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導們上門爲秦萬山解決難題,秦母作爲秦萬山的母親,自然得在一旁作陪。
不過秦母很是能擺正自己的位置,並沒有仗着自己母親的身份指手畫腳,除去添茶倒水外,其就面帶笑容,安安靜靜地坐在秦萬山身旁,偶爾附和着衆人點點頭。
如此煎熬了整整一個小時,等那陣皮鞋聲徹底從巷口消失之後,秦母拉着秦萬山迅速趕回家中,‘砰’地一聲狠狠關上了大門,聲音帶着壓不住的抖。
“你剛纔是不是真的在貸款文件上簽字畫押了?是不是真的一口氣貸了一千塊錢?”
不等秦萬山回答,秦母的眼淚珠子便已下來了,緊張壓抑得有些發尖的嗓音再次響起。
“萬山,你到底知不知道一千塊是多少錢?
一千塊,都夠在郊外蓋一棟帶院子的三層紅磚小樓了,連帶裏頭的傢俬傢俱都能備齊。
你大哥江河一個月工錢連帶獎金也就四十多塊,這一千塊錢他得不喫不喝整整兩年才能攢下,兩年啊!
媽不否認,你那滷味攤子如今生意確實不錯,可做買賣這東西,好一天賴一天,等這股熱鬧勁兒過去了,一天能掙上十塊錢都算本事了。
便是每天都能掙十塊錢,那也得幹滿小半年才能把這貸款給還上!”
秦母越說越氣,話頭從秦萬山身上開始往剛纔那批人身上偏。
“還有那廠房!兩百多平方米的廠房!咱家這幾口鐵鍋,找個大點的院子就能擱下的事,給那麼大的廠子幹什麼?
還有那個什麼帶動三十個待業青年創業,他們怎麼好意思說出口的?
咋不一口氣讓你把咱片區兩百多個待業青年全包圓了呢......”
屋裏頭的秦母還在痛訴,一牆之隔的屋外頭,花嬸子手裏攥着一把沒洗好的毛豆,整個人僵在窗戶底下。
花嬸子跟秦萬山住一個雜院,去街道辦領了食材後,還是得回來公共水龍頭處清洗處理。
方纔浩浩蕩蕩一羣穿中山裝、挎黑皮包的公社、街道領導登門,在秦家屋裏久坐不離,足足座談了一個鐘頭,最後又個個面帶喜色、步履輕快地離去。
花嬸子那被好奇心抓繞了一個多小時的心早就按捺不住了,領導們前腳纔出門,其後腳便往秦萬山家跑,想要打聽打聽到底啥情況。
哪曾想門都還沒來得及敲呢,就聽到了這麼勁爆的消息。
只是花嬸子到底沒能耐住性子聽到底,只是聽到貸了一千塊便倒吸了一口涼氣,猛地後退了幾步,不敢再多聽半句,也不敢在門口多停留,轉身三步並作兩步衝回公共水池邊,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繼續清洗食材。
可花嬸子人是坐在了那盆子毛豆錢,思緒卻還繞着那‘一千塊貸款’五個字飛,手在水裏泡了半天也沒搓動一顆,臉色倒是忽白忽紅,變幻不定。
旁邊幾個嬸子已經看她臉色不對勁,當即把抹布往盆沿上一搭,打聽了起來。
“花姐,你方纔跑去秦家門口,是不是探聽到什麼大消息了?怎一副丟了神失了魄的模樣?
花嬸子嘴脣動了動,想說‘沒什麼’,可那句‘一千塊’像一根魚刺似的橫在喉嚨口,怎麼也咽不下去。
四下看了一眼,花嬸子把聲音壓到最低,朝大夥比劃了個一的手勢。
“我剛在秦家門口聽見的,剛纔那幫子人裏頭有銀行的,給親家二小子批了貸款,一千塊!”
話音落下的瞬間,水龍頭邊瞬間死寂一片,七八個婦人同時停下了手裏的活計,齊刷刷看向花嬸子,抽氣聲此起彼伏。
與此同時,秦家屋內。
待秦母將那憋了一肚子的牢騷、擔憂以及憤懣盡數宣泄而出,緊繃的情緒終於緩和下來後,秦萬山遞給秦母一杯茶水,這才緩緩開口。
只是,秦萬山並沒有回答秦母以上任何一個問題,反倒是反問起了秦母來。
“阿媽,你知道昨天一天,我那攤子,到底掙着了多少錢不?”
