在土坡上停下來,轉過身看着達內爾,陽光從糖楓的枝丫間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幾道交錯的光影。
“你太緊張了,深呼吸,把肩膀放下來,你並不是一個犯人。”
達內爾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呼出來。
“對,我不緊張,我不是犯人......法克,我他媽恨這個社區,太安靜了,在這裏,我和犯人沒什麼區別啊,bro。”
“這就是你的問題了,你太緊張了,況且,你爲什麼不穿我給你買的好衣服呢?”
林安轉身繼續往下走。
“我們不走正門,我們這邊,穿過河邊再繞回來。”
“這個問題很簡單。”
他說道,認真講解。
“你穿着那件舊皮夾克,臉上兇狠,走路縮着脖子東張西望,任何一個看到你的人,第一反應都是這個人是不是剛從誰家裏偷了東西?”。
但如果你穿一件價值幾千美元的外套,皮鞋擦亮,頭髮打理整齊,走路的時候抬頭挺胸......他們看到你的第一反應就會變成‘這是某個退役球員,或者某個唱片公司的人。”
達內爾從一棵糖楓下面繞過來,低着頭避開一根低垂的枯枝,嘴皮子已經開始預熱。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需要的不是勇氣,是一件好衣服?”
“衣服比勇氣便宜。”
林安站住腳,側身靠在一棵樹幹上,等着達內爾跟上來。
“勇氣用一次就沒了,好衣服能一直用。”
達內爾走到他面前,把兩隻手插在皮夾克口袋裏,肩膀還是縮着,但他皺着眉,努力消化林安給他的知識。
“Bro,你給我買的那件衣服,讓我當時覺得自己像是披了一身盔甲,什麼都不怕,就是這個原因?”
“這是一部分。”
林安說道。
“衣服的昂貴,讓別人看你的眼神發生變化,進而給你帶來底氣。”
“所以你在教我什麼?”
林安輕輕點了一下頭。
“穿得體面的衣服,能讓別人在第一次見面時對你有好的態度。”
“我不喜歡這個規則。”
達內爾說道。
“這對窮人太不友好了。”
林安轉過身,繼續往下走。
“沒辦法的事情,這就是人類社會的運轉規則......我們穿過河邊繞回去,回到布倫南的房屋去。”
“我們爲什麼要這樣繞圈子?”
“繞開眼睛。”
林安解釋道。
“順便探查一下地形,這片區域是紐約州行政官員和遊說集團最密集的居住區之一,我們肯定不會只來一次,所以,我需要腳踏實地的感受一下這裏的地形。”
“我不明白。”
達內爾嘟囔着。
“不過,我還是會幫你,br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