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頓上東區在清晨時分總是比紐約其他街區更安靜一些,彷彿連街道都在有意放輕腳步。
公園大道兩側的戰前公寓樓排列整齊,石灰巖外牆被晨光染成一層薄薄的蜂蜜色。
公園大道847號就矗立在這片秩序的正中央。
這棟戰前合作公寓建於1929年,外牆是打磨過的石灰巖,立面上裝飾着簡樸的浮雕花環和豎直線條,帶着那個年代特有的穩重與節制。
大堂裏,制服電梯員正站在鐵籠電梯旁邊,一隻手搭在黃銅拉桿上,每天早上七點半,他會準時把《華爾街日報》和《金融時報》塞進頂層複式的門縫裏。
威爾遜在這棟樓裏住了十四年,從來沒有自己動手開過電梯門,也從來沒有自己下樓拿過報紙。
今天早上的晨光從頂層複式十二扇朝南的窗戶裏灌進來,把整間客廳泡在一片暖金色的光線裏。
中城的天際線從窗框裏鋪展開去,一直延伸到帝國大廈的尖頂。
窗臺上擺着一排他前妻留下的非洲堇,管家每週澆兩次水,活得比那個想要離婚分財產,進而被威爾遜喫掉的蠢女人都長久。
威爾遜穿着深藍色的絲綢睡袍坐在靠窗的皮沙發裏,面前的小圓桌上攤着一杯現磨的阿拉比卡咖啡和半塊喫剩的杏醬司康。
他今天心情很好。
布倫南昨天晚上在電話裏跟他保證,案子最遲今天下午四點之前就會被聯邦檢察官收走,傑克·卡爾森那個不識相的中級調查員會被晉升調離,所有的賬本和資金鍊都會在六個月內歸檔封存。
布倫南的原話是......“考夫曼只是個工具,傑克別無選擇。”
威爾遜喜歡這種確定性。
傑克這種不按規矩來的調查員,就像一筆對不上的壞賬,必須被沖銷。
桌上的手機響了。
威爾遜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他安插在特拉普萊克斯生物公司,財務部那裏的心腹。
醫藥公司現在被埃利奧特那個叛徒控制着,但威爾遜在公司裏的線還在。
“威爾遜先生。”
心腹的語速極快。
“出事了,今天早上聯邦檢察官辦公室派了兩名調查員到公司總部,出示了聯邦大陪審團傳票。
他們要求調取所有與聖約瑟扶貧基金會相關的資金往來記錄,以及過去三十六個月內全部研發撥款的原始憑證。”
威爾遜表情一愣。
聖約瑟扶貧基金會。
那是他最核心的洗錢管道,教團每年上千萬美元的資金都從這條管道裏進出一遍,聯邦檢察官辦公室不會無緣無故盯上一家宗教慈善基金會。
“傳票的簽發人是誰。”
“戴維·考夫曼,聯邦檢察官辦公室金融犯罪調查組。”
“嗯!?”
什麼意思?
這不是布倫南找到的工具嗎?
怎麼現在這個“工具”沒有去對付傑克,反而反過來拿着一把刀,捅了他一下?
布倫南把事情搞砸了?
