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着摩天樓的座艙降落到地面,宣告約會的結束。
兩個沒成年的預科生不得不踏上返校的道路。
途徑諾頓館所在的山頭,李林聽到建築團隊施工的聲音在林間飄蕩,但山的另一側就是奧丁廣場,他還以爲是學校正在修繕“自由一日”造成的那些損壞。
夏彌不知何時放開了一直跟李林牽在一起的手,站在男女宿舍前的岔路口,緊繃着小臉說。
“李林下士聽令!”
“是,夏彌長官!”
“今晚你的實踐成績很差勁!扣二十分給你最開始跟芬格爾聊天,再扣二十分給你的不解風情,最後還要扣五分,因爲你今天沒有第一時間誇我好看。”
“居然掛科了嗎?”
“嘻嘻,別緊張,允許你補考啦~”
“......”
兩人站在路燈底下,心照不宣地看了彼此很久,然後才互道晚安。
確認李林已經離得很遠了,夏彌便是獨自走進了校園冷清的夜色。
又一次從諾頓館的前方路過,她本想拿出手機打電話邀請蘇茜去食堂喝杯紅茶,然後聊一會兒“戰爭實踐課”的事情。
可是夏彌低頭看着自己運動鞋沾上了少許泥土的鞋尖,思緒裏卻飄過了那段最開始跟李林結伴上學的日子。
那時候的BJ還沒有後來那麼高,天也顯得寬,冬天的風從衚衕口直灌進來,把她圍巾上的線頭吹得四處亂竄。灰磚牆上結了一層薄霜,牆根下停着二八自行車,車筐裏塞着一把蔫了的蔥。校門前的早點鋪剛開門,蒸籠裏冒出白氣,像小小的雲從人間升起來,包子、豆腐腦、炸焦圈的香味混在一起,熱乎乎地拍在她臉上。
生活困難的小女孩付不起那麼多錢,她只能安靜地站在這片熱鬧之外,眼巴巴地看着攤位前的人羣熙然。
直到那個奇怪的同桌出現了。
那是夏彌第一次覺得自己看不懂一個人類的眼神。
既像是有求於她,又彷彿要督促她努力學習,並且擔心她會突然夭折。
當時還是小學生的李林從孤兒院出身,衣着打扮看上去比夏彌要更乾淨體面一點,雖說衣服和鞋子都是別家小孩用舊了捐給孤兒院的。
夏彌不能理解李林爲什麼在生活很拮據很困難的情況下還願意分出早餐錢請她一起喫飯。
猶如以經脈寸斷爲代價返老還童的一代宗師歸隱江湖,卻意外地發現了她這個“天縱奇才”,然後竭盡所有要把一身本領傳授給她,並且撫養她長大。
但後來的實際情況也跟夏彌最初的預想截然相反。
她反而變成了那個不停教訓和引導李林的“師傅”,而李林則是適應能力彷彿無窮無盡的龍級怪人,讓她站在龍族的立場每天都感覺自己在助紂爲虐。
畢竟以李林的資質,那把被磨得又利又快的屠龍寶刀遲早會懸在她的頭頂。
一邊走着一邊想着,夏彌神使鬼差地鑽進了已經停工的諾頓館,像是幽靈似的鑽進了昨天被校工部打掃乾淨的主臥。
她專門從社團賬戶裏劃出一大筆錢,順着愷撒提供的渠道請人提前上門改造這座以“青銅與火之王”命名的建築。
就如同愷撒所說的一樣,贏下所有的少年值得住在這棟象徵權與力的宅邸裏。
夏彌走到陽臺上,兀自拉開椅子坐下,這裏的地段可以趁着山勢俯瞰半個卡塞爾學院。
她想象那個少年已經回到了宿舍,也許正在跟愷撒這個花花公子探討如何勾搭小女生,也許是擔憂即將到來的“戰爭實踐課”。
死侍、龍類,尼伯龍根......混血種必須面臨的戰爭正在向他掀開腥風血雨的序幕。
夏彌爲此已經謀劃了很久。
她相信祕黨一定會把李林扔到最前線,用鮮血和戰火磨鍊他的力量,直到他成長爲下一個“昂熱”,蛻變成一個讓龍王們也畏懼的屠龍者。
可是夏彌發現自己居然在“如何利用李林”這件事上猶豫了。
就像是一千年前哥哥送過她一隻外邦人進貢的金絲雀,她養了很久,後來的某一天金絲雀突然死了,甚至沒給她一個用鍊金術將它轉化死侍的機會。
夏彌想到李林可能在討伐初代種的戰鬥裏遭遇不測,胸口裏頓時流淌出某種龐大的悲傷。
但她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
於是夏彌拿出手機撥了一通電話給蘇茜,乾脆就在電話裏聊起了執行部文件裏的各種任務注意事項。
今年的“戰爭實踐課”專門向一些血統優秀或者實戰表現突出的一年級新生開放,執行部算是軍事機構,他們的槍口瞄準全世界所有涉及到龍族的神祕事件。
“對了,夏彌你今晚不回宿舍嗎?該不會是要跟咱們的S級在情侶酒店......等等!你倆還是未成年呢!”
電話裏的少女很是八卦地打聽着夏彌的戀情進展。
“禁止造黃謠!我正在學校裏散步好嗎?!”
夏彌說着說着,嘴角又掛起了笑容。
有時候她感覺自己已經精神分裂了,腦子裏的“夏彌”和“耶夢加得”一直在打架。
那麼現在一定是夏彌贏了。
她補充說,“如果你不信,我可以給你開個視頻聊天。”
“嘁,那有什麼用?我感覺是你準備跟小男友開房,然後害羞了臨陣脫逃,現在不敢把真相告訴我......”
“蘇茜!你給我洗白白等好了!本姑娘馬上就回來教訓你!”
“......”
距離電話掛斷有些時候了。
夏彌趴在桌上慢吞吞地品味着深夜的悽清,遠方的住宿區裏,樓層間的燈光愈發稀疏,知了的叫聲撕心裂肺。
她突然想起了小學四年級讀到過沈復在《浮生六記》寫的句子,“布衣菜飯,可樂終身”。
夏彌最喜歡後半段,因爲可樂的味道很不錯,如果末日降臨、人類滅絕了,她應該也會試着用鍊金術復刻。
這麼一琢磨,夏彌發現自己也貪戀過平凡安穩的生活。
放學,奶茶,晚風,社團活動,和某個不解風情的人並肩走過長長的街,或者拉上老夏一起喫頓烤肉。
她想,原來人類所謂幸福,也不過是這些輕得不能再輕的小事。
夏彌聽了許久的蟬鳴終於安靜下來。
她一個人坐在桌邊,作爲夏彌,她可以不想尼伯龍根、龍王和那場遲早到來的廝殺。
月光落在她肩上,她短暫地像個普通女孩,只被約會後的餘溫困在諾頓館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