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的曼哈頓,陽光從東河方向斜斜地打過來,被中城那些玻璃幕牆大樓切成一塊一塊的光柱,落在柏油路面上像是誰隨手撒了一地的金色瓷磚。
百老匯大道兩旁的梧桐樹已經抽了新葉,嫩綠色的葉子在風裏翻過來又翻過去,把透過枝葉縫隙漏下來的光斑攪得忽大忽小。
人行道上擠滿了喫午飯晚歸的辦公室白領,手裏攥着還沒喝完的冰咖啡,領帶鬆了半寸,高跟鞋在水泥路面上敲出一片細密的脆響。
一個穿熒光黃背心的外賣騎手騎着電動車從自行車道裏逆行過來,車尾的保溫箱上貼着已經曬褪色的中餐菜單,車鈴按得震天響,白領們頭也不抬地往兩邊讓開半步,像是這種程度的混亂在曼哈頓根本不值得分神。
林安開着一臺有着橡皮擦公司logo的麪包車在這裏轉悠着,達內爾坐在副駕駛座上,車窗搖下來一半,吹路邊的風,滿臉的愜意。
“不需要我騎自行車就是爽啊,bro。”
達內爾看着窗外一棟門廊上有大理石柱子的公寓樓,黑臉上露出笑容。
“這邊的路也真好,牙買加那邊街上全是坑,這裏的路連條縫都沒有。”
麪包車拐上百老匯大道的時候,林安的手機響了。
他把一隻手從方向盤上移開,從兜裏掏出手機。
“說”
“科西切大人。”
埃利奧特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
“你給我的情報,我驗證完了。”
林安把麪包車拐上中央公園西路,路邊的梧桐樹蔭落在擋風玻璃上,光影一明一暗地交替。
他沒有催埃利奧特,只是把手機從耳朵和肩膀之間拿下來換到左手,右手繼續握着方向盤。
“奧古斯特·門羅,已經很久沒有在教會內部露面,傳聞他死了。”
林安沒有立刻說話,他把麪包車停在一個紅燈前面。
“他什麼時候死了。”
“不確定,只是有這樣的傳聞,但是我沒有證據。”
“還有嗎?”
林安說道。
埃利奧特翻動紙張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嘩啦啦的,像是在翻一本很厚的賬本
“威爾遜絕大部分的流動資金被凍了,我的人在上東區公園大道的頂層複式裏,沒有發現他的存在。”
“我知道,現在的問題是,他在哪裏?”
林安問道。
爲什麼他會開着麪包車在這裏轉悠,而不是直奔邪教徒長老的家,就是因爲烏鴉們已經驗證了那個地方沒有人居住。
“我正在調查。”
埃利奧特的語氣遲疑了一下。
“他的錢袋被抽空了,不可能離開美國。”
“剩下兩個人什麼情況。”
“加洛韋在賓夕法尼亞,而康納利.....等一下,大人....……”
林安聽到了電話另一端傳來了另一臺電話的鈴聲,過了一會,埃利奧特的聲音重新出現。
“科西切大人,三人出現了,他們現在在特拉普萊克斯生物的總部。”
【三個邪教徒長老去哪裏幹什麼?】
有彈幕疑問,而這也是林安想要問的。
不等他問這個問題,埃利奧特給出了答案。
“錢。”
【啊,埃利奧特這小子不是一直在掏空醫藥公司嗎?公司裏面還有現金?】
【不會是有什麼隱藏的保險箱,或者是財務室之類的東西吧,裏面放着只有邪教高層才能知道的應急資金】
【有可能,主播快去搶錢】
林安更加疑惑了。
埃利奧特往下說。
“公司財務部內有一批現金,是我前兩天從公司賬戶上抽出來的,約有兩百萬美刀,如果他們拿到這筆錢,就能作爲應急資金………………”
“不”
林安打斷了埃利奧特的話,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想到了一件事情......邪教總部的很多東西,書籍,錢,車輛都被埃利奧特轉移了,但是有一些東西,他暫時動不了。
“不,他們回公司不單單是爲了拿現金,如果只是爲了兩百萬,他們不會三人一起出現......他們應該是爲了更重要的東西去醫藥公司。
埃利奧特,醫藥公司有什麼可以立刻賣出去的固定資產?”
