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頓下城,錢伯斯街四十一號。
沃爾特推門而入緩步穿過空曠的大堂,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嚓作響,來到前臺面前。
前臺之後,卡戎靜靜佇立,在沃爾特踏入大堂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便精準鎖定了後者。
沃爾特看似很清楚,但是卡戎不知道爲什麼,他覺得今天這名他認識的老沙手有點問題。
“下午好,沃爾特先生,有什麼能爲你服務的。”
沃爾特在前臺站定,他想要說點什麼,卻又猶豫了一下,過了一會,才長長嘆氣一聲,抬頭直視卡戎。
“我需要一份情報。”
卡戎微微頷首。
“請報目標姓名與需求,我將爲您覈對等級與費用。”
“特雷爾。
沃爾特吐出這個名字。
“八十三匪徒幫派領袖,我需要調取他當前的行蹤。
話音落下,前臺的空氣頓時微妙起來。
卡戎眼底悄然浮現一絲疑惑,卻被他完美掩藏,不露分毫。
他太清楚這個名字背後的關聯。
正是這位名叫特雷爾的黑幫領袖,在大陸酒店掛出一百二十萬美金的高額懸賞,目標直指……………林安。
而眼前的沃爾特,是昨天針對林安的圍獵行動中,唯一的倖存者。
按照地下世界的常規邏輯,任務失敗了,放棄任務,或者是重新購置任務目標的情報,繼續打下去,都是正常的。
而沃爾特現在反過來去尋找任務發佈者的情報,這就有點奇怪了。
不過,這事情和大陸酒店沒有關係。
卡戎的手指按在前臺的CRT綠色背光觸控終端機上,屏幕幽幽亮起暗綠色微光,老舊的設備安靜運轉,無聲調取着後臺存檔。
他面上依舊維持着完美的職業平靜,禮貌且中立,沒有拒絕交易的分跡象。
大陸酒店的鐵律永遠清晰:中立交易,認幣不認人。
只要支付對應酬勞,不觸犯酒店底線,任何人、任何情報,皆可交易。
無論買家是殺手、黑幫,還是懸賞目標本身,規則面前,人人平等。
“沃爾特先生,你的目標特雷爾已逃離紐約州,無固定駐點,屬於跨州失聯追蹤情報。”
卡戎輕聲播報情報等級。
“如果你想要獲得這份情報,屬於七級追蹤檔案,定價七枚金幣。”
沃爾特沒有絲毫猶豫,抬手從兜裏取出七枚打磨規整的專屬金幣,輕輕放在光潔的大理石臺面上。
卡戎俯身收起金幣,熟練覈驗完金幣的成色與重量,確認無誤後妥帖收好,隨即轉身離開,一會拿着一份封皮無任何標識的黑色皮質檔案袋回來,輕輕推至沃爾特面前。
交易完成,流程規整,無可挑剔。
“檔案內是目標出逃前的全部靜態溯源記錄。”
卡戎開口說道。
“裏面包含特雷爾的離州時間、過境記錄、出逃車輛、最後有效消費軌跡、隨行親信名單與全部離岸資金底層流水。
此類本地存檔,可即時交付。”
他頓了頓。
“七級跨州動態追蹤權限已爲你激活,全美各分站線人正在同步目標實時動態。
他的臨時藏身據點、跨州交易、人脈接觸記錄,會在數小時內持續更新。
追蹤權限有效期七十二小時,你可憑專屬殺手編號,在全美任意大陸酒店前臺調取最新情報。”
“明白。”
說着,沃爾特轉身離開,卡戎的目光一直跟在他身後,直到前者離開大陸酒店。
卡戎在沃爾特消失後猶豫了一下,還是拿出筆和紙,開始記錄着剛纔的事情。
將事情經過完完整整記錄下來後,卡戎把便籤紙對摺,夾進那本皮質封面的登記簿裏,然後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溫斯頓房間的號碼。
話筒裏傳來一聲極短暫的電流雜音,然後被接起。
“先生,送水員剛剛離開酒店,他用七枚金幣購買了懸賞林安的刺殺任務的委託人特雷爾的行蹤情報。
交易流程完全符合規定,我無法拒絕。”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他是替林安買的,他在借我們的平臺,反向追蹤他的懸賞者。”