不過還好,醫藥公司現在在埃利奧特手裏,聯邦傳票查的是公司的賬,這筆爛攤子暫時還燒不到他頭上,埃利奧特那個叛徒可以替他擋第一刀。
他掛斷心腹的電話,還沒來得及把手機放下,手機又響了,這一次是皇后區出租物業的管理公司。
威爾遜接起電話,對方就遺憾地告訴他,今天早上八點,IRS 刑事調查處的探員同時搜查了他名下四處出租物業中的三處,帶走了全部租賃合同和租金收據。
第四處在新澤西,還沒被搜,但管理公司說有兩名IRS探員已經在前臺等着了,他們不知道該不該讓他們上樓。
威爾遜的眼睛瞪大了。
出租物業是他最穩定的現金流來源,每一處都註冊在不同的空殼公司名下,租約和產權之間隔了至少三層。
IRS能同時找到其中三處,說明他們已經拿到了完整的資產地圖。
然後第三個電話打進來了。
是特拉華州註冊的那三家空殼公司的代理律師打來的。
他說紐約州金融服務部今天早上凍結了這三家公司名下的全部銀行賬戶,理由是“涉嫌協助非法資金轉移”。
威爾遜在特拉華州註冊這些公司的時候用的是多層代理人結構,每層之間都隔着至少兩個名義董事,按理說紐約州金融服務部根本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穿透整個結構。
除非......除非有人在內部提供了完整的持股路徑。
威爾遜立刻意識到,傑克·卡爾森手裏的賬本比他想象的要詳細得多。
第四個電話是聖約瑟扶貧基金會的執行理事打來的。
基金會今天早上收到了紐約州總檢察長辦公室的行政傳喚令,要求提供過去五年內全部捐款人名單和資金髮放記錄。
當威爾遜聽到“紐約州總檢察長辦公室”這幾個字的時候,意識到了一個他不願意面對的可能性......傑克·卡爾森不僅沒有被調離,他還在查,而且已經和聯邦檢察官辦公室搭上了線。
考夫曼沒有收走他手裏的賬本,反而跟他聯手,加快了進程。
威爾遜站起來,走到窗前。中城的玻璃幕牆在晨光裏閃着冷光,帝國大廈的尖頂一如既往地矗立在天際線上。
他的房產在皇后區和布朗克斯被查封,他的空殼公司在特拉華州被凍結,他的慈善基金會在曼哈頓被傳喚,他的政治捐款渠道正在被一根一根地拔掉。
他從十二扇窗戶裏看着這座城市,看了大概十秒鐘,然後撥通了布倫南的電話。
忙音。
他又撥了一遍。
還是忙音。
接着他撥了布倫南書房的座機,撥了布倫南家裏管家的座機,依舊沒有人接。
威爾遜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着屏幕上那一排未接通的撥出記錄,下顎肌肉抽搐,讓他本來就鬆弛的雙下巴跟着微微顫抖。
“法克!”
威爾遜破口大罵,罵了好一會才恢復冷靜。
他第一時間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記在心裏,沒有存在手機裏的號碼。
電話接通了,對面沒有聲音,只有一聲輕微的電磁噪音......對方在等他說話。
“是我。”
威爾遜的聲音已經沒有了今天早上的愉悅。
“布倫南失聯,考夫曼反水,我的出租物業被IRS同時搜查,空殼公司賬戶被紐約州金融服務部凍結,聖約瑟扶貧基金會收到州總檢察長辦公室的行政傳喚。
另外,醫藥公司那邊聯邦傳票也到了......不過現在公司是埃利奧特在管,這一刀暫時砍不到我,但剩下的三刀,刀刀都砍在要害上。”
他停頓了一下。
窗外的陽光照在他左手腕那枚百達翡麗上,錶盤反射出一小塊刺眼的光斑,打在書房的牆壁上微微晃動。
“這些動作不可能是一夜之間協調好的......有人在背後推動,找到他們,不管花多少錢,也要殺了他們。”
紐約州北部的卡茨基爾山脈在四月末還帶着一層薄薄的涼意,山脊上的樹冠剛泛出新綠,山腳下那片被鐵絲網圍起來的四十英畝土地卻已經熱鬧了大半個上午。
這裏是“鐵砧戰術解決方案安全承包商”的私人訓練場。
訓練場本身是一片被推平的廢棄採石場,碎石地面被軍用靴底磨得發亮,北側是一排預製板搭建的臨時營房,南側是三個縱深不等的戰術射擊場,最長的那個有六百米,靶子是一排被漆成鏽紅色的鋼板人形靶。
風從山脊上灌下來,把靶場上空的硝煙味吹得一陣一陣淡,混着山毛櫸花粉和柴油發電機的尾氣。
射擊場上此起彼伏的槍聲從早上八點就沒停過。
團長米切爾·科爾曼站在營房門口的摺疊桌後面,一隻腳踩在彈藥箱上,手裏端着一杯冒着泡的啤酒。
今年四十七歲,頭髮剃得只剩一層灰白色短茬的他,正在看一份新兵考覈成績單,看得眉頭皺成一團,剛準備開口罵人,桌上的衛星電話響了。
科爾曼把成績單翻過來扣在桌上,拿起電話。
“這裏是鐵砧戰術解決方案安全承包商,有什麼需求?”