林安的提醒,讓埃利奧特在電話那端倒吸了一口涼氣,他也立刻意識到了什麼。
“總部!”
電話另一端的人情緒有點激動。
“公司的總部所在工業園,就是公司的固定資產,大樓,恆溫藥品儲存庫,實驗室設備......該死的,執法部門凍結了他們的流動資金和固定資產,但是沒有凍結特拉普萊克斯生物的固定資產。”
林安挑了一下眉頭,這麼說的話,傑克這是好心辦壞事了?
“公司的全部公章在我這裏,但是恐怕公司內有着什麼我不知道的保險櫃,裏面會有蓋了公司公章和法人章的資產處置授權書,他們只要拿到這樣一張紙,就能把這些固定資產賣出去....……
抱歉,科西切大人,我得安排人去做事情了。”
電話掛斷,忙音響起,林安看着手機屏幕,目光幽幽。
他感覺事情這樣發展很合理,但不知爲何總覺得不太對勁,具體哪裏不對勁,他卻又說不上來。。
【主播打算怎麼辦?】
“先過去,在附近看一下情況,不能急。”
林安打着轉向燈,找了個地方,把麪包車停在路邊,然後他反手從麪包車手扶箱內拿出一本用A4紙訂成的書,他翻開看了幾眼,嘆息一聲。
“太可惜,事情來得太急,你們打賞給我的東西,我還沒看完,也沒來實驗一下能不能用......”
【沒事,這一仗熱武器也能用的】
【只要炸藥管夠,什麼妖魔鬼怪都得死啊】
【主播要回去工廠一趟不?把東西帶齊嘍】
“不用,爆炸物我已經拿了很多,即便是炸坦克,東西也夠了。”
新澤西,特拉普萊克斯生物公司總部,B棟一樓大堂。
這棟樓早沒人正經打理了。
前臺蒙着薄灰,轉椅背上搭着件落了塵的薄外套,袖口絨絮結得發白。
頭頂日光燈管壞了兩根,剩下的嗡嗡響着,角落那盆琴葉榕枯了大半,剩的幾片葉子邊兒卷得焦黃,花盆裏戳着幾個捏扁的菸蒂。
牆上的宣傳牌還掛着“特拉普萊克斯生物,致力於人類健康未來”......有人用馬克筆在“健康”後頭添了個問號,筆畫歪歪扭扭,想來是哪個離職員工臨走前泄憤。
穿深灰西裝,領帶打得齊整的威爾遜在前臺的大理石臺面上,身後站着兩名穿着黑色戰術夾克,雙手抄在身前站得筆挺的保鏢。
加洛韋站在大堂中央那盞壞了的水晶吊燈底下,英式西裝在冷光裏仍撐着體面的剪裁,司機和保安在他身後撐場面。
康納利則靠在前臺右側的消防栓牆上,身後站着四個退役警察,他們制服統一,站得鬆散,右手虛懸在槍套邊上,似乎做好了隨時火拼的準備。
三個人,三撥人馬,在大堂裏站成個歪歪扭扭的三角。
這裏現在就剩他們了。
對峙了一會,威爾遜先開的口。
“財務部主管一會就到。”
他抬腕看了眼百達翡麗。
“他是我的人,管檔案室外門鑰匙....……”
“一會是什麼時候?”
加洛韋冷笑一聲。
“不會比埃利奧特的人更晚吧?”
“在路上了。”
威爾遜放下手,拳頭砸在大理石上。
“他的家住新澤西,過來很快。”
“家住新澤西。”
加洛韋抬眼,嘴角翹了一下,露出嘲諷的笑容。
“你那財務主管住帕特森,離這裏最多四十分鐘車程,你給他打電話是在……………”
他頓了頓,掃了眼自己那塊普普通通的鋼表。
“......差不多兩小時前,四十分鐘的路,遲到了至少一個鐘頭。要麼他根本沒出門,要麼已經跑了。”
“他不會跑。”
威爾遜下巴抬了抬。
“他是我的人。”
“你的人。
康納利忽然開口,嗓子啞得像砂紙磨。
“你的人管着賬本,現在賬上的錢全被埃利奧特轉走了,他是最後一個知情的。
真是你的人,要麼是廢物,要麼早被埃利奧特買通了,不管是哪種情況,他今天都不會來.......你的保險箱鑰匙,沒了。”
威爾遜猛地轉過身對着他,面露憤怒。
“你說我的保險箱鑰匙沒了?那你的呢?”