溫斯頓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但卡戎聽得出他的感慨。
“特雷爾在加拿大,如果林安追到多倫多,大陸酒店的國際分部也會被捲進來,這筆懸賞的影響範圍已經超出了紐約。
把今天這筆交易記錄歸檔,標註爲“與懸賞NYC-2009-0421相關’。
如果國際分部那邊有任何關於林安或特雷爾的消息,第一時間通知我,另外,送水員下次來,不用特別關注他。
他只是一名信使。”
“明白。”
卡戎把聽筒放回座機上,手指在登記簿的封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翻開新的一頁,繼續等待下一位客人。
午後的曼哈頓咖啡廳柔光慵懶,輕柔的鋼琴旋律低低縈繞,隔絕了街頭的喧囂浮躁,靠窗的角落卡座被綠植與陰影半掩,私密性極佳,完美避開了店內零散客人的視線。
林安靠在柔軟的布藝座椅上,拿着那隻無標識的黑色皮質檔案袋,慢條斯理地將其打開。
密密麻麻的英文情報、過境記錄、資金流水逐條鋪展,清晰記錄着八十三匪徒領袖特雷爾的出逃軌跡。
一路從紐約逃竄出境,最終落腳在了加拿大的多倫多,徹底跳出了美國本土的管轄與追蹤範圍。
“這小子是真能跑,反應夠快,膽子也夠狠,居然直接跑出國了。”
林安冷笑一聲。
沃爾特沉默佇立在一旁,身姿挺拔,聞言沒有接話。
林安抬眼,目光落在沃爾特身上,語氣平靜且直接。
“我僱傭你,你跑一趟國外,找到特雷爾,處理掉他。”
話音落下,沃爾特臉部肌肉跳了一下,依舊沒有開口,靜待後續。
林安垂眸,慢悠悠伸手揣進風衣內袋,指尖摩挲片刻,隨即抬手將十枚通體透亮的大陸酒店專屬金幣放在桌面上,然後一字排開。
金幣在柔和的燈光下泛着細膩厚重的啞光金光,質感誘人。
“報酬。”
林安簡單吐出兩個字,然後隨手將十枚金幣往前推,來到沃爾特面前。
“殺了特雷爾,這十枚金幣就是你的。”
他說得坦蕩直白,沒有絲毫遮掩。
桌上的十枚金幣靜靜躺着,不多不少,卻有着足以撼動底層殺手心智的分量。
沃爾特的目光放在排開的金幣上,喉結不受控制地狠狠滾動一下,猛地吞了一口唾沫。
哪怕是他這種混跡地下世界多年,見過大風大浪的老牌註冊殺手,此刻眼底也難掩極致的動容與心動。
【問個問題,這金幣頂多三十克,按照主播所在世界的金價,一枚一千美刀,這老頭怎麼一副豬哥樣子啊】
【大哥,大陸酒店的金幣是高桌會專屬硬通貨,地下世界通用結算貨幣,含金量、信用度、購買力完全碾壓世俗貨幣,它的價格不止一千刀的】
【對標市場價,一枚標準金幣保底等價100萬美金的高端服務資源,買房買車都是零錢,定製防彈西裝、頂級軍火、私人醫生,屍體處理,安全屋永久權限,全都能用金幣結算】
【七枚金幣就能買跨州七級追蹤檔案,十枚金幣直接是天價報酬了!普通殺手拼死完成一單高危任務,頂天也就一兩枚】
【我個人感覺一枚一百萬美刀誇張了,頂多一枚十萬刀】
【就算是十萬刀,十枚也價值一百萬美刀了,難怪沃爾特心動,幹完這一票,他都能退休了】
【難說】
猶豫了一會,沃爾特下定決心,他抬手伸出,穩穩將桌上十枚金幣盡數收攏,攥在掌心。
金幣入手冰涼厚重,實打實的分量,讓他心底最後一絲遲疑徹底消散。
沒有多餘的話語,接過金幣的瞬間,沃爾特便已然默認了這場僱傭交易。
下一秒,他起身徑直朝着咖啡廳出口走去。
【等等,主播就這麼放他走了?】
【不是給五枚做定金,剩下五枚等完成任務再給嗎?】
【主播不怕他拿錢跑路?】
【沒有合同、沒有血契,沒有約束,純口頭僱傭,主播心也太大了吧?】
密密麻麻的質疑彈幕鋪滿屏幕,滿是不解。
林安靠在卡座座椅上,目光掃過窗外流動的街景,看着沃爾特離去的方向,無所謂地輕輕搖了搖頭。
“跑就跑了,我不在乎。”
【可是那十枚金幣很值錢啊】
“我又沒有大陸酒店的會員身份,根本用不了,值錢什麼?”