低沉平板的電子音從電話內傳出。
“科爾曼團長,我代表一位客戶向你提出一份任務邀約,地點在紐約市曼哈頓,目標若幹人,性質爲定點清除。”
科爾曼把咖啡杯放在彈藥箱上,用兩根手指做了個手勢,營房門口正在擦槍的副團長看到這個手勢,放下通條,轉身把營房的門關上了。
“金額。”
“五十萬美元,現付百分之三十,任務完成後付清餘款。”
科爾曼沉默了一會,然後他想到了什麼,冷笑一聲。
“任務內容是什麼,目標具體身份,金主是誰。”
“任務細節在簽約後提供,金主身份不便透露。
“那就算了。”
科爾曼把啤酒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這個活,我們不接。”
電話那頭的電子音停了一瞬,像是在處理這句意料之外的拒絕。
“爲什麼?”
科爾曼把杯子放下來。
“因爲你把我們當傻子了,電子人,現在大家都知道,紐約市有不講信譽的金主,已經連續坑了好幾個團隊。
先是兩個獨立承包商,然後是一家正規的小型安全承包商,頂點解決方案,現在紐約市那邊誰還敢接匿名委託?你當我是新兵蛋子?”
電子音沉默的時間比科爾曼沉默的時間更長。
科爾曼等了一會,耐心就消失了。
“三倍金額,一百五十萬,全額預付,不付定金,錢到賬之後你發任務簡報過來,我派人做情報覈實。
如果情報有誤,我會待人撤出,而錢不會退。”
聞言,電話另一頭的中間人頓時急眼了。
“你不覺得這條件太過分了嗎?”
科爾曼把腳從彈藥箱上放下來,站直了身體。
“過分?把僱傭兵騙進一個情報不全的任務裏,讓他們踢到鐵板,死了一大把的兄弟,最後連撫卹金都要家屬自己去討,那才叫過分。
你要我們接這個活,要麼全額支付,要麼你去找下一個冤大頭,紐約市周邊三州地界裏,現在還有誰敢接匿名委託的?
你可以去碰碰運氣.......哦,對了,現在一百五十萬不夠,我要兩百萬美金。”
他把衛星電話從耳邊拿開,用拇指懸在掛斷鍵上方,最後補了一句。
“我等你的匯款確認,沒有別的事就這樣了。”
中間人把變聲器關掉,摘下耳麥,用兩隻手捂着臉,從指縫裏呼出一口長氣。
他面前那臺筆記本的屏幕上開着一個加密通訊軟件,聯繫人列表從上到下排了二十多個名字,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家安全承包商或獨立僱傭兵團隊。
而這些名字裏,已經有六個變成了灰色。
沮喪了一會,中間人重新戴上耳麥,清了清嗓子,把變聲器的參數重新校準了一遍。
電話接通,對面是一個沉穩的男中音,背景裏有直升機旋翼的噪音。
中間人把和科爾曼說的那套話重新唸了一遍,這一次他特意將“五十萬美元”提升到八十萬。
對方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對方用不緊不慢的語速說了一句讓他後腦勺發涼的話。
“這個任務,在你打給我之前,是不是已經找過鐵砧了?科爾曼給了你什麼條件,我再加百分之五十。”
中間人把變聲器靜音,罵了一句髒話,然後重新打開。
“我們沒有聯繫過鐵砧。”
“那我來告訴你鐵砧會給的條件。”
對方的聲音裏多了一絲不加掩飾的諷刺。
“全額預付,一百五十萬起步,情報覈實不通過不退錢,這事情科爾曼在傭兵論壇上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紐約市有坑人的金主,接了單子的團隊要麼進醫院要麼進停屍房。
