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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找到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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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感冒了,這一章質量不太好。

第二天上午,科恩印刷店的廢墟上還飄着幾縷細煙。

消防隊的調查員剛剛撤走,在廢墟周圍拉了一圈黃色警戒線,但莫裏斯一把扯掉警戒線,踩着滿地的碎玻璃和燒焦的...

會議室的燈光在米莉亞亞轉身的剎那微微晃了一下,像是電流不穩時那種細微的、幾乎不可察的明滅。她後頸的髮絲被空調冷風輕輕掀起一縷,露出一小片泛白的皮膚——那裏有一道極淡的舊疤,彎如新月,藏在髮際線下方三指寬的位置。凱特沒出聲,但目光停駐了半秒。他記得林安琳的檔案裏寫過,她大學時期曾參與過一場社區反家暴志願者行動,帶隊的是紐約城市大學社工系的退休教授,而那位教授,恰好是聖瑪麗前任院長的長期合作夥伴。

米莉亞亞被林安琳半推半拽地帶出門,帆布袋在她肘彎處垂着,袋口敞開着,露出裏面一角疊得整整齊齊的牛皮紙信封。信封邊緣磨損得發毛,邊角微微捲起,顯然已被反覆取出又塞回許多次。凱特沒提醒,只是把錫紙盒往文件堆更深處挪了挪,讓它恰好卡在採購預算表和安保傷亡補償條例之間——像一枚楔子,把兩種截然不同的現實釘在一起。

門關上後,他沒立刻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錫紙盒表面那些細密褶皺,指尖傳來微澀的觸感。彈幕炸開一片:

【臥槽剛纔那個疤!】

【家暴受害者?!】

【等等……聖瑪麗收容的十一個緊急庇護兒童,是不是都來自家暴家庭?】

【主播你盯那道疤幹嘛?】

【他剛纔眼神變了!】

凱特沒看彈幕。他拉開抽屜,從最底層取出一個黑色硬殼筆記本,封面沒有字,只在右下角用銀色記號筆畫了個極小的橡皮擦圖標——那是他親手畫的,橡皮擦工業區租約簽完那天,他用同一支筆在合同空白處塗掉了一個錯字,順手把它變成了標記。

他翻開本子,翻到中間一頁,上面貼着一張泛黃的剪報。標題是《牙買加社區“安全走廊”項目終止公告》,日期是2018年3月。剪報下方,他用鉛筆寫了兩行字:

“資金鍊斷裂,委員會投票否決。”

“提案人:艾米莉亞·羅德裏格斯,NCCU公共政策大四實習生。”

再往下,是另一張便籤紙,字跡潦草卻用力:“她當時帶着三個孩子去市政廳聽證會,最小的那個穿的褲子褲腳還拖在地上,鞋帶散着,一直攥着她的食指。”

凱特合上本子,重新鎖進抽屜。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玻璃窗。晚風裹挾着工業區特有的氣味湧進來——橡膠老化後的微酸、縫紉機油的金屬腥氣、還有遠處垃圾轉運站飄來的、被夕陽曬得發甜的腐殖味。三輛清潔公司的廂式貨車正緩緩駛過空地,車頂的LED燈牌亮着:“橡皮擦·爲您擦去生活污痕”。最後一輛車經過時,司機朝辦公樓這邊抬了抬手,凱特沒回應,只看着那車尾燈融進漸濃的暮色裏,像一滴血慢慢滲入墨水。

他回到桌前,打開電腦,調出紐約州兒童服務管理局官網。頁面加載緩慢,進度條爬到三分之二時,他忽然點開瀏覽器歷史記錄,找到三天前搜索過的詞條:“紐約州孤兒院財政補貼審計報告(2023)”。網頁早已關閉,但緩存還在——他右鍵點擊,選擇“查看頁面源代碼”,在密密麻麻的HTML裏快速下拉,直到看見一段被註釋掉的表格數據:

聖瑪麗社區兒童之家$142,760撥款總額

— 其中$98,400用於支付聯邦寄養系統行政管理費

— 實際可用於兒童直接服務經費:$44,360

凱特盯着最後一行,指尖在鍵盤上懸停三秒,然後敲下Ctrl+F,輸入“食品支出”。頁面跳轉,高亮顯示:“2023年度,聖瑪麗申報食品採購費用$11,200,佔直接服務經費25.3%;同期牙買加社區同類機構平均值爲38.7%。”他鼠標滾輪向下,停在另一段加粗文字旁:“注:該機構連續兩年未提交獨立審計報告,州監管局已啓動專項覈查程序。”

