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頓下城區,午後的世紀21百貨公司像一座被折扣標籤統治的蜂巢。
挑高的天花板上懸掛着慘白的日光燈管,把每一排貨架都照得纖毫畢現。
空氣中瀰漫着新衣服的化纖味、舊地毯的黴味,以及從一樓快餐櫃檯飄上來的廉價披薩的芝士焦香。
顧客們推着購物車在狹窄的過道裏擠來擠去,有人從打折貨架上抽出一件大碼襯衫對着日光燈反覆端詳,有人在試鞋區脫了鞋光腳踩在磨得發亮的地板上,幾個操着德語口音的遊客正把一大摞內褲往購物袋裏塞,絲毫不在意
周圍投來的目光。
收銀臺前排着彎彎曲曲的長隊,收銀員的掃碼槍頻繁發出“嘀”的聲音。
林安坐在二樓男裝區靠窗的長條皮沙發上,左手搭在沙發扶手上,右手隨意地放在膝蓋上,猶如一名模特一樣腰桿挺直,其目光越過面前那排掛着七折標籤的西裝外套,落在一樓通往二樓的自動扶梯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亞麻混紡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腕。
一條沒有任何logo的黑色長褲,一雙深棕色的牛津鞋,整套行頭沒有任何品牌標籤,但每一處縫線和折邊的質感讓懂行的人看得出來,它們價格不菲。
這是一名號稱是實習裁縫的彈幕打賞給他的衣物,他說是自己的實驗之作,讓林安試試。
他試了,然後在林安坐下的十幾分鍾裏,已經有三撥女孩試圖靠近他。
有兩個結伴的黑人女生穿着褪色衛衣,其中一個假裝翻看旁邊的折扣襯衫架,用餘光偷偷瞥了林安好幾眼,被同伴推了一下肩膀之後紅着臉走開了。
另一個是獨自逛商場的拉丁裔女孩,推着購物車從他面前經過兩次,第一次在林安面前故意挺起自己的翹臀。
第二次經過的時候,她的購物車裏多了兩件和她手裏那杯奶茶完全無關的男士皮帶。
拉丁女孩這一次沒有假裝翻衣服,也沒有讓同伴來壯膽,而是在林安面前停下來,大大方方地說道。
“嘿,我叫卡拉,我和幾個朋友今晚在南街海港那邊有個小型派對,缺一個比我前男友更帥的男生來撐場面,你覺得你有興趣嗎?”
林安抬起眼,用了不到一秒的時間完成了對眼前這個人的評估。
不到二十歲,淺棕色皮膚,深棕色捲髮,戴着一對銀色的大耳環,化了淡妝,笑起來有一顆虎牙,手指上沒有婚戒,手腕上沒有紋身。
眼神坦蕩,沒有閃爍,沒有刻意壓制任何微表情。
她的情緒狀態是輕鬆而自信的,沒有緊張,沒有僞裝,沒有被人脅迫的痕跡。
林安排除了拉丁女孩是殺手,殺手的眼線,或者任何形式的誘餌的可能性,所以,他微微點頭,語氣禮貌而冷淡。
“抱歉,我在等人。”
卡拉聳了聳肩,把購物車往前推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
“如果你等的人沒來,派對在南街海港十七號碼頭旁邊那家酒吧,晚上八點開始。”
然後她推着購物車頭也不回地走了。
林安重新將目光落回自動扶梯口。
【第五個,這是今天下午第五個來搭訕的了】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女孩也可以這麼主動的追男方】
【卡拉姐姐別走啊,主播不願意,我願意啊】
【樓上的你省省吧,主播的待遇是喫建模,也喫經濟的】
【沒建模,也沒有經濟怎麼辦?】
【口才和情商有沒有?硬件不足,就軟件彌補,也可以啊】
【只有內向和社恐】
【那沒招了,建議不要想娶美女】
林安饒有興趣地看着彈幕,看得他想要應和幾句。
彈幕看他的日常生活覺得有趣,但是林安看着彈幕,他又何嘗不是覺得好玩呢?
