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式微認爲他對僞裝這件事還算在行。證據是他在之前最低潮的時候可以很好的掩藏負面的情緒, 讓別人不看出絲毫端倪。
但是掩藏愛情又是另一回事。畢竟這份感情讓他變得過於積極且正面, 眼睛過亮,笑容太多。
他卻以爲沒人會看出來。
那是很趕巧的一天。平時何式微都待在駱林的公寓那邊,這回是何式微剛出差回來, 駱林爲了給他個驚喜,纔到他公寓做了一頓大餐等他到家。待到夜深駱林也就自然地留下, 原本兩個人坐在沙發上商量去旅行的事情,兩雙長腿不自覺地糾纏在一起, 一夜親暱。
第二天一早, 何式微還琢磨着睡個懶覺,駱林卻已經起牀準備去做早餐。聽到門鎖的響動時駱林還覺得自己聽錯了,之後則開始擔心進了賊。何式微睡得迷迷糊糊, 一開始還擺擺手說怎麼可能, 後來聽到門被推開,他才頓時跳了起來。
“你讓我看看, 要是有問題直接用手機報警。”何式微囑咐了駱林一句, 從旁拽了一件衣服披上,放輕了腳步邁向客廳。
然後他和何展硯就打了個照面。
何式微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爸。”
他沒看身後,但把右手伸出去,帶上了臥室門:“你怎麼進來的?”
何父沒有回答。他面無表情地開口,說的卻是:
“你就穿成這樣跟我說話”何展硯把他上下打量一通, 然後緩緩道:“丟人現眼。”
何式微知道他不會回答自己的問題,他也並不是想要知道答案這個人能做到什麼他都不會覺得稀奇。他攏了攏沒扣釦子的睡衣走到客廳,撿起一件昨天晚上兩個人落在沙發上的衣服換上。
看到那堆交疊的男士衣物, 何展硯眼神中厭惡的神色已經不用再多說明。
何式微的面色有些僵硬:“有事嗎。”
何展硯依舊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緩緩對臥室的方向揚了揚下巴,用極沉的聲音說:“就我們兩個在,你關什麼門呢”。
何式微看着自己的父親,不說話。
“還是藏着什麼見不得人的,也給我看看啊?”
何式微閉了閉眼睛,然後不再看他爸的臉,只是盯着何父前面一塊的花紋磚。
“我問你話呢!你給我抬起眼睛看着!”何展硯的語氣裏的憤怒終於開始顯現。
何式微還是沒有那麼做。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沒什麼見不得人的。就是我男朋友在這裏。”
這句話是從牙縫裏咬出來的。不是因爲恨,氣,害怕,難堪或者任何一種情緒,僅僅是因爲他覺得開口很難。
何展硯慢慢地嘆了一口氣。一步,兩步,他走到了何式微的面前。
何式微乾脆把眼睛一閉。但是這一回,沒有花瓶劈下來。
非常安靜。
何式微覺得不可置信。這種平靜幾乎要給他一點小小的希望,會不會是因爲父親他
是,他只藏了一點點的期待,一丁點。他不知道爲什麼時至今日他還會有這麼不切實際的幻想,但他依然不自覺的想要期待說,會不會,他的父親,雖然無奈卻也接受了這個現實?也許何展硯老了,也許他累了,也許他終於有一天厭倦了對自己重複的說教和拳腳所以不會再反對阻攔。因此他終於趕抬起眼睛,試着對上何展硯的目光
但他實在是太天真,沒有長進。何展硯的耳光是輪圓了打過來的,不算最響,卻用了極大的力氣,讓他的肩膀被抽得背過去,腳步也跟着站不穩。那個巴掌完整地覆蓋了他之前的傷口,讓癒合的疤痕有綻開來重新流血的錯覺。
“不知廉恥。”何展硯看着他。 “你還真有臉說。”
何父的胸膛有些起伏,等平靜下來之後反而笑了,從鼻子裏笑了一聲:“現在所有人都知道我何展硯的兒子跟個不男不女的鬼混在一起,我這張老臉也算被你丟光了。你想讓我丟人,想報復我,可以,你成功了。”
何式微用舌頭抵着左面一側的口腔內部那裏似乎腫了,灼熱的痛感和麻木的鈍痛反覆交雜在一起。但比起這個更然他覺得難受的,是自己的期待被父親打碎的羞恥感。他搖了搖頭,忽然感覺非常的累。自己究竟在期待什麼呢?何展硯又究竟是在想什麼呢?
