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相遇是葉滿沒有想到的。
醫院的養護中心本是老年人來來往往,不對外開放的茶室石凳上多了他們兩個。
林營也不知道怎麼會搞成這個樣子,兩個月前沈謙遇命令禁止他打聽葉滿的一切行蹤,他明裏暗裏地說過幾句討了好幾頓罵之後,他就不敢再提葉滿了。
沈先生把自己忙的腳不沾地的,還是蘇大公子後來打電話的過程裏說他能不能帶一個姑娘去他的四合院坐坐,主要他那個四合院秋景極好。
沈謙遇本來就失戀很煩,蘇資言還秀到他頭上來。他劈頭蓋臉把人罵了一頓。
蘇資言很委屈:“二哥你一點都不懂憐香惜玉,怪不得小滿要和你分手。”
沈謙遇:“蘇嬌嬌你沒完沒了了是吧。”
蘇資言隔着電話不怕他:“你還是這麼強勢,你只會威脅人,你看人家於大公子,小滿一住院就立刻探病關心,要我是小滿,我也不選擇你,你除了一張帥臉以外,你還有哪裏好,臭毛病一堆......”
蘇資言說了半天,沈謙遇只是蹙了蹙眉頭:“你是怎麼知道的?”
蘇資言:“你沒手機嗎?”
這麼大的事他二哥不知道?轉而他又想明白了。
蘇資言:“哥,你已經被大數據束縛在信息繭房裏了,我猜你的手機除了財經新聞就是政治消息。
“你沒事,多刷點娛樂八卦吧哥。”
林營被叫進去的時候,沈謙遇正端着眉頭看財報似的,林營看到他在看八卦新聞,眼觀鼻鼻觀心。
沈謙遇見人來了,掀起半個眉頭問他:“你從前有點風吹草動恨不得都讓我知道,你如今倒是變啞巴了。”
林營眼神落在沈謙遇的手機上,發現他在看“葉滿受傷於庭霖探病,是戰友之情還是另有風雲?”
這娛樂號還挺知道怎麼抓眼球的。
林營是那個委屈:“是您吩咐的,跟小滿老師有關的消息再也不要說了,您說您就當這個世界上沒這號人,往後您的所有行程都要和她錯開,但凡您看到一片葉子,您都要唯我是問。
林營是真委屈:“這事您不能怪我。”
沈謙遇只是淡淡掃他一眼:“我一個月給你開多少錢。”
林營頓了頓,剛上頭的委屈瞬間就散了。
這之後,沈謙遇就每天帶着禮品來這家醫院“探望長輩”了。
林營因爲那句“我一個月給你開多少錢”積極地把葉滿住的病房打聽到了,但沈先生像是進葉滿的病房生怕暴露什麼一樣,只是在外面兜圈。
每天不管多忙,都要來這家醫院兜兩圈。
再不“偶遇”,林營都怕葉滿的病都好了!
如今遇上了,林營如釋重負,他很有眼力見地給兩人泡茶。
唯一的茶室被他所用。
葉滿侷促地坐在那兒。
她雖然是侷促地,但她的樣子實在是太古怪了,穿了一身病號服,兩隻手插在兜裏坐在他面前,嘴邊還叼了一個棒棒糖,甚至還“瞎”了一隻眼。
沈謙遇看她那個樣子,眼眸沉沉的,但還是什麼都沒問,只是寒暄地說一句:“葉滿小姐最近如何。
葉滿覺得沈謙遇這套做派倒也是大可不必。
但這種場合相見,她也只能揣着明白裝糊塗:“沈先生真會開玩笑,您見我如今如何?”
沈謙遇端起茶杯,看她一眼,若有所思地“啊”一聲,而後纔不緊不慢地說,“看起來是不大如意。”
葉滿:“和您在這兒遇上了,看來您也過的不如意。”
沈謙遇:“我那是來看望長輩。”
他眼神掃她一圈,最後落在她被包起來的那隻眼睛:“不像某些人,兩個月沒見,弄瞎自己一隻眼。”
似乎是帶着分手後舊情人見面誰過得不好誰就輸一樣,葉滿“蹭”的一聲起來,手繞到腦袋後面,三下兩除二地把自己的眼罩繃帶拆了。
她叼着個棒棒糖,站起來把繃帶“啪”的一聲放在桌上,高聲說:“我這是外傷!”