“行了,別吵了!”
加洛韋厲聲說道。
“我們聚在這裏,不是爲了吵架的..……………”
加洛韋抬頭看了一眼大廳牆壁上還在正常工作的時鐘。
“我們聚在這裏快半小時了,這半小時裏,埃利奧特也應該知道我們出現在這裏了......我們該行動起來,去隱藏的保險櫃內,把蓋公司公章和法人章的資產處置授權書拿出來......”
“這事情不着急。”
康納利說道。
真打算鬆口的威爾遜猛然扭頭,看向康納利。
“什麼意思?你打電話給我們,召集人在這裏匯合,是想要幹什麼?”
“我想要一勞永逸。”
康納利從消防栓旁邊站直了身體。
他身後那個頭髮剃得極短的退役警察的手指無聲地搭上了槍套搭扣。
康納利往前走了三步,在加洛韋和威爾遜之間停下來,轉過身,面朝大堂正門的方向,背對着兩人。
“這段時間,我們的遭遇一部分是埃利奧特搞出來的,而另一部分有着另一夥敵人的存在......不要告訴我,你們沒有一點察覺?”
加洛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當然知道,要不然,他也不會那麼果斷的離開紐約州,去其他地方避難。
“我現在想要做的事情,除了幹掉埃利奧特,另一個目標,就是引出那個藏在暗中的敵人。”
康納利轉過身,面朝兩人。
“只有把那個敵人抓出來,我們才能安穩地賣掉公司資產,度過目前的危機。
不然的話,我們每一步都被算在前面。
聖座的突然死亡,還有前兩天,我的人和合作夥伴的運輸隊被伏擊......這些事情,你們知道是誰幹的?”
他停下來,掃了兩人一眼,他們沒有反應。
“既然不是你們乾的,那麼我們就該團結起來,將那個敵人抓出來,消滅掉。”
“你想怎麼做?”
威爾遜詢問。
“等......等敵人出現。”
“你確定他們會來?”
“不來,我們把授權書拿出來,蓋了章,把所有的東西都賣了,賣掉之後三個人平分,然後我們各走各路,誰也礙不着誰。”
他停頓了一下,把手收回來,交叉抱在胸前。
“但如果敵人來了,不管是埃利奧特帶着他那些用錢喂出來的僱傭兵,還是藏在暗中的敵人,我們就在這裏解決他們。
只要他們死了,教團可以重建,我們可以重新在紐約州當人上人。”
他把話停在這裏,目光從加洛韋臉上移到威爾遜臉上。
加洛韋輕輕地點了一下頭,認可了康納利的計劃。
威爾遜卻還在有些猶豫,讓康納利不知道前者在想些什麼的時候,他終於開口說話了。
“奧古斯特·門羅,你們確定他死了嗎?”
加洛韋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很簡單。’
威爾遜把手抬起來,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
“門羅死了,這個消息是誰最先說的?”
他把手從鼻樑上拿開,看着加洛韋和康納利,兩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我們有誰看到了他的屍體?”
威爾遜再次提問。
康納利靠在消防栓上的身體直了,他突然間從威爾遜的疑問中,也想到了問題。
“你覺得門羅是我們的敵人?”
“有可能。”
威爾遜轉過身面對康納利。
“我不反對你的計劃,不過我認爲,有些事情需要提前做好準備......比如,提前在這裏佈置一個儀式,以防萬一。”
“什麼儀式?”
康納利問道。
“用來限制和控制魂體的儀式,以防門羅潛入進來,控制我們的人。”
威爾遜直言不諱。
“我對門羅有一點了解,知道他的靈魂可以離開肉體,並且可以輕易控制其他人。”
康納利思考起來,過了一會,他點了點頭。
“既然你覺得有這個必要,那我讓人送儀式材料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