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傢俱廠的二樓會議室的白熾燈管嗡嗡輕響,光線打在摺疊桌上半瓶沒蓋嚴的礦泉水瓶上,折射出一片炫目的光芒。
林安坐在摺疊座椅上,打着哈欠,百無聊賴地聽着老喬無趣的彙報。
“......我們清理了倉庫殘骸,從中搶救回了不到兩成的清潔用品庫存,成衣全部燒燬,沒有搶救價值。”
說着,老喬嘆了一口氣,他把一張手寫的清單推到林安面前。
“半邊倉庫的屋頂已經塌了,我讓人之後進去翻了四個小時,只拖出來十六箱沒被燒到的清潔劑和兩桶工業漂白水。
銷售組的貨全沒了,這幾天所有的出攤計劃都得停。”
林安拿起那張清單,掃了一眼,便無所謂地丟到一邊去,繼續聽老喬的彙報和訴苦。
老喬翻了翻筆記本,接着說保險公司的人今天下午來過,拍了幾十張照片,說要等火災調查報告出來才能定理賠金額。
銷售組的人自發去倉庫幫忙清理廢墟,老喬說到這裏的時候,表情沮喪。
在他看來,這一波大火最少燒了公司的十萬美金,並且最糟糕的是,那倉庫還是公司的固定資產,而並非是租借的房屋。
這樣的損失下來,公司即便不破產,也得元氣大傷,原本蒸蒸日上的發展,也會被打斷。
這讓視公司爲自己家的老喬非常心痛。
“倉庫燒燬了,保險公司那邊怎麼說?”
林安突然間詢問。
“保險公司說要等火災調查報告。”
老喬把筆記本往前翻了一頁,表情難看。
“他們派來的那個評估員,在現場轉了兩圈,拍了快五十張照片,最後跟我說了,我們的倉庫可能公司不會賠。”
“原因是什麼?”
“房子不是內因着火,而是外力導致的火災,所以......”
所以保險公司會用第三方惡意行爲不在承保範圍'或者'人爲縱火需警方結案後方可啓動理賠程序來拖,拖到我們撐不住,主動放棄理賠。然後他們就不用賠了?”
對於boss的話,老喬沒有回答,而他的沉默顯然就是答案。
【經典美式保險:收保費時叫爸爸,理賠時你是誰】
【外力不賠,內因不賠,天災不賠,人禍不賠,總結:就是不賠】
【美國保險公司就靠兩樣東西賺錢:精算師和拒賠信】
【建議把主播“保險公司”加入敵方名單,和布倫南並列】
“boss,我們該怎麼辦?保險公司那邊......”
“先不用管。”
林安搖了搖頭。
現在比起和保險公司扯皮,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關注。
【別跟保險公司廢話,直接找公共理算師,按理賠金額抽成,比你自己跟保險公司吵管用十倍】
【主播去查商業財產險裏有沒有包“惡意破壞險”,標準合同裏一般有,但保險公司不會主動告訴你】
【樓上說得對,惡意破壞險不要求先抓到縱火犯,只要有警方立案報告就能啓動理賠程序】
【再翻一下公司有沒有買“營業中斷險”,倉庫停工這段時間的利潤損失也能賠,美國的保險公司最怕就是這條,因爲賠起來比財產險還狠】
【先找人把火災調查報告和警方立案編號發掛號信給保險公司的理賠主管,不是客服,是主管。這步走完對方纔知道你不是等着被宰的散戶】
林安靠在椅背上,把彈幕從頭看到尾,然後把礦泉水瓶拿起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他對保險公司的運作規則沒什麼興趣,但彈幕裏提到的那幾條建議,聽起來像是能省掉很多麻煩的捷徑。
他把瓶子放下,轉身對老喬說。
“去找一個公共理算師,這種人不是保險公司的人,他是靠抽保險賠額來賺錢,專門替你跟保險公司算賬,他抽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會把我們的理賠金額拉到最大,省下我們的麻煩。”
“還有,把公司的商業財產險合同翻出來,查裏面有沒有一條叫‘惡意破壞險”的條款。
如果有,告訴保險公司,警方已就該案件立案,縱火屬於惡意破壞,無需等抓到人再啓動理賠。
順便再查有沒有營業中斷險’,倉庫停工這幾天的利潤損失,如果有這條,他們也得賠。”
“呃……………”
老喬一臉茫然。
“boss,我該怎麼做?”