這動作把林助嚇了一跳。
沈謙遇這纔看向她的眼睛,她眼睛好好的,只是眼下有個疤,不過不大,也要癒合了。
總算,沒事就好。
沈謙遇不和她計較,只是說:“坐。”
葉滿不願意了:“沈謙遇,你忘了,我和你沒關係了。”
沈謙遇臉上什麼神情都沒有:“我幾時說要和你有關係了?”
葉滿下不來臺。
他卻遊刃有餘:“只是讓你坐。”
她還僵在那裏。
沈謙遇抬起一隻眼看她:“偶遇,喝個茶。你自己說的,他人見我怎麼樣,你就見我怎樣。”
葉滿這纔不聲不響地坐下來。
但她沒有動面前的茶杯,只是一本正經地把自己的繃帶又綁回去了。
然後繼續揣着個袖子,叼着個棒棒糖“瞎”了一隻眼地坐在那兒。
沈謙遇見狀,伸手過來,葉滿下意識往後仰着腦袋,沈謙遇無奈地看她一眼,手抬高,落在她嘴裏的那個棒棒糖的棍上。
葉滿不肯松嘴。
沈謙遇無奈:“葉滿,我這是一壺好茶。”
意思是浪費可惜。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是低低的。
他隨便走到哪兒都能輕易地拿出一壺“好茶”的事情葉滿不奇怪。
只是沈謙遇這又恢復成從前的樣子很奇怪,難不成他真是個沒心肝的,談過一場說不掛懷就不掛懷。
葉滿的神思飄遠了,沈謙遇卻再次伸手過來,把她那個棒棒糖從嘴裏拿下來,放在她一旁的空碗碟裏。
而後他又遞過來一本茶水:“混了味你就嘗不出茶的好壞了。
他是讓她漱口的。
葉滿遲鈍的眼神還落在面前放在那兒的棒棒糖上。
這點眼神落在沈謙遇眼裏反倒理解成她對於這小孩玩意的不捨得了。
他只得緩聲說:“再賠你。”
葉滿回過神來,手往口袋裏再度攮了攮:“不用了,小孩喫的。
沈謙遇倒水的空隙還分出半分眼神給她:“小孩喫的你不也喫的歡。”
“說說吧。”他倒是對她現在這個樣子接受度挺高的,“兩個月不見,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的。”"
葉滿喝了一口白水,算是滌清了嘴裏的味道,眼神依舊落在木桌上:“您這麼空管我的事了。”
沈謙遇:“我不空,我忙的很。遇上你也是巧合。”
林助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沈謙遇手裏拿着那紫砂茶壺,汨汨冒着熱氣的水從狹窄的壺口有條不紊地落下來:“不過。你在梧桐苑見我的那一晚,便知道我這人,最愛管閒事。”
葉滿:“那我也沒有那麼多閒工夫與你講的。”
她不?地露出一隻眼嘟囔一句。
沈謙遇掀開眼皮看她一眼,緩聲道:“一杯茶,能費你多少功夫了。”
葉滿:“那我也是不喝的。”
沈謙遇倒好了茶,握着那完全的茶盞把遞倒她面前。
今天是簡單的茉莉香片,不像純茶那樣的厚重,反倒是多添了茉莉的香氣。
沈謙遇鮮少喝花茶的。
葉滿還沒有問,他似乎是看穿她心事那般:“來探望長輩,老人家給的。
林助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葉滿:“別人給的伴手禮您倒是當場就拆了。”
沈謙遇輕哼一聲:“不是遇上了你,它也能完好同我到家。”
葉滿提高聲音:“是我要與你喝茶的?是我要與你打招呼的?”