彈幕說話不僅好聽,有些時候,林安還能從中學到知識,得到他們最直接的幫助。
就有如現在。
【主播,自動扶梯上來一個深棕色夾克的男人,注意一下】
林安看到彈幕,他站起來,轉身朝二樓男裝區深處走去,在配飾區拐角處,一排領帶架旁邊停下來。
世紀21的二樓格局像一個迷宮,打折西裝區往裏走是過季襯衫的清倉區,清倉區旁邊是配飾區,配飾區拐角處有一個被盆栽擋住的消防通道指示牌,指示牌下面是一條狹窄的走廊,走廊盡頭是安全出口。
這條走廊不在任何監控攝像頭的覆蓋範圍內,林安坐下之前花了半分鐘就確認了這件事,他在進來之前就確認過這棟商場逃生路線的情況,爲自己的行動做好了準備。
扶梯不停地將來商場購物的人送上來,而在持續的人流中,林安一眼就找到了那個被彈幕特意標明的男人。
深棕色夾克,灰色T恤,深色牛仔褲,一雙半舊的棕色工裝靴,看似普通的旅客,但是林安只是看了一小會,就確定他不是普通人。
首先,這個大概三十五六歲、身高約一米七八的男人,體態上就不像是普通人,體型偏瘦但肩背線條硬朗,身上的衣服減輕了他的某種氣質,但是他四處張望,明顯是找人的眼神加重了他的問題。
【應該是殺手錯不了,他帶了一把手槍】
林安瞭然。
在美國,買一把手槍很容易,但是想要搞一張持槍證不簡單,而可以將手槍合法隨身攜帶的隱蔽持槍證,幾乎是普通人申請不了的證件。
而現在這個人帶着一把槍,那肯定不是合法的。
“嗯,第一個目標。”
林安轉身往消防通道走去,同時拿出機器,干擾能看到自己的攝像頭一小會,讓自己進入消防通道的畫面不會被拍攝到。
【主播,你不怕誤傷嗎?】
【有什麼怕誤傷了,如果是普通人,他就不會跟上來】
消防門合頁發出極輕微的金屬摩擦聲,在嘈雜的商場背景音裏,並不起眼,周圍的顧客沒有人轉頭看消防門。
但那個穿棕色夾克的男人轉過頭來了,並確認了聲音來源的方向,然後朝消防通道走去。
男人步伐不快,右手插進口袋裏,顯然已經握緊了槍柄。
【確定了,這叼毛不是普通人,都拿槍了】
【殺了吧】
男人推開消防門的時候,動作輕到門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消防樓梯間裏很暗,只有牆角那盞綠色應急燈投下慘淡的光。
殺手站在門口,讓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右手從口袋裏抽出來,一把格洛克19的槍口先於他的視線探入門後的盲區。
他掃了一眼樓梯下方,接着又掃了一眼樓梯上方,然後他把目光投向消防門後面的角落,動作非常專業,沒有留出破綻給人利用。
然後殺手迅速轉身進去,槍口自然而然地隨着他進入消防門的動作指向走廊的另一邊。
可惜,林安開了掛,男人的動作毫無用處,他正式跨過消防門的時候,就意味着生命走到了盡頭。
“噗!”
一聲極輕微的悶響,一發.380子彈精準地落在運動中的殺手額頭上,後者的身體還保持着轉身舉槍的姿勢,僵硬了片刻,然後膝蓋先彎曲,整個人像一麻袋土豆一樣軟倒在地。
林安走上前,彎腰撿起那把格洛克19,卸下彈匣檢查了一眼,又拉了一下套筒確認槍膛裏沒有子彈,然後把它插在腰後。
他蹲下來,伸手探了一下殺手的頸動脈,確認沒有脈搏後,把手掌按在屍體的胸口上。
下一秒,屍體消失了。
直播商城的高達庫存裏多了一具還帶着餘溫的男性屍體。
消防門上的血跡還在緩緩往下淌,在綠色應急燈的光照下泛着暗沉的色澤。
林安把消音魯格插回腰間,拿出清潔劑對着門噴了幾下,然後用毛巾擦拭了一下,就整了整衣領,推開消防門,回到百貨公司二樓的嘈雜人流中,像是剛從洗手間裏走出來一樣自然。
科爾·沃克站在世紀21百貨一樓的快餐櫃檯旁邊,手裏端着一杯滾燙的黑咖啡,但沒有喝。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防風夾克,裏面是格子襯衫,卡其色休閒褲,腳上一雙半舊的棕色皮鞋。
這一身打扮和商場裏任何一個趁午休溜出來買東西的上班族沒有任何區別。
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正在等朋友試完衣服的普通人,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一樓那排打折貨架,偶爾抬腕看一眼手錶,動作自然得連他自己都差點忘了自己是來做什麼的。