你那個金主的名聲,在他掛斷你的電話之後不到一小時,已經在三個私人服務器上被人截圖轉發了。
你現在找任何一家正規承包商,得到的答覆都會和科爾曼一樣,我建議你省點電話費。”
電話掛斷。
中間人把耳麥摘下來,盯着屏幕上布萊爾伍德的名字看了片刻,然後面無表情地把它從聯繫人列表裏刪掉。
他繼續打。
第三家是新澤西的獨立團隊,四個退役遊騎兵,專接高風險城市任務。
電話接通之後他還沒說完,對面就打斷了他。
“你是不是紐約的棺材推銷員?你的任務,我們不做,不要再打這個號碼。”
中間人沒有來得及說一句完整的話,對面就把電話掛斷了。
第四家是一家剛成立不到兩年的新承包商,在賓夕法尼亞州阿倫敦,規模不大,五個人,兩輛車,裝備中等,按理說應該正缺活。
電話接通之後中間人調整了話術......他主動把金額提到了一百萬,主動說可以付百分之五十定金,任務目標是兩個非武裝政府僱員。
對面那個年輕的團隊負責人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介於好奇和警惕之間的語氣反問。
“你確定目標是非武裝政府僱員,最近紐約市那邊出的事,我聽到的版本是......一個紐約州的調查員被追殺了好幾次,追殺他的團隊全部翻車。
你現在告訴我目標是兩名非武裝政府僱員,你覺得我會信嗎?”
中間人沒來得及想好該如何回答,對方也掛了。
他打到第五家的時候已經不需要變聲器了,對方是芝加哥的獨立承包商,接電話的是個聲音懶洋洋的男人,聽完報價之後打了個哈欠。
“你還不如去紐約市警局門口貼招聘啓事,告示上寫.......誠聘殺手,待遇優厚,死亡率百分之八十五,死因多爲被不明人士反殺”,說不定有剛畢業的菜鳥會投簡歷。
什麼,你說多少錢?
這事情不是錢的問題,我還想要有命花錢呢。
這事情,你去找俄羅斯人,他們出了名要錢不要命......就這樣,別打我電話了......嘟嘟嘟。
中間人把衛星電話從耳邊拿開,看着屏幕上那一排已經打過的名字,表情陰晴不定。
中間人在這個時候,纔不甘不願地承認一個事實。
金主的名聲臭了,而更致命的是,他作爲中間人,也完蛋了。
一箇中間人的全部資產就是他的信譽。
而他已經失去了他的信譽。
社死了,屬於是。
男人把變聲器徹底關掉,把加密通訊軟件退出,合上筆記本電腦,然後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張已經涼透的披薩盒和那杯已經結成硬膜的咖啡,忽然覺得自己大概需要換個職業。
然後,也要記住,下一次找老闆,別找猶太人。
他把衛星電話放在桌上,拿起桌上另一部預付費手機,給某個號碼發了一條簡短的短信。
“紐約及周邊三州範圍內沒有團隊接單,信譽已損,渠道已失效,建議放棄外部武力選項。”
發完這段話,他把預付費手機的電池摳出來,SIM卡掰成兩半,扔進桌下那臺已經塞滿咖啡杯和披薩盒的垃圾桶裏。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辦公室牆角那個小保險櫃前面,蹲下來,擰開密碼鎖,從裏面取出一個防水帆布袋。
袋子裏是他的備用身份文件,兩萬美元現金和一張飛往邁阿密的單程機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