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裏那臺老式電鈴猛地發出一陣刺耳的嗡鳴,宣告着放工時間到了。
劉軍從儲物櫃中掏出一個冷透了的貼飯盒,衝着旁邊幾個工友招手:“走了走了,喫飯去!”
幾人一塊出了車間,沿着水泥主路往食堂方向走去。
電機廠的食堂是七十年代建的,那會兒廠子效益好,上頭批了一筆專款,硬是給蓋了一棟三層小樓。
那時候,別家廠子還端着搪瓷碗蹲在車間門口喫飯的時候,電機廠的工人們已經能坐在窗明几淨的大廳裏舒舒服服地喫了,可別提多氣派了。
雖說如今廠子效益不如從前了,可這棟樓倒是保養得好,外牆每隔兩年就刷一遍,窗戶的綠漆也是新補過的,遠遠看去,在一排灰撲撲的車間廠房裏顯得格外精神。
劉軍一行人說着閒話,慢悠悠地往食堂走,越靠近食堂,空氣中飄蕩着的滷香味道便越發濃郁。
“嗯?”
走在劉軍左邊的一個工友忽然吸了吸鼻子,
“這味兒,怎麼聞着像滷味?食堂今兒也做滷味了?”
“可拉倒吧!”
話剛出口就被右邊的人打斷,
“食堂那倆學徒工的手藝你還不知道?
上回滷了鍋豬蹄,肉沒爛骨頭先酥了,咬一口齁鹹,扒拉兩下又寡淡無味,糟蹋東西。
要我說,與其指望食堂做滷味,還不如猜是誰家飯盒蓋子鬆了,灑了一路來得靠譜......”
這話惹得幾人笑作了一團,劉軍正準備接話,其中一人已伸手推開食堂大門,一股熱騰騰的蒸汽裹着滷香迎面撲來。
還沒搞明白這股子香氣到底是從何而來,劉軍打眼便看到了車間裏出了名摳門的趙老六。
平日裏大家搭夥湊錢買滷味加菜,這趙老六從來不參加,都是食堂有什麼便喫什麼,菜色着實不行,就往飯裏倒點兒白開水,依舊喫得呼嚕響。
可今兒,趙老六的餐盤上赫然碼着一大勺滷味,豬肝、豆乾、海帶結,葷的素的摻在一起,堆得冒了尖,其一口接一口扒拉着往嘴裏送,臉上那表情像是過年似的。
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不成?
劉軍正想上前問一句,旁邊又走過去兩個端着餐盤的工友,盤子上同樣扣着一勺熱氣騰騰的滷味。
扭頭環顧四周,大廳裏坐着的人,有一個算一個,但凡打了飯的,盤子上全都碼着滷味。
那醬紅的顏色、油汪汪的光澤,連同撲面而來的醇厚滷香,無論色澤還是氣息,都跟其在秦記滷味見過的那些滷貨,沒半點差別。
“到底咋回事?”
嘀咕了一聲,劉軍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往打飯窗口的方向使勁看。
窗口前面排着長長的隊伍,人頭攢動,往旁邊挪了兩步,找了個角度,終於看清了窗口旁邊貼着一張白紙,上面是手寫的黑字——今日特供:秦記滷味。
“不能夠吧!”
“什麼不能夠?”旁邊工友見劉軍神色不對,隨口便接了一句。
“咱廠子......”劉軍伸手指向窗口上貼着的那張白紙,“不是自己搗鼓滷味了,是從外頭那個體戶那裏採購的!秦記滷味!咱自個兒在攤子上買的那家!”
“啥?!”
聞言,幾個工友全都湊了過來,眯着眼睛往窗口那邊看,頓時面面相覷。
國營廠子,從個體戶手裏買東西?
這放在兩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兒!
隊伍在往前挪着,幾個人也顧不上多想了,跟着前面的人一步一步往窗口靠近。
窗口裏頭打飯的是食堂的學徒工小孫,平日裏跟工人們關係不錯,有說有笑的。
可今兒,每個來打飯的人,不管老的少的、熟的不熟的,第一句話全是‘這滷味是哪兒來的?’。
頭幾回還覺得新鮮,細細跟他們說了。
可隨着詢問的人越來越多,連着回了十幾人後,小孫那點兒興奮勁兒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了不耐。
等到劉軍端着盤子湊到窗口,那句‘哪兒來的’剛冒了個頭,小孫已經把手裏的勺子往鐵盤子裏一插,沒好氣道:“白紙黑字貼那兒了,還能有假的不成?”