沈謙遇語氣淡淡:“那倒不是,你見到我只會繞道走。”
葉滿輕聲說:“您知道就好。”
午後的陽光透過葉子之間細密的空間落在茶室的木板桌上,周圍的空氣裏只剩下大面積桂花凋謝後的冷香。
那種香混着太陽的味道往人鼻子裏鑽,這倒是讓坐在樹下的人莫名地心態也平和了許多。
最後還是沈謙遇開的口。
“雖然沒緣分,但也不至於說講個話,都要避諱着的。昌京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你若是誠心避我,自然是可以避的。但沒必要,葉滿,我們都不是放不下的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和,周圍的空氣都是安靜的。這讓葉滿開始懷疑,那天紅毯下來的時候,那個匿在黑暗裏,在所有人路過卻沒有發現的角落裏,帶着點難忍和嘶啞的聲音叫她滿滿的人,到底是不是他。
葉滿到底是看不穿他。
沈謙遇敲了敲她的桌板:“茶涼了。”
葉滿才後知後覺地拿着自己的茶杯來。
茉莉香氣襲人,綠茶甘潤。
沈謙遇說的沒錯,他們都不是放不下的人。
葉滿:“劇組道具事故,有個小碎片飛到我眼睛裏,不過好在,只是擦在外表皮。”
葉滿敘述了她來這兒的原因。
不願意去躍洋,不想和他產生瓜葛,不願意被人當傀儡,她就找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公司接這許多亂七八糟的角色,最後把自己搞進醫院。
是她能做出來的事。
沈謙遇沒說什麼,只是點點頭。
葉滿的眼神落在他的表情上。
從前他若是聽到這樣的事,必定是要興師問罪的。但今天葉滿從他的臉上,什麼都沒有看到。
那彷彿就回到他們這一場不清不楚沒有開始前。
他總是理智又冷靜地旁觀她的人生。
就像他說的那樣,他不是什麼放不下的人。
沈謙遇:“蘇資言聽說你住院,嚷嚷着要來看你。”
葉滿談及旁人,語氣還算和善:“他最近怎麼樣。”
“這小子最近在和家裏鬧絕食呢,一大把年紀了也不知道是在威脅誰。”
葉滿第一次聽說這事:“怎麼了?”
沈謙遇:“蘇家給他訂了一門婚事。”
葉滿睜着自己的那“唯一”的眼睛,問到:“他不願意嗎?”
沈謙遇:“舍了一生自由捆綁而來的人,誰會願意呢。”
葉滿在瞬間想到姜彌說的,上層聯姻大多貌合神離,如果不是自己選的人,有的人要以一輩子無心無愛爲代價,有的人則不斷地在外尋找“真愛”。
“真愛”大多上不了檯面,且脆弱地就像是一場鏡花水月。
葉滿覺得蘇資言一定不是一輩子無心無愛的人,圈子裏和他打的火熱的女藝人不要太多,雖都不長久,但他出手大方,大多也都好聚好散。
但他也覺得蘇資言也一定不是可以撐着一場婚姻依舊在外尋找真愛的人。
不知道爲什麼,她就是有這種感覺。
反而是沈謙遇。
葉滿再一次,在逐漸綿長細碎的秋日陽光裏,從偶爾落在他桌面上的幾片豔麗的落葉裏窺見他的倒影。
她總覺得這種讓蘇資言頭疼至極的婚姻關係,卻束縛不了沈謙遇半點。
沈謙遇:“表演老師那兒的課,你不用顧忌我和你的關係,該去還是得去。”
沈謙遇的一句話把葉滿的思緒拉回來。
她點點頭:“我曉得。”
日暮逐漸拉長,綿軟下來的陽光像是一條金燦燦的綢帶,若有若無地維繫着人與人之間易破碎的關係。
“那行,我不多打擾了,我回了。"
他說完起身,伸手拿過他放在原先凳子上的外套的時候停住,把西裝外套上那些偶有掉下來的桂花碎撣了撣,再拿起外套,伸手套入。
那些桂花碎從柔軟的織物上滾落,匿入草叢裏。
葉滿也站起來。
她面前的茶水還飄着氤氳的水汽,滿滿的一杯她只是喝了幾口。
他穿好外套了,站在她面前。
葉滿揣在病號服裏的手依舊往外攮了攮。
他的身高擋住樹葉裏滲透下來的光:“回見。”
葉滿張了張嘴:“回見。”
林
助在身後點頭示意告別。
而後他們就大步流星走了。
一陣秋風突然席捲而來,葉滿一個人站在要落完的夕陽光裏打了個哆嗦。
她不過一會兒身後又出來腳步聲音。
葉滿轉過頭去,卻發現沈謙遇又折回。
她臉上不知道什麼表情的時候,卻只聽他說:“我忘帶手機了。”
“哦。”葉滿眼神落在桌上被遺落的手機上,她左手右手一起把手機遞給他。
“謝謝。”沈謙遇接過。“我走了。”
“嗯。
他再往前走兩步,又停下來:“葉滿。”
葉滿回頭:“嗯?”
他轉過來,看着她:“我沒聽說過誰把自己的命賠在劇組的,別做第一個。”
“嗯。
葉滿啞聲道:“我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