科爾入行六年,接過將近三十單委託,從不接集體行動的單子,從不接情報不完整的目標。
他能活到現在,不是因爲槍法比別人準,而是因爲他很謹慎。
每一單委託在接手之前,科爾會花足夠多的時間研究目標,親眼確認目標的日常活動規律、隨行人員配置,以及目標本人的警覺程度。
只有當他覺得有七成以上把握的時候纔會動手。
低於七成,價格再高也不接。
這套體系讓他躲過了至少三次差點致命的陷阱,也讓他在這裏活到了第六年。
這單委託的情報科爾在昨天就看完了。
一百二十萬美元的懸賞金非常誘人,說起來普通人可能不信,殺手這個名字聽起來很厲害,似乎只要入了行,就等於發了財,個個都住大別墅,開豪車。
事實上,這是行業金字塔頂級殺手纔有的待遇,而殺手的平均收入其實並不高,日常的業務單子,基本上是五到二十萬美刀。
而二十萬刀以上的任務,通常屬於定製業務,只有寥寥幾人可以接,中低層的殺手看都看不到。
所以,當這個不限制任何人接的一百二十萬美刀的業務出現的時候,很多隻能住公寓樓的殺手都心動了,想試一試。
科爾也在動心的殺手當中,所以,當情報掮客蘭克通知他,有關於林安的行蹤情報時,他毫不猶豫的掏出一千美金買了它。
但科爾也沒忘記任務資料上那行紅色加粗的標註......“疑似擁有特殊的能力,極度危險。”
所以,科爾今天來這裏,不是爲了動手,只是爲了看一眼。
找到目標,觀察他的反應,然後撤退。
如果確實觀察到不對勁的地方,科爾就掉頭回家,回去拒絕這單委託,繼續等下一個更有把握的單子。
自動扶梯上不斷有人下來,快餐櫃檯邊上的科爾假裝不在意的掃過每一張臉。
不是。
下一個。
也不對。
科爾又掃了一遍一樓的人流,覺得蘭克的情報有問題,目標不在這裏的時候,他無意間抬起頭,看向二樓。
科爾成功看到了一個穿深灰色襯衫的亞洲男人,獨自站在透明護手後面,側身對着他。
只憑一個側影,科爾就認出那就是林安,和情報照片上那張偷拍的側臉一模一樣。
冷不丁,林安轉過身,目光直直地看向他。
科爾的心臟猛跳了一拍。
隔着整個商場嘈雜的人聲和促銷廣播的背景音,隔着自動扶梯玻璃護欄上反射的慘白日光燈光,科爾產生了一種自己被狙擊槍瞄準的感覺,眉心也出現了刺痛的幻覺。
科爾吞了一口唾沫,然後他把咖啡杯放在旁邊的空餐盤上,轉身朝商場大門口走去,動作平穩而迅速,但絕不超過一個普通上班族的步行速度,同時他強迫自己不去摸腰間手槍槍柄。
走出商場大門的時候,六月的陽光重新潑在科爾臉上,但他後背的涼意沒有散去。
科爾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然後藉着一次轉彎的機會,極快地向後瞥了一眼。
林安並沒有追出來。
科爾站在人行道邊緣,目光快速掃過商場大門進出的人流......推着嬰兒車的女人,穿着校服的中學生,提着大包小包的老年夫婦。
沒有深灰色襯衫,沒有那個亞洲男人的身影。
科爾稍微安心一些,他回頭繼續往前走,只是腳步比剛纔更快一些,快速來到商場停車場。
殺手的雪佛蘭停在停車場C區最裏面那排靠近消防通道的位置,這位置靠近出口,便於快速撤離。
科爾用遙控鑰匙解了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然後用最快的速度把鑰匙插進點火孔。
他想回家洗澡睡覺了,至於任務……………還是拒絕了,情況有點不太妙。
然而,科爾的這個決定還是遲了,因爲在汽車引擎響起的同時,一隻手從座椅後面伸出來,捂住了他的嘴。
那隻手的手指修長而有力,虎口上有練槍磨出的薄繭。
科爾的鼻子緊貼着那隻手的手背,能感覺到對方手心傳來的體溫,緊接着他的胸口一涼。
一把細長的匕首從座椅靠背的縫隙裏精準地刺了進來,穿過真皮座椅的海綿層,穿過他的夾克和襯衫,從左肩胛骨下方的肋間隙刺入,貫穿左肺下葉,刺破心包膜,刀尖停在他的左心室裏。
見鬼,好準的刀,殺我的人是一名醫生?
這個念頭在科爾腦海裏閃過,帶着一種荒誕的、不屬於瀕死之人的冷靜。
科爾勉強回過頭,視線已經開始模糊,但他還是看到了後座上的那張臉。
平靜、冷淡,沒有任何表情。
就像剛纔在二樓走廊上看着他時一模一樣。
這是科爾死前看到的最後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