“呃......boss,我該怎麼做?”
林安一拍額頭,他忘了,老喬之前就是一個木匠師傅。
他現在當個小公司的經理,管一管人事,做一下後勤,基本上屬於能力超長髮揮了。
現在林安讓他去跟保險公司評估員扯皮,跟公共理算師打交道,這確實有點爲難老喬這個沒怎麼讀過書的老倪哥了。
林安想了一會後,他伸手示意老喬把筆記本遞給自己,然後拿起筆在上面寫寫畫畫。
“明天早上,你做三件事情,第一件事情是打給103分局的奧布萊恩警官,問他倉庫縱火案的立案編號,讓他傳真一份立案確認函到公司......這是他的號碼,至於怎麼做,他會知道的。”
“第二件事情,去查公司的商業財產險保單,找陳美玲,她知道怎麼做。”
“第三個是登陸紐約州公共理算師協會的網站,找三個在皇后區有辦公室的持牌公共理算師。
給他們分別打電話,告訴他們倉庫火災的理賠金額大概在十萬到三十萬美元之間,看誰願意接
誰接得最快就用誰,他們會替你找出所有能賠的條款,包括那些保險公司故意不告訴你的事情。”
寫完東西後,林安將筆記本推回去,老喬拿起筆記本看了起來。
看着看着,他的表情就躊躇起來。
林安看了一眼,就知道老喬害怕了。
第一件事還好說,第二件事情是陳美玲來做,而第三件事情,他恐怕是覺得爲難了。
“老喬,這是你必須要經歷的事情。”
林安很乾脆地說道。
“公司很快就會做大,你必須得學着要怎麼和外人打交道,以後公司遇到的事情會很多。”
“啊,是,我明白。”
“倉庫那邊暫時不用管,過段時間我給你撥款,你找人把它重新建起來,而衣服的話......明天我讓人送過來,還是十萬美刀的貨,這一次暫時放工廠這邊,讓凱瑟琳的銷售組成員重新開工。”
林安想了一下,繼續說道。
“另外,讓凱瑟琳開個衣服批發公司,她來當經理,至於辦公地點的話,附近不是有一家廢棄的服裝廠嗎?去找銀行諮詢一下租借價格,價格如果貴了就不用租,直接拿下,如果不貴,那租三年的時間。
就這樣,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嗯......沒有,沒有其他問題了。”
“那就這樣......”
說到這裏,林安身上響起了一陣電話鈴聲,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埃利奧特。
會議室的白熾燈管還在嗡嗡輕響,老喬正捧着筆記本站在原地,等着林安把話說完。
林安對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然後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
“科西切大人………………”
皇後傢俱廠外面的夜空被遠處街燈染成一片昏黃的色調,幾顆星星在天上若隱若現,像是被城市的灰霾遮住了大半光芒。
廠門口那盞老舊的鈉燈在停車場的水泥地上投下一圈橙色的光暈,燈罩裏積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塵,讓光線看起來像是隔着一層髒水。
偶爾一輛巡邏的警車從陳舊破爛的車道上駛過,車燈掃過廠房的磚牆,然後又消失在夜色裏。
達內爾坐在廠房門口那張從車間裏搬出來的舊卡車座椅上,把兩條腿伸直,腳後跟擱在一個空的木製貨盤上,嘴裏叼着一根棒棒糖,猶如叼着一根香菸一樣瀟灑。
他已經在外面坐了好一陣了。
工廠一樓內偶爾傳出一陣討論聲,那是銷售組的人在憂心忡忡地討論着公司現狀,他能聽到凱瑟琳正在安撫着她們,讓她們相信boss會解決問題。
達內爾沒進去幫忙,他不是偷懶,而是他和林安一樣,覺得倉庫被燒,真的算不上多大的損失。
區區一點衣服而已,bro可是一名巫師,他花一點時間,回頭就能再次變出來了。
所以,與其在工廠內聽一羣老孃們唧唧歪歪,還不如在外面坐着,至少空氣是流通的。
想到這裏,他把兩隻手交叉在腦後,仰頭看着夜空。
那張接近四十歲的臉在鈉燈的橙色光線下顯得格外滄桑,下頜骨的陰影落在他的皮夾克領子上,灰白色的胡茬在燈光下泛着一點銀光。
這兩天有點忙啊,他跟着林安都跑了半個紐約了。
過兩天,會悠閒一些嗎?
