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片龍鱗(十)
除了對鳳凰神功沒什麼瞭解的皎皎, 姬無病與柴泰聽折寒這樣說,兩人的下巴險些跌到地上,不敢置信。
向來穩如泰山的義父都結巴起來:“寒寒寒寒寒……”
折寒站起身, 走到柴泰身後,給柴泰揉起肩膀:“義父別激動。”
柴泰怎麼能不激動?但他第一時間不是想知道鳳凰神功有多麼厲害,而是擔憂折寒:“寒兒, 你練了這功夫, 會不會……你現在感覺如何?你還喜歡皎皎嗎?你說你練成了, 練成……是什麼意思?”
折寒失笑,看了皎皎一眼, 皎皎跟姬無病也眼巴巴看着他,生怕他因爲練了這個功夫從此六親不認, 尤其是皎皎, 緊張地連眨眼都忘記了。
“義父放心, 我感覺很好,也仍然很愛皎皎,並沒有想要六親不認的衝動。”
衆人先是鬆了口氣,不過並非折寒這麼說他們就沒有別的問題了, 但折寒說的話, 他們都是信的, 且決不會懷疑他撒謊。
“練成的意思, 就是說我已經練到了第九層, 自然不用斷情絕愛。”
姬無病狐疑道:“這不對啊, 我記得當初……我的意思是, 我聽說,練鳳凰神功的人,是會不受控制的, 若是不繼續練下去,或是心有旁騖,便會像僞君子那樣走火入魔,你是如何練成的?”
折寒不答反問:“師父,您練過?”
姬無病臉拉得老長:“我要是會武功,早把你這頭拱小白菜的豬給揍飛了。”
折寒道:“這便是了,我的體質自幼便與常人不同,許是練這門功夫,也不必像常人一樣吧。”
他這麼說,倒也解釋的過去,畢竟大家都只是聽說,沒有人真的練過。只有折寒自己知道,姬無病說得是真的,鳳凰神功,若要練就,當涅槃重生,斬斷一切,才能變強,然而對摺寒來說,成爲天下第一,那不過是無窮無盡的悔恨與空虛。
因爲對皎皎的愧疚與思念,他獨創了鳳凰神功的第十層,在武藝上到達了絕世巔峯的折寒,卻沒有一天感受到快樂。
皎皎走過來挽住折寒的手,不安道:“師兄,那鳳凰神功的祕笈要怎麼辦?他們來要,我們就要給出去嗎?”
“不能給出去。”柴泰道,“人心險惡,善惡難測,這祕笈本就是捕風捉影之物,我們咬死了沒有,他們又能如何?”
折寒輕嘆,義父總是將人想的太好,世人寧可錯殺不肯放過,誰管你是真的有假的有,只要你有可能有,那麼寧可殺了你,也不會輕輕放下。這樣的事,他上輩子見得多,只是他太強,沒有人敢來搶。
他會保護好他們。
姬無病也道:“老夫也認爲不能給出去,他們嘴上說着要挑選德高望重之人來看管,可這德高望重之人,誰來挑?誰能保證所謂的德高望重之人便沒有私心?那可是鳳凰神功!若非老夫不會武功,也是要瞧一瞧的!柴泰,難道你不想瞧瞧?”
柴泰坦然:“習武之人追求武學極致,自然想瞧,可練這功夫要斷情絕愛,那我寧可不練,我這一生過得足夠,來日九泉之下,還想與亡妻再續前緣,若是斷情絕愛,那我死了,豈不是也要當個無情鬼?”
“可惜世人大多不如你豁達。”即便是怪醫姬無病,對刀俠也只有佩服的份兒。“所以這祕笈必然不能交出去。”
此時,折寒無奈道:“師父,義父,真的沒有祕笈,除非我現在僞造一本出來。”
折弋不知是從哪裏得到的鳳凰神功祕笈,似他那般謹慎之人,怎麼可能留有把柄,教導折寒時也是口述,所以祕笈是真的沒有,世上怕是僅有折寒一人知道,至於折弋——等他能動,或是能說話時再說吧。
“明日老夫便圍着島上種滿毒,老夫倒要看看那些人敢不敢進來。”姬無病冷哼,“皎皎,你跟師父一起去。”
折寒溫聲道:“師父不必如此,若是有人上島,交給我來處置便是。這鳳凰神功祕笈,與其交給所謂的德高望重之人保管,倒不如就爛在我心裏,由最強的人來保管,纔是理所當然的不是麼?”