他關掉頁面,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溫水滑下去,喉結動了動。彈幕又躁動起來:

【查到了?】

【這錢哪去了?】

【不是說快倒閉了嗎?怎麼還有錢交行政管理費?】

【主播別光看啊!】

凱特放下杯子,從西裝內袋掏出手機,點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備註爲“J. Delgado”的號碼。這是牙買加社區委員會財務主管的私人線,上週清潔公司籤合同時,對方親自陪他走完所有流程。電話接通很快,背景音裏有咖啡機蒸汽噴射的嘶嘶聲。

“John,是我。關於聖瑪麗孤兒院的事,想確認個細節。”凱特聲音很平,“你們上季度給他們的‘社區服務配套基金’批了多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接着傳來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噢,那個啊。批了八千,但實際打款是五千二,剩下兩千八做了預扣——他們去年拖欠的場地使用費,從基金會里抵扣了。”

“場地使用費?”凱特問,“聖瑪麗不是租用教堂地下室嗎?”

“是租的,但地下室歸教會所有,而教會那塊地的產權,掛在社區委員會名下。所以……”John笑了一聲,“算我們內部賬,得走正規流程。”

凱特沒笑。他聽見自己太陽穴突突跳了一下。“明白了。謝謝。”

掛斷電話,他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窗外路燈已經全亮,工業區空地上,服裝廠的縫紉車間燈光亮得刺眼,嗒嗒聲透過玻璃隱隱傳來,密集、穩定、永不停歇。他忽然想起林安琳方案裏那句被熒光筆劃重點的話:“贊助本地一家孤兒院,涉及衣服、食物、童工。”——她把“童工”二字寫得極小,幾乎要被旁邊“衣服”兩個字吞沒,卻偏偏用黃色熒光筆狠狠圈住,像一道燙傷的印記。

他拉開第二個抽屜,裏面整齊碼着三份紙質檔案。第一份是清潔公司員工花名冊,第二份是安防公司執勤日誌,第三份最薄,只有五頁,封面上印着“聖瑪麗社區兒童之家·2023年物資申領記錄(非正式備存)”。他抽出第三份,翻到最後一頁。上面用藍色圓珠筆寫着:

2023.10.17 衣物申領:男童T恤37件(S/M/L均碼)、女童衛衣29件(含XL碼2件)、襪子124雙(成人尺碼)、運動鞋32雙(全部爲男童4-6碼)。

備註:衛衣XL碼實爲收容所工作人員艾米莉亞·羅德裏格斯自用,因長期熬夜導致體重下降,原L碼衣物已不合身。

凱特的手指停在“XL碼實爲收容所工作人員”那一行。他慢慢把檔案合上,放回抽屜,卻沒推回去,而是讓抽屜虛掩着,露出一道三釐米寬的縫隙。縫隙裏,那抹藍色封皮像一道未癒合的傷口。

他站起來,繞過會議桌,走到門口。走廊盡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燈幽幽發綠,映在磨砂玻璃門上,像一隻半睜的眼睛。他伸手擰開門把,卻沒立刻出去,而是側身讓開角度,看向對面消防栓箱的玻璃——鏡面反射裏,能看見自己身後那張長桌,以及桌上錫紙盒邊緣露出的一角奶油色餅乾碎屑。

就在這時,手機震了一下。不是來電,而是短信。發件人顯示爲“未知號碼”,內容只有一行:

【林先生,您簽下的不是方案,是許可證。聖瑪麗需要的不是衣服和食物,是活下去的憑證。艾米莉亞昨天凌晨三點,在兒童浴室地板上睡着了,懷裏抱着還沒拆封的胰島素注射筆。她母親今天上午第三次化療失敗,醫生說最多三個月。——一個不想再看着朋友倒下的鄰居】

凱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二十秒。短信沒有落款,沒有標點,每個字都像用刀刻出來的。他拇指懸在刪除鍵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窗外風突然大了起來,吹得樓外廣告牌嘩啦作響,那聲音像無數張紙在空中瘋狂翻動。

他終於抬手,把短信存進“待處理”文件夾,動作很輕,彷彿怕驚擾什麼。然後他關掉會議室燈,走出門,隨手帶上了門。

走廊燈光慘白,把他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安全出口的綠光裏。他沒坐電梯,而是推開消防通道的鐵門,拾級而下。樓梯間回聲空蕩,每一步踏下去,都有細微的灰塵從頭頂管道簌簌落下,在光束裏浮遊如星塵。走到二樓平臺時,他停下來,從口袋裏摸出錫紙盒,撕開一角,拈出一塊餅乾。