秦母不清楚秦萬山這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遲疑琢磨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抱出了一個數字。
“昨兒生意着實紅火,估摸能掙個......六七十塊?”
秦萬山沒有說話,而是朝秦母豎起了四根手指。
這四根手指九個四根木楔子一般,把秦母腦子裏那團亂麻給釘住了,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顫着嗓子問道:“掙了......四百塊?!”
“進賬四百一十多,去掉成本和開銷,淨掙三百二十四塊九毛二。”
聞言,秦母的手從桌沿上滑下來搭在膝蓋上,看了秦萬山一眼,低下了頭,不過幾息,便又抬起了頭,眉間的愁緒又湧了起來。
“可這是佔了報紙的光,頂天了也就熱鬧個兩三天,便都散了。
旁的我先不與你說,就說那三個月帶動三十個待業青年就業這事,便是國營廠子都未必敢拍胸脯保證,你一個個體戶,難道比國營廠子還有本事不成?!”
“阿媽,你得相信我,若是沒把握的事,我怎會答應?”
旋即,秦萬山附身秦母耳旁,低聲將計劃全盤托出。
秦母今兒接受的信息着實太多了些,先是將清洗食材一事委託給街道辦,接着是三千塊貸款,又是商業區的鋪面,再有五百平方米的廠房,還有解決三十個待業青年就業問題。
最後再加上秦萬山所說的計劃,秦母的腦子早已亂成了一團漿糊,暫時喪失了思考能力,只能按着秦萬山的要求行事。
秦母回到了水龍頭處,將那一盆子剛煮熟的雞蛋過涼水,麻利地往盆沿上一磕,雙手輕輕一掰,蛋殼應力而落,白嫩的雞蛋便落入另外一個盆中。
不過片刻功夫,秦母便剝了四五個雞蛋,只是周遭婦人們,本就心不在焉,在秦母到來後,視線更是頻頻落在秦母身上。
幾人你看我我看你,眉眼官司打得十分熱鬧,都想攛掇別人問個究竟,最終還是花嬸子忍不住先開了口。
“桂花,我剛纔想找萬山問點事,走到你家窗子底下,聽着了一耳朵......”
花嬸子迎着秦母的目光,抿了抿嘴,這才壓低了聲音繼續往下說,
“聽說萬山貸了一千塊,這事兒真的假的?”
聞言,秦母剝殼的動作爲之一頓,目光從在場衆人臉上掃過,這才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點頭道:“是真的。”
不等衆人驚呼,秦母便直起了腰來,把額前那縷被風吹散的頭髮別到耳後,剛剛的慌亂以及不知所措都化作了坦然。
“不僅批了我千塊的創業低息貸款,還劃撥了一處兩百多平方米的標準廠房,外加一間二十平的街邊商業區門面,專門給萬山做滷味加工、開店經營用。”
這話一出,在場衆人譁聲一片,有覺得秦母這是在瞎扯淡,有詢問具體細節的,還有那眼珠子轉了半天,才壓低聲音詢問秦萬山是不是跟那家大領導的千金給勾搭上的了。
不管衆人說什麼,秦母始終沒有搭話,等到她們說夠了,說累了,說不動了,這才慢悠悠地再度開口。
“萬山這手滷味手藝,你們是嘗過的,不用我多誇。攤子開了這些天,生意一天比一天紅火,忙是真的忙,累也是真的累,可幹一天下來,掙個三五塊錢還是有的。”
這話頭來得突然,跟前面聊的內容完全不沾邊,可‘一天能掙三五塊’這話到底是將花嬸子等人給吸引住了。
“三五塊一天,一個月下來那就是一百多塊!”花嬸子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半截,“這比好些廠領導的工資都要高了,莫不是......”
“你們要是不信,自個試試不就知道了。”秦母淡淡打斷道。
“我哪有這手藝。”花嬸子搖頭道。
“你們是沒有,可我家萬山有啊!”
“難道還能讓讓你家萬山幫我煮滷味,讓我去賣不成?”
花嬸子下意識便接了這麼一句,話剛出口,周遭幾個嬸子便笑作了一團。
就是在這片笑聲中,秦母點頭了。
“就是這個意思,萬山把滷味做好,以批發價賣給你們,你們想賣多少、想在哪裏賣,都自己拿主意。
賺了錢全歸你們,虧了也跟萬山不相幹,自負盈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