他說這話時,眼神仍然溫柔平和,卻給人一種莫名的毛骨悚然感,皎皎心裏發慌,下意識抓緊了師兄的手。折寒低頭看她,那種毛骨悚然感便又神奇地消退了,皎皎道:“師兄,你別嚇我呀。”
“不會有事的。”折寒輕輕捏了捏她的臉蛋,“師兄跟你發誓,這一生,都要你平平安安幸福快樂。”
突然就黏糊起來,以至於柴泰和姬無病覺得他們應該在牀底。
前來無塵島索要鳳凰神功祕笈的正派人士不少,他們究竟是想要將這危險卻又強大的神功封鎖起來,還是想要佔爲己有,只有他們自己心中清楚,然而正如姬無病所說,人性本貪,無論是魔教還是正道,鳳凰神功於他們而言都像是蜜糖,人爲財死,習武之人也是如此。
誰都想要得到祕笈,誰都想要一步登天。
折弋不就是個很好的例子麼?
他有乖巧可愛冰雪聰明的女兒,有根骨極佳天資過人的徒弟,有柴泰這樣的摯友,在江湖上頗有威望,乃是世外仙人一樣的人物。他缺什麼呢?他什麼也不缺,名聲、親人、傳承、財富——他樣樣都有,可他仍舊抵不過一個貪字,他還想要成爲天下第一,哪怕他已經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高手,他仍然不滿足。
人心便是如此,即便沒有折弋,也會有第二個第三個折弋。
就連方外之人,如清水庵的尼姑,少林寺的和尚,都不免爲鳳凰神功動心——自然,他們都打着冠冕堂皇的旗號,究竟是大公無私還是別有用心,只有他們自己清楚。
無塵島素來安靜,這回卻來了許多陌生人,折弋臥病不起,折寒與皎皎作爲東道主,仍舊盡了地主之誼,但一提到鳳凰神功,折寒的態度很坦然,也很強硬:不會交給任何人,也不會傳給任何人。
“不需要誰來保管,我便是最後的主人。”
青年眉目淡漠,容顏俊美,宛如謫仙,語氣雖低沉輕柔,卻如重石,落在每個人的心坎。
所來之客有百人之衆,但青年這樣輕柔的語氣,卻硬是傳入了每個人的耳朵裏,足見其功力深厚,雖然看着年輕,但這樣的內力,怕是也只有少林寺的三位大師能夠與之抗衡。
其實即便戒怒、戒嗔、戒癡三位大師親自前來,也不會是折寒的對手,在場這數百頂尖高手,他可以不費吹灰之力便將他們全都殺了。
他只是不想再讓自己的手沾上血,他怕弄髒乾淨純潔的皎皎。
“折公子,你這話說得未免太過霸道,鳳凰神功一旦問世,定要掀起血雨腥風,你說你不交出來,那我們爲何要相信你?”一個揹着長劍的男子如是說。
折寒眯起眼睛看向他,這人是誰來着,他記不得了。
皎皎一直坐在折寒身邊,折寒是以無塵島少主的姿態,當之無愧地坐在主位上,姬無病及柴泰一左一右,皎皎則坐在折寒右手邊。聞言,她不由得看向師兄,卻發現師兄並未動怒,似乎那男子的言語根本無法激怒,而他甚至不屑於解釋,只是抬起一雙漆黑的眼眸:“我爲何要你們相信?”
他輕笑起來,數百人之衆,這笑聲雖輕,卻直擊衆人心臟,聽得人心跳如雷,靈魂彷彿都被壓制的不能出聲。
姬無病不會武功,折寒早與他提前說過,老頭兒機智地掏出棉花塞進耳朵裏,柴泰則提前運起內力,至於皎皎,折寒伸手捂住了她白淨的小耳朵,但是看其他人不堪承受紛紛面色慘白,一些內力稍差的人甚至口吐鮮血,便知道折寒有多麼強大,又有多麼可怕。
“不服氣的,儘管來搶,除了我之外,沒人守得住,你們若是想要,便在我死後,來挖我的墳墓,興許還能有機會。”
折寒語氣又恢復了輕鬆,這也讓在座的武林中人鬆了一口氣,壓在肩頭的威壓消失,衆人才驚覺背後出了一身的冷汗,衣服都貼在了背上。
折寒若是想殺他們,簡直輕而易舉。
鳳凰神功……果然一如傳聞中強大!
有人心生退意,有人貪婪無比,無數人鋌而走險都要求潑天富貴,更何況是這學會了便能傲視天下的神功?
折寒知道,貪念是毒蛇,永遠不會停止蟄伏,但他並不怕,因爲他足夠強大,能夠阻止所有危險靠近。
義父,師父,皎皎,都由他來保護。
清水庵的淨塵師太是一位古板嚴肅的老尼,也是爲數不多的毫無私心的人之一,她的人品,柴泰是清楚的,因此當淨塵師太提出質疑,折寒的態度也很好。
淨塵師太認爲鳳凰神功非常危險,幾百年前,這鳳凰神功攪亂了整個天下,學會此神功之人雙手沾滿鮮血,宛如惡鬼,殺人如麻,她其實也不贊同將祕笈交給多人保管,那太危險了,她想知道,折寒會這神功,是否也會失控?是否會爲禍武林?