餅乾邊緣酥脆,中心微韌,黃油香混着一點焦糖的苦甜。他咬了一口,沒咀嚼,任那味道在舌尖緩慢化開。彈幕此刻安靜得詭異,連一條刷屏都沒有。只有樓梯間通風口發出低沉的嗡鳴,像某種巨大生物均勻的呼吸。

三分鐘後,他把剩下的餅乾連錫紙一起扔進樓梯轉角的不鏽鋼垃圾桶。垃圾袋是空的,餅乾落進去時發出輕微的噗聲。他沒看,轉身繼續向下走,皮鞋跟敲擊水泥臺階,一聲,兩聲,三聲……數到第七聲時,他忽然停住,俯身從垃圾桶邊緣撿起一樣東西——那是一小片錫紙,上面沾着半粒芝麻,還帶着他指腹的溫度。

他把它捏在掌心,握緊,指甲陷進軟肉裏。下到一樓時,他鬆開手,任那片錫紙飄落,像一隻疲倦的蝶,緩緩墜向黑暗。

走出消防通道,迎面撞見清潔公司新來的夜班組長。那人四十來歲,黑人,左耳戴着一枚小小的銀十字架,看見凱特立刻立正:“老闆好!剛接到通知,明天早上七點,垃圾清運‘順手’服務第一趟車準時出發,路線圖我貼值班室了!”

凱特點點頭,目光掃過對方胸前口袋露出的半截藍布——那是服裝廠新發的工裝,領口繡着橡皮擦圖標。他忽然問:“你女兒今年多大?”

組長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十六,讀皇後學院預科班。老闆您問這個幹啥?”

“明天開始,聖瑪麗孤兒院的孩子會來服裝廠上縫紉課。”凱特說,“你女兒要是有興趣,可以來當助教。時薪按紐約州最高標準,額外補貼交通費。”

組長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真的?那丫頭整天嚷嚷想學裁縫!”

“嗯。”凱特邁步向前,“讓她帶身份證複印件來人事部,順便……”他頓了頓,“告訴她,聖瑪麗有個叫艾米莉亞的代理院長,以前在紐約城市大學教過公共政策入門課。”

組長撓了撓後頸,笑容漸漸沉下來:“哦……是那位啊。我老婆上週還在教堂見過她,說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抱着個保溫桶給孩子們煮燕麥粥。”

凱特沒應聲,只把左手插進西裝褲袋,右手輕輕拍了拍組長肩膀。那一下很輕,卻讓對方肩膀繃得更直了些。

走出大樓時,夜風已涼。工業區路燈下,第一批參加“夜間護送服務”的凱特巡邏隊員正列隊集合。他們穿着新配發的反光背心,肩章在燈光下泛着啞光,腰間別着非致命電擊器,沒人說話,只有對講機裏傳來沙沙的電流聲。凱特站在臺階上看了幾秒,轉身走向停車場。

他的車是輛二手福特探險者,漆面有幾道淺淺劃痕,副駕座墊上扔着一本翻開的《紐約州勞動法彙編》。他坐進駕駛座,沒發動車子,而是把那本法律書拿起來,翻到第247頁——“未成年人就業許可與監督條款”章節。書頁邊角捲曲,其中一段被紅筆重重劃了三道:

“任何商業實體僱傭14至17週歲未成年人,須於用工前七十二小時內向州勞工廳提交AT-17表單,並確保該未成年人持有校方簽署的學業證明原件……違規者,首次罰款不超過$500,第二次起每次$1000,情節嚴重者吊銷營業執照。”

凱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合上書,放進手套箱。發動引擎時,車載音響自動播放起一段爵士樂,薩克斯風慵懶地盤旋着,像一縷不肯散去的煙。

車子駛出工業區大門,後視鏡裏,橡皮擦工業區的招牌在夜色中亮着霓虹藍光。凱特沒看鏡子,只把方向盤往右一打,匯入牙買加大道車流。前方紅燈亮起,他緩緩停住,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節奏與薩克斯風的節拍嚴絲合縫。

綠燈亮起時,他踩下油門。車流奔湧向前,而他的車,正朝着聖瑪麗孤兒院所在的外士滿山方向,平穩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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