說罷勺子在鐵盤子裏狠狠一撈,豬肝豬腸豆乾海帶結滿滿當當扣了一大勺,嘩地澆在劉軍的米飯上,又舀了半勺滷汁淋上去。
醬褐色的湯汁順着米飯的縫隙緩緩滲下去,米粒被那油潤的滷汁一浸,瞬間變得透亮飽滿,熱氣裹着八角桂皮的醇厚香味直往鼻腔裏鑽,惹得劉軍喉結不由自主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旁邊幾個工友探着腦袋瞧了一眼,有人忍不住咂了咂嘴,感慨道:“好傢伙,光這碗飯就能值回飯票了。”
劉軍端着盤子找了張空桌坐下,沒急着動筷子,而是把揣了一路的飯盒也放到了桌子上,裏頭裝着的便是昨兒放工後排了老半天隊纔買來的秦記滷味。
揭開蓋子,盒裏的滷味已經涼透了,油脂凝成了白白的一層,看着便有些發沉,與餐盤裏冒着白氣、油亮亮的滷味形成了鮮明對比。
劉軍夾起一塊豬肝送進嘴裏,那味道,醇厚、鹹鮮、帶着一股子回甘的後味,跟他記憶裏的秦記滷味一個味道。
直至此時,劉軍終於確認,電機廠,還真的從秦記滷味這麼個個體戶手裏採購滷味了。
這事兒可真是......真是......真是,劉軍敢跟外頭的人說,外頭的人也不敢信啊!
難道,這世道真的變了不成?
就在劉軍思緒萬千之際,一道俏麗的身影悄然走到了他們桌旁。
那是個年輕姑娘,穿着一件深藍色工裝外套,脖子上掛着一臺相機,胸前彆着一個紅底白字的小牌牌,上頭印着‘記者證’三個字,下頭還用小一號字體印了名字,這姑娘名叫何美雲。
“幾位同志,打擾一下......”
何美雲手裏捏着一支鋼筆和一個小本子,笑道,
“想問一問,你們對食堂從個體戶那裏採購滷味這件事,有什麼想法?”
幾個人齊齊抬頭,眼神從飯盤子上挪到何美雲胸前的記者證上,又挪回她臉上,嘴巴張了張,似乎想說點什麼,可又不知道到底該說什麼纔好。
一個扛着相機的女記者,怎麼就出現在自家食堂裏了?
還張口便問了個棘手問題,這讓人怎麼回答是好。
短暫的沉默之後,劉軍把身子坐直了,把筷子擱在盤子邊上,清了清嗓子,神色端正嚴肅得跟上臺領獎發言似的。
“英雄不問出處,不管是國營廠子、集體企業、公家單位,還是個體戶,只要能滿足採購要求、質量過關、價格合理,那就該不拘一格降人才!
好就是好,管他是公家的還是個體的,我們喫着舒坦就行!”
劉軍這番話說得很是板正,直把其身旁幾個工友給唬得一愣一愣的,連連點頭附和。
何美雲低着頭在採訪本上飛快地記着,筆尖沙沙地響,寫完最後一個字,這才抬起頭來衝劉軍露出一個甜美笑容。
“說得可真好,同志您貴姓?”
“姓劉,劉軍,一車間的。”
“好的,劉軍同志,剛剛您的那番話有可能會被刊登在報紙上,後頭還會標上您的名字,不知道您願意......”
“願意,十分願意,非常願意!”
劉軍說罷,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何美雲脖子上掛着的那臺海鷗相機之上,期待道,
“照片......照片刊印到報紙上,也是沒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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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了沒?”
“啥?”
“就城東那電機廠,聽說他們從那個登了報的個體戶那兒買喫食,拉回去給工人當午餐咧!”
“真的假的,國營廠子從個體戶手裏採購?怕不是那個閒得蛋疼的人瞎編的吧!”
“我還能騙你不成!千真萬確的事兒!而且啊,不止城東那一家,紅旗食品廠、第八重工,也都跟那個體戶搭上線了,聽說還都簽了採購協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