“我從來沒想過報復你。我爲什麼要報復你”
“你就別裝了,裝給誰看?”何展硯冷哼一聲 “你敢說你不恨我?表面上裝得一副聽話孝順的樣子,轉頭這乾的都是什麼事?出去當什麼丟人現眼的模特,老大不小了還跟着一羣不知廉恥的小姑娘鬼魂,到最後還找上了男人?”
“丟人。噁心。”何展硯說這個字的時候少見地咬牙切齒,是他不想讓自己爆出一些想要出口的髒字。那些擠壓下來的憎惡,則都注入了下面的這一句“我怎麼生出你這麼個東西來”
何式微想,又來了。又是這句話。他看着何展硯。
“你的眼神是怎麼回事?生氣了?不裝了?”何展硯也直直地盯回何式微的臉:“就是這個眼神。跟蔣慧一模一樣的。”
何式微的表情出現了顯見的動搖:“你別提她。”
然而何展硯卻似乎覺得這句話很可笑。
“我不能提?是啊,你跟她親,你跟她是一種人。人前裝的都是好人,背後乾的事情要多噁心有多噁心。但你比她差點,我是你老子,我怎麼着你你都得受着。這是那個女人欠我的。”
“你能不能別提她了她已經死了有二十年了!我跟誰在一起跟這些事情都沒有關係,我就是想找個人一直”
何式微的這些話說的不快,卻很急。何式微不知道自己長這麼大,究竟有沒有一次他父親真正聽見過他想說什麼。
然而他的辯解一般都沒有用。很多事情,他必須要跪下來祈求才能得到一些迴旋的餘地。
但他現在的姿態明顯不是祈求。而這樣的言行一般都只有一個後果。
駱林站在臥室裏,他知道現在不該出去。但是外面的動靜真的太大了在這個隔音極好的公寓裏,何父的怒吼依然準確地傳到了他的耳邊。再忍一忍,他想,這是他們的家事,自己出去只能激化衝突
然後他感覺牆面上的一陣震動,是有極重的東西撞到了客廳與臥室間的牆上。何式微怎樣了?爲什麼從剛纔開始就沒聽到他的聲響?
駱林的心臟向下沉了下去。在他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然衝了出去。
幸好何式微沒事。或者說,他還能夠好好地跪在哪裏,承受着何父那出離的憤怒和間歇地拳腳。
他是被動的,毫不還手的,一向如此。他低着頭,頭髮亂了蓋着眼睛。他父親說的話不外乎那幾句--“我沒有你這種兒子”“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和你們蔣家扯上關係”;施暴的手段也很單一耳光,踢踹,向他的面門砸東西。
他從小到大,除了某一段短暫的時間,他都是這麼過來的。
但是駱林在這裏,他突然不想讓對方看見他的這幅樣子。
他沒再保持跪着的姿勢他微微起身轉過頭去,對駱林說:
你怎麼出來了?趕緊回去。
聲音有點模糊,是何展硯那一巴掌抽得他半邊臉腫了起來,說話都不利索。
轉身的同時,他把自己的後腦勺也無防備地露了出來。然後駱林便看見何展硯抬起了腳,對着何式微的頭踩了下去。
“我讓你和他說話了嗎?”
何式微整個人都向前倒下去,若不是人高大,額頭都要傾下去貼到地板。
駱林的身體又一次先於意識動了。他整個人撲了過去,把何式微的頭護在懷裏。
臂彎裏是溼乎乎的一片熱氣,駱林覺得自己的心都要疼化了。但當他看清楚何展硯的表情,他抱着何式微的手和後背都冷了下去。
這個人的威壓感,太可怕了。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何展硯。何展硯的身高不輸給何式微,塊頭卻大了一半,是軍人特有的結實的體格。他的皮膚黝黑而雙鬢泛白,一雙鷹眼因爲憤怒而亮得怕人。
但他看起來依舊是剋制的。
這是最可怕的一點。
他沒有大喊大叫,沒有歇斯底裏。他沉默而剋制,然後幾乎是毫無預兆地攻擊了何式微。
不愧是一個前軍人。他那一腳踩下去的時候速度極快,收回腳的時候身形都不帶搖晃,站得極穩。
駱林突然就明白了,爲什麼何式微會那麼不想讓自己對上他。
駱林告訴自己,不要激化矛盾,要想好自己該說出口的話。但面對這樣的一個人,潛意識他只覺得害怕這要是怎樣一種強大的威脅,才能激發他作爲生物避免傷害的本能。
但是他也並不能就此逃開。他簡單確認了一下何的傷勢便放鬆了自己的姿勢,以免這種迴護地動作更加觸動何展硯的神經。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一下,試圖緩和自己的表情,懇切地說:“何先生,您家的家事我不好插手,但是”
“我跟你說話了嗎?”
