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上今兒,這是春花嬸子給秦記滷味當幫工的第三天。
經過前面兩天時間的適應,春花嬸子心裏早已有了底兒,五點鐘便起來把家務事兒給安排妥當,再把早飯做好,將兩個小娃兒託給鄰居幫忙照看,這才提着小布包,快步往秦萬山家所在的院子走去。
昨兒上趕着給打下手的婦人可不少,自個得早些去,好好表現才成!
雖然說秦老闆是個厚道人,可厚道人也不能保證一直能惦掛着舊人的。
況且,才幹了幾天,算哪門子舊人吶!
這年頭穩定活計多難找啊,春花嬸子那是一宿都沒怎麼睡踏實,生怕第二天去了,人家說一句‘春花嬸子今兒不用來了’,自個再上哪兒找一份這樣離家近、工錢又不拖不欠的活計?
趕到秦萬山家雜院門口,春花嬸子特地放慢了腳步,豎起了耳朵聽裏頭的動靜,只有幾個婦人的閒聊聲,安靜得很,提着的心頓時落回去了半截。
緊趕慢趕可算是趕在前頭了,這是還沒開工呢!
深呼吸了一口氣,春花嬸子正要抬腳跨進去,巷子那頭傳來車輪碾過青磚的聲音,嘎吱嘎吱的。
下意識扭頭看去,秦萬山兄弟倆一人推着一輛平板車從巷口拐了進來,兩輛車的車板上面都鋪得平平整整,連個冒尖的麻袋都看不見。
春花嬸子目光落在兩輛板車之間,又移開,再看過去,剛放下半截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咋回事呢這是?
昨兒不是才登了報紙,加大產量麼!
咋今兒一下子就給打回原形了,甚至比頭一天來上工的時候還少。
難不成......
難不成是風頭出得太過了,上頭不讓繼續幹了?
就在春花嬸子胡思亂想之際,秦萬山也注意到了她,當即高聲招呼了起來。
“春花嬸子來了,來得正好,您先別急着進院子,我這有個重要事兒要跟您說!”
這話一出,春花嬸子便覺心中猜測實了八分,顫着嘴脣問道:“秦,秦老闆,您這滷味買賣.....不幹啦?”
秦萬山聞言愣了一下,順着春花嬸子的目光看向板車,瞬間便明白她在想什麼,一拍腦袋笑了起來。
“春花嬸子您可別多想,不是不幹啦,是我把清洗食材這活計委託給街道辦了......”
“所以,往後都不用我們了?”
春花嬸子這話被匆匆趕來的翠芬嬸子聽了個正着,不等秦萬山把話說完,就給打斷了,話語中的失落之意毫不掩飾。
見兩位嬸子這失魂落魄的模樣,秦萬山那還敢賣什麼關子,忙不迭地把話給攤開說清楚了。
“就是轉了一道手,多了兩道工序,得多跑兩趟,但本質沒變。
而且,到我這裏當幫工,忙活一上午也就五毛錢工錢;可從街道辦那頭領活計,清洗乾淨一副豬下腳料就能得五毛!
依兩位嬸子的速度,一上午洗個兩副不成問題,那就是一塊錢進賬,比到我這當幫工掙得多了去了!”
這話一出,上一秒還愁眉苦臉的兩位嬸子頓時樂開了花,急急忙忙地寒暄了兩句,便跑也似地往街道辦而去,生怕晚一秒就趕不上趟兒了。
目送兩位嬸子離開後,秦萬山兄弟倆繼續推着倆輛板車往家回,才進院門,幾個守在水龍頭處洗着衣服的嬸子們便站了起來,張嘴正準備打招呼,可目光落到板車上後,話都堵在嗓子眼裏出不來。
幾位嬸子交換了一下眼神,還是花嬸子率先迎了過去,笑得十分僵硬,便是平日裏伶牙俐齒的花嬸子都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
“沒,沒事兒!做買賣嘛,就跟過日子似的,起起落落很正常,沒事,正常,正常的......”
有了剛剛哪一齣,秦萬山那還不曉得嬸子們是咋想的,只得把事情原委又給說了一遍。
前面半段花嬸子聽得雲裏霧裏的,可聽到工價後,‘啪’地一聲把水龍頭給擰上了,圍裙一解往水龍頭上一掛,抬腳就往院門外面走。
走了沒兩步便小跑了起來,眼看着花嬸子都快跑到院門口了,其他幾個婦人這才反應了過來,忙不迭地放下手中東西,跟在花嬸子後頭往外幹。
“這回花姐可真不地道,遇着了好事跑得比見了鬼還快,竟連招呼都不打上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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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濤送走了秦萬山還不到一刻鐘功夫,便迎來了春花跟翠芬兩位嬸子。
“周幹事,秦老闆說食材清洗的活計,往後都從街道辦這裏領,沒錯兒吧!”春花嬸子氣都還沒喘勻便迫不及待地問道。
“對......”
周幹事聞言看了一眼掛鐘,七點差一刻,距離其他同時上班還有一個多小時時間,看來只能自個頂上了,隨後認命地掏出剛打印出來的登記簿,拔開鋼筆帽,
“豬下腳料、雞鴨邊角料以及素菜都還有,春花嬸子您想要領些什麼?”
說罷,看着兩位嬸子那躍躍欲試的神色,周幹事搶在她們開口前,又補充了一句,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清洗不到位的、領了活計回去不能在規定時間內完成的,往後就不能再領秦記滷味的活計了,量力而行,少量多次地領,可別想着一口喫成個胖子。”
聽了這話,剛心裏還想着要上四副豬下腳料,回家慢慢洗的春花嬸子,揪起衣襬揉了揉,這才訥訥開口道:“那我先領兩副豬下腳料,再要十斤毛豆。”
“我也是這個數,我也是這個數!”翠芬嬸子連忙跟上。
“嗯,成......”周濤低頭在登記簿上寫了幾行字,“上午十點前交回來,行的話這裏籤個字,我給你們過秤打包。”
“行!肯定行!”
兩位嬸子都不識字,只能照着周濤寫的名字一筆一劃地描,末了再按個紅手印。
紙面流程走完了,周濤收起登記簿,邊給兩人過秤打包邊叮囑了起來。
“不是我信不過兩位嬸子,着實是得把規矩講一講,這豬下腳料清洗完後啥模樣、能剩多少咱心裏都有數,可別幹那偷工減料的勾當......”
“明白,明白......”
兩位嬸子前腳才帶着領的食材出了門,後腳花嬸子一行人便闖了進來。
“周主任,秦家二小子那活兒是不是到您這兒發了?”
周濤還沒來得及搭話,辦公室便又擠進來了三個人,七八張嘴同時開口,直把周濤吵得一個腦袋兩個大。
一手捧着登記簿,一手握着鋼筆,筆尖在紙面上走走停停,這一忙活便忙活了整整一小時。
二十七個名字,三十七筆記錄,上千斤食材從街道辦的辦公室門裏出去,分成了幾十個大小不等的麻袋和竹籃,被一雙雙粗糙的手拎着、挎着、抱着,穿過走廊走出大門,散進了巷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