林安站起來,拍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掏出錢包從裏面拿出幾張綠鈔壓在咖啡杯下面,然後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這金幣都是戰利品,只要大陸酒店還在,想要的話,自然會有人給我送上門來。”
林安推開咖啡廳的玻璃門,六月的午後陽光直直打在臉上,帶着曼哈頓下城特有的、混着汽車尾氣和熱狗攤洋蔥焦香的溫度。
他眯了一下眼,把外套搭在左臂彎上,右手隨意地垂在身側。
【主播,街對面那輛深藍色福特,停在消防栓旁邊的那輛,從你進咖啡廳的時候就在那裏了,你進去多久,它就停了多久。發動機沒熄過】
【駕駛座上有人,剛纔沃爾特出來的時候他動了一下,好像在拿相機】
【便衣警察?】
【不太可能,大概率是大陸酒店那邊的殺手,或者是什麼情報掮客的線人】
林安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轉頭去看。
他走到街角,等紅燈亮起,穿過斑馬線,然後沿着人行道朝那輛深藍色福特走過去。
林安的步伐不快不慢,和任何一個在午休時間出來散步的上班族沒有任何區別。
這樣的速度讓福特內的監視者放鬆了警惕,以至於林安走到車窗旁邊,用指關節輕輕敲了兩下玻璃。
車窗緩緩降下來,露出一張略顯疲憊的白人中年男人的臉,滿臉的無辜和不解。
“有什麼事情嗎?”
演技很好,但他藏在扶手箱內的相機,還有握在手裏,理論上林安看不見的手槍,都暴露了他並非普通人的身份。
林安不說廢話,他的右手從外套下面抬起來,消音魯格出現在掌心裏,一聲極輕微的悶響,裝了消音器的槍聲在午後的街頭被熱狗攤鐵板上煎洋蔥的滋啦聲完全吞沒。
男人的額頭多了一個小孔,後腦勺靠在駕駛座的頭枕上,眼睛還睜着,瞳孔已經開始渙散。
林安收回槍,伸手進去按住屍體的肩膀,下一秒,屍體從駕駛座上消失了。
直播商城的高達庫存裏多了一具還帶着餘溫的中年男性屍體,死因是點二二口徑子彈貫穿顱腦。
林安順勢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掛上D檔,把福特平穩地匯入百老匯大道的車流中。
整個過程從敲車窗到開車走人,不超過十秒。
咖啡廳門口那個正在往熱狗上擠番茄醬的男人都沒有抬頭,完全沒有人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麼事情。
【臥槽,這也太帥了吧】
【行雲流水啊,敲窗、拔槍、收屍、開車走人,一套連招不超過十秒】
【殺手47在世!!!】
【那哥們估計到死都沒想明白,自己是怎麼暴露的】
【其實我更關心這輛車,又是一輛免費的車,主播現在有多少臺不要錢的車子了?】
【你打開直播商城看一下就知道了】
【果然殺人放火金腰帶啊,打劫就是比正常開公司要賺錢,主播這兩天發財了啊】
林安單手扶着方向盤,另一隻手搖下車窗,讓曼哈頓下城的風灌進來,深藍色福特平穩地駛過百老匯大道,匯入南行的車流,混在一排黃色出租車和灰撲撲的廂式貨車之間,毫不起眼。
他伸手把副駕駛座上那個中年男人留下的翻蓋手機拿起來,翻開通話記錄......最近一條是打給一個沒有備註名字的號碼,通話時長兩分鐘。
林安把手機關掉,拆下電池板,然後把手機和電池板一起扔進手套箱裏。
這輛車他也打算讓老喬找修車師傅重新噴一遍漆,換一套牌照,然後扔進直播商城內,當他的備用車。
林安現在是真的不缺車了,原本有一臺雪佛蘭,現在又多了這輛福特。
這兩天他開的車都是殺手送的,沒有一輛是自己花錢買的。
“大陸酒店是真大方啊。”
林安情不自禁地感嘆着,心裏衡量着,自己今天晚上要不要去看看酒店是什麼樣子?
畢竟都送自己那麼多東西了,他不上門去看看,確實不太好意思啊。
不過,要是上門的話,這會不會被人誤會是挑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