皎皎急忙道:“不會的!我師兄不是那樣的人,他最好了!”
折寒的目光瞬間變得無比溫柔,他看皎皎跟看其他人都不一樣,這一幕落入淨塵師太眼中,她看看折寒,又看看皎皎,“折公子怎麼說?”
“我師妹說的,便是我的意思。”
淨塵師太頷首:“既然如此,那我清水庵便先告辭了,希望折公子記得今日承諾,切莫釀出無法挽回的悲劇。”
折寒道:“多謝師太教誨,晚輩記住了。”
他給足了淨塵師太面子,淨塵師太便率先起身,帶着一衆弟子離去,島上僕人引她們出島,還贈送了無塵島特有的杏脯。這杏脯是島上的杏樹林結出來的杏子醃製而成,說來也奇怪,島上的杏子味道酸,但製成果脯後卻很好喫。
小尼姑們歡天喜地的接了,坐上了無塵島的船。
剩下的人裏,見識過折寒的強大,不願意惹事的也都走了,餘下的則各有心思,折寒也不在意,橫豎這鳳凰神功,別人是搶不走的。
鳳凰神功一出,原本身在世外的無塵島便進入了無數人的眼簾,除卻江湖中人外,朝廷裏,其實也有不少權貴盯着,誰不想要鳳凰神功呢?甚至還有權貴派了使者前來,許以高官厚祿,試圖拉攏折寒。
江湖中人再厲害,也是野路子,名不正言不順,他們自以爲的名門正派,在權貴們眼中,依舊是粗俗的代名詞,出身草莽的江湖人,怎麼能跟世家貴族相比?在他們看來,向折寒拋出橄欖枝,那都是給折寒面子呢!哪裏想到折寒連看都不看?
折寒生在亂世,不知父母,與難民爲伍,拼盡全力才活下來,後來身在無塵島,新朝建立,百姓們過了一段和平的生活,時間流轉,那些死在戰亂與饑荒中的人,又有誰記得呢?上位者的權勢爭鬥,在這其中死去的,不過是他們眼中的螻蟻。
江湖中人,是稍微大一些的螻蟻罷了。
今上膝下無子,卻有幾個兄弟,不出意外的話,將來便要在這些侄兒中選個繼承人,因此競爭十分激烈,連身份卑賤的江湖人他們也看得上,巴不得自己能得到這一股勢力。
柴泰便是不想插手其中,才退位讓賢,江湖與朝廷,不說勢不兩立,也向來是井水不犯河水,偏偏有些人心大了,總想要得到更多,與虎謀皮,何曾佔過便宜?
他老了,不想摻和進這些事中來,只希望不要鬧得太過火,否則他恐怕仍要出手。
在這劍拔弩張的氛圍中,折寒毫不在意,他每日陪着皎皎曬草藥,還親自下廚給皎皎做飯,味道還出乎意料的不錯。
只是並非他不管世事,旁人便能任由他置身事外,實際上練了鳳凰神功的折寒在有心人眼中便是極爲有用處的棋子,貴族們高高在上慣了,即便螻蟻有了力量,在他們看來也仍舊不堪一擊。
誰會在意一塊墊腳石,是否長高了幾寸?
朝廷的使者高貴而來,隨之帶來的還有一些賞賜,這些東西在普通人看來興許是難得的寶貝,可叫折寒看,卻並不高貴到哪裏去。他甚至都沒有多看一眼,如果皎皎喜歡,他有無數珍寶可供她賞玩,這些東西又算什麼?
“折公子,我家王爺是誠心誠意,折公子若是不嫌棄,可前往京城與我家王爺一見,保管不讓折公子失望。”
前來的人面白無鬚,說話語氣略尖,許是見多了江湖中人,對摺寒的態度也不是十分尊重,表情高高在上,明明是那什麼王爺想要拉攏折寒,卻變成了折寒能爲其效力乃是榮幸,不僅如此,他還睨了折寒一眼,架子擺的足足的:“……我家王爺知曉折公子尚未娶妻,因此,除卻這些寶貝外,還賞了折公子這個。”
說着拍拍手掌,幾個身着羅裳,體態婀娜的女子從外面走了進來,當着折寒的面福身,而後解開面紗,露出一張張如花似玉的美貌面容。
可見這位王爺是下了血本了,這些美人無論哪一個,拿出來都很美麗,最重要的是她們身上沒有江湖女子那種莽氣,更加地柔弱、嬌軟、金貴,只看那細皮嫩肉便知道往日多麼精心嬌養,即便是被折寒放在心尖上的皎皎,一雙手上也難免會有傷痕,許多珍貴的藥草生在懸崖峭壁間,平日裏她也要做很多事,換作其他男子,恐怕早被這美色迷的暈頭轉向,折寒卻神色淡淡。
再美麗的容貌也不過短短數載,折寒根本不看在眼裏。
那被送來的美人們也都經過精挑細選,得知自己被送給江湖人時,心中自然是不願意的,哪怕留在王府做個侍妾,也比做江湖人的妻子體面,結果這一見折寒,見其面容俊美氣質過人,一個個便含羞帶怯起來,原以爲會是個草莽漢子,卻不曾想是個豐神俊朗的美男子,那做他的妻妾也是使得的。
皎皎在後頭都要氣死了!