達內爾久違的轉動大腦,思考着這個問題。
然後,想了一會,他嘆了一口氣。
好吧,以bro的性格,肯定不會。
他就不是一個能夠閒得下來的人。
“嘩啦啦!”
工廠的捲簾門被粗暴地拉了起來時,達內爾正坐在那張舊卡車座椅上,仰頭數星星數到第四十七顆。
他聽到鐵門推開的聲響,回頭的時候,剛好看到林安大步流星地朝自己走來,看那模樣,達內爾立刻感嘆,自己又得通宵騎車遊紐約了。
“達內爾。”
"Bro"
達內爾站了起來。
“看你這表情......ok,ok,我們去哪裏?”
“騎車,去阿斯託里亞社區,一個汽修廠後面的倉庫。”
達內爾點了點頭,轉身走向二八大槓,那輛車現在就靠在路燈柱子上,在鈉燈的橙色光線下投出重疊的影子,像是一頭拴住的鐵馬,等着被人解開繮繩。
“阿斯託里亞。”
達內爾走到自行車旁邊,伸手握住車把,把腳蹬子踢正。
“從這兒騎過去,三十分鐘,我上次騎這條路還是去那邊買土耳其烤肉......那家店半夜兩點還開着,老闆認識我,每次多給我加一勺辣椒醬,但今晚應該沒空喫烤肉了,對吧?”
他跨上車座,用左腳撐着地面,沒有立刻踩下腳蹬,而是回頭看着準備坐上來的好bro。
“Bro,要不要叫上拉夫?”
“爲什麼?”
“我就覺得吧,總不能讓我一個人幹苦力,然後拉夫躲在家裏睡大覺......這不好,我是月薪三千,他也月薪三千,憑什麼他能這樣悠閒。”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帶着一種理直氣壯的委屈,像是在控訴一個極不公平的勞工制度。
林安斜着眼看達內爾,有些話他想吐槽,但是想了想,還是沒說。
【倪哥有點不要臉了,拉夫和他確實月薪三千,但是主播給他買幾千美刀的衣服,他怎麼不算?】
【嗨嗨,正常,人都是雙標的】
【倪哥爲主播賣命,他確實應該得到一點優待】
林安看了一眼彈幕,然後把手伸進大衣口袋裏,在槍柄上輕敲了兩下......這是他最近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家確實得回一趟,他有些好東西放在家裏,得回去拿纔行,那是用彈幕老爺打賞的東西製造的,沒辦法放在直播商城內。
“行,先回家,我拿點東西,你把拉夫叫上。”
達內爾的表情瞬間高興起來,他猛踩一腳腳蹬,車把晃了兩下,然後車子又快又穩地衝了出去,駛入那條通往牙買加社區的老舊車道。
他的腿踩得飛快,鏈條在齒輪上發出密集的咔咔聲,車速在幾秒之內就提到了一個讓普通自行車手喘不過氣的程度。
迎面而來的夜風把他的皮夾克領子吹得翻起來,但達內爾連大氣都沒喘一下。
“我跟你說,拉夫肯定在沙發上睡覺,並且還是穿着玩偶服,他可太喜歡那玩意了。
我上次半夜去你家裏找喫的,看到他在玩偶服裏縮成一團,只露出一個鼻子在外面。
我進屋裏,他不醒,我在冰箱裏拿東西的時候,他跑過來也要分一份......”
達內爾停下嘮叨,把車頭往左拐了一下,避開路面上一個大坑。
“bro,我覺得你得管管拉夫的事情,他太過分了......”
【笑死,倪哥告狀的速度比他騎車還快】
【他讓我想起了小學時候的副班長,他打小報告的時候和達內爾一模一樣】
【倪哥:我拿是兄弟之間的分享,拉夫拿是偷竊,這能一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