何展硯看着他。
駱林的表情僵在臉上。
“你算什麼東西。”
何式微的半邊臉以及一隻眼睛腫着,但他剩下的那隻眼睛看清了那隻腳是怎樣向着駱林的心窩飛過去的。
他的父親平時對付他,大概只用了三成力氣。
駱林原先半跪在地上,現在整個人貼着地飛出了一米多。停下來之後駱林整個人都蜷了起來,一隻迴護着胸口,另一隻手臂則無力地在地面上小幅地錘了一下。
何式微知道那是因爲駱林已經疼得說不出話來。
“你幹嗎!”他瞬間站了起來擋在何父面前:“不要動他!”
他已經很久沒這麼大聲地和何展硯說過話了。
何父冷哼一聲,擼起袖子準備越過他
“我說了不要動他!!”何式微忍不住大喊出聲,胸膛起伏得厲害,聲音彷彿被劈過:“你衝我來就衝我來不關他的事!“
“還護着他?”何展硯笑了,“我今天不打殘他你就得不到教訓。”
何式微箍住他的肩膀,不讓他再往前走。然後何式微回頭看了一眼駱林,發現對方已然不動了。
他頓時慌了。
他幾乎失去過駱林好多次。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能這麼陪着他。
他是真的想要保護好他。
“那你打吧,我和你打。”何式微的手指釘進了何父的肩膀裏“打吧。今天我不用站着走出去,這就算我得到教訓了吧。”
何展硯定睛看着他:“你以爲我不敢?”
何式微慘笑一聲:“我知道你敢,你有什麼不敢的?正好你不是不想要我這個兒子嗎?可以,打死我算數。”他深吸了一口氣:“但是你要是想動他,我今天真的會跟你拼了。”
何式微看着他的父親。他從他父親的表情裏看到了一種淺淡的,近似於悲傷的情緒。
他差點又心軟了,然後他的父親說
“就爲了這麼個東西?”
這句話的在何式微耳中變成了明確的預警。在何展硯掙脫他準備再一次向駱林施暴的時候,何式微從後掰住了他的肩膀,將對方向後一推。
他從來沒有試圖反抗過,所以他不知道,要用多少力氣才能攔下他的父親。
他以爲何展硯是攔不住,摔不倒的。
但現在何父跌坐在了地上,何式微則站着。
有那麼瞬間何式微的手都伸出去了他下意識地想要道歉,想說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想何展演傷害駱林,他畢竟是他的父親啊
然後他把手收了回來,握成了拳頭。
他的父親看着他,帶着“果然你走到了這一步”的表情。
這讓他的心縮成了一團。
何展硯拍了怕衣袖,慢慢地站起來。他定定看着何式微,沒有半點被折損的狼狽或者尷尬。相反,他似乎突然平靜下來。
他說;“以後不要再叫我爸。我沒有你這種兒子。”
何式微的一聲”爸“已經到了喉嚨口,卻被生生地嚥了下去。
這麼多年來,他最想要的一件東西,就是這個人能爲他感到自豪,或者給他那麼一丁點的,來源於長輩的關心和溫存。
從小到大他都如此害怕自己被放棄,所以每到這種時候都忍不住大聲地認錯,說爸我錯了,你原諒我吧,是我不好,我下次不會了。
不會要想要的東西,不會做喜歡的事情,不會見你不讓我見的人。
而所有他實在不想放棄的東西,都是他每每跪下來,像一條狗一樣求他父親求到的。
何式微露出一個慘淡的笑容。
他跪了下來。
然後俯下身去,額頭抵着地板。
“兒子不孝。”
他說。
“謝謝您三十多年來的養育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