她跺着腳,要不是姬無病拉着她,她非衝出去把這些女人趕走不可!
誰啊,這是要跟他們結親啊還是結仇啊?明知道師兄已經有未婚妻了,還給他送女人?真拿江湖兒女不當回事是吧?!
“師父!”皎皎氣沖沖,“你之前那個不舉的藥還有嗎?我要給這個什麼王爺灌下去!”
姬無病拉着她:“你這傻丫頭,你衝出去做什麼?你是不是傻?你出去了,萬一那臭小子覺得你兇巴巴不講道理,沒有人家送的美人乖巧聽話怎麼辦?”
皎皎愣住了:“師兄不會的!”
“什麼不會,小丫頭片子懂什麼男人,我們就在這看着,要是折寒拒絕了,那皆大歡喜,要是沒有……呵呵。”老頭兒陰森森地笑了兩聲,“不用你說,師父就幫你把他給毒死!”
皎皎猶豫道:“那萬一師兄他故意把人收下,實則另有主意呢?那咱們不是誤會好人了?”
姬無病無語道:“你既然這樣相信臭小子,又爲何如此生氣?”
“這是兩碼事。”皎皎往外偷看一眼,見那堆妖妖嬈嬈的鶯鶯燕燕扭着細腰送來一陣香風,氣得想罵人。“總之我相信師兄,他纔不是見色起意的人呢!”
姬無病嘆了口氣,乖徒弟把男人想得太好了,不過臭小子的話,應該也不至於見異思遷,就連僞君子折弋一輩子都只娶了一個妻子,折寒難不成還想三妻四妾?那些女子哪裏比得上皎皎?
那白麪男子說完,滿心以爲給出了這樣優越的條件,這江湖人也該心動了,卻見對方從頭到尾面色都沒有什麼變化,對那些美人甚至看都沒看一眼,“……折公子?不知折公子意下如何?”
折寒淡淡道:“不如何,你怎麼來的,就怎麼離開,別讓我說第二次。”
白麪男子是帶了任務來的,若是完不成卻要離開,那豈不是辦事不利?從前與江湖中人打交道,也是他來,從未有過失敗,難道這折寒是認爲籌碼還不夠?他和顏悅色道:“折公子興許不知,我家王爺還對公子許諾,倘若公子能夠助他一臂之力,那麼日後事成,公子便是王爺的左膀右臂,想要什麼沒有呢?”
人生在世,左右不過建功立業,若是有了從龍之功,要什麼沒有?他不信江湖人不動心!
這些江湖人嘴上瞧不起權貴,實則內心比誰都想成爲權貴,但凡給他們一點小甜頭,一個個便暈頭轉向,折寒又怎能例外?
折寒溫聲道:“我方纔說了,別讓我說第二次。”
白麪男子根本不信,他還要再提,下一秒卻應聲而倒,周圍的女子頓時發出一陣尖叫,陪同來的侍衛見狀,立刻亮出兵刃。
皎皎着急,折寒微微一笑:“在無塵島上對我亮刀,你們也不想活着出去,是麼?”
他語氣淡漠,但衆人卻莫名覺得空氣變得無比稀薄,令人喘不過氣,像是有千斤重擔壓在肩頭,他們知道這都是幻覺,因爲這一切都來自於眼前這個青年身上的威壓,令人不得不恐懼。
方纔還覺得公子世無雙的女子們噤若寒蟬,連尖叫都咽回到肚子裏,將那白麪男子從地上扛起後,忙不迭地便要走。
折寒提醒道:“你們的東西別忘了帶走。”
他始終維持着溫和的語氣與姿態,只從外表看,真真是溫潤如玉的人,偏偏出手又那樣無情,看得人心裏發毛,哪裏敢靠近?
待到人走了,皎皎纔出來:“師兄,你這麼做,會不會不好啊?”
她擔心那個什麼王爺會因此惱羞成怒,萬一派人來對付師兄怎麼辦?
折寒輕輕拉住她的手,“沒事的,放心吧。”
姬無病卻很滿意折寒的態度:“對嘛,年輕人就是要橫一點兒,那什麼王爺,有本事他儘管來,看我毒不毒他就完事兒了!”
想搶他乖徒弟的夫君?想都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