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月夕確實出力氣了，這事兒倒是不假，但之前林楓與蘇月夕達成的協議是給蘇月夕換一個環境，雖然依然是被囚禁的狀態，但現在的環境比之前的環境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如今再提新的要求，確實有點過分了。
...
山風驟然凝滯，連枯葉懸在半空都忘了墜落。
林楓抬眸掃視，瞳孔深處掠過一縷金芒，太古龍象訣悄然運轉，周身三尺之內空氣微微扭曲，彷彿有無形巨象正緩緩踏足大地。他指尖微抬，一縷青黑色氣流纏繞而上，那是遺忘之地特有的腐蝕瘴氣，尋常修士沾之即潰，可這氣流觸到他指尖，竟如遇烈陽的薄冰，無聲蒸騰。
“不是狼，也不是獸。”白清仙聲音壓得極低，手中玉符已悄然捏碎，幽光一閃即逝，“是‘影噬’——上古遺種，以吞噬生靈神魂爲食，成羣結隊時，連魚躍巔峯強者都不敢硬撼。”
話音未落，左側密林轟然爆裂！
數十道人形黑影騰空而起，通體漆黑如墨，四肢修長如枯枝，面部卻光滑無五官，唯有一張橫貫整張臉的巨大口器，內裏層層疊疊全是旋轉的暗金色齒環，嗡鳴聲刺得耳膜生疼。它們落地無聲，卻在地面拖出蛛網狀裂痕，裂痕中滲出灰白色霧氣，所過之處，草木瞬息化爲飛灰，連泥土都泛起琉璃般的脆質光澤。
“退！”林楓低喝，右手虛按地面。
轟隆——！
一道赤金色龍影自他掌心咆哮而出，龍首昂揚，鱗甲如熔巖翻湧，龍爪撕裂虛空，直撲最前排三頭影噬！那龍影尚未觸及敵身，高溫已將空氣灼出慘白光帶，三頭影噬口器瘋狂開合，卻只噴出三股墨色音波，與龍影相撞，炸開一圈圈漣漪狀衝擊波，震得遠處山壁簌簌剝落碎石。
“噗！”
一頭影噬被龍爪洞穿胸腹，卻無血無髒，只溢出大團粘稠黑液，落地即蝕穿巖石，發出滋滋聲響。然而它竟未倒下，斷口處蠕動幾下，竟又生出兩截扭曲肢體，嘶吼着再度撲來！
“不死之軀？不對……”林楓眉峯一擰，左眼瞳孔驟然收縮成豎線，視野瞬間切換爲玄奧紋路交織的“萬象洞虛瞳”——剎那間，他看見每頭影噬體內皆盤踞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灰白晶核，晶核表面刻滿細密蝌蚪狀符文，正隨心跳般明滅閃爍。而所有晶核之間，竟以肉眼不可見的灰線相連，如同蛛網，牽一髮而動全身！
“它們共用一顆‘主心核’！”林楓暴喝，“白姑娘，毀其左後第三足關節！蕭師兄，斷其尾椎骨節！其餘人，護住神魂，莫聽其嘯！”
命令出口的同時，他左手結印，掌心浮現金色梵文，口中吐出二字：“鎮獄！”
轟！
一道百丈高的金色牢籠自天而降，牢柱上盤踞着十八條怒目龍象虛影，龍吟象吼震徹雲霄。十二頭影噬被罩入其中，頓時狂躁嘶鳴，口器瘋狂啃噬金欄，卻只濺起漫天火星。
白清仙劍光如電，專挑影噬左後腿第三節膝骨猛刺——劍尖觸骨剎那，那影噬渾身一僵，關節處灰白晶核倏然黯淡半分！
蕭寒刀芒劈落，精準斬向尾椎第七骨節，刀鋒過處，影噬脊背灰線應聲崩斷三根，剩餘九頭影噬動作齊齊一頓，口器開合頻率驟降！
“就是現在！”林楓右腳猛跺地面，腳下大地龜裂，裂痕如活蛇遊走，直撲被金牢困住的影噬羣中心——那裏，一頭比其他影噬高大兩倍的“首腦”正蜷縮於地，其胸腔內晶核光芒暴漲，灰線如暴雨傾瀉，瘋狂修補同伴損傷！
“破！”
林楓屈指彈出一縷紫焰，焰心一點赤紅，正是太古龍象訣衍化的“焚天龍炎”。焰火掠過之處，灰線盡數焚盡，首腦晶核發出刺耳尖嘯，表面符文寸寸剝落！
就在此時——
“桀桀……原來如此。”
陰冷笑聲自四面八方響起，非人非鬼，似從地底、樹冠、甚至衆人耳蝸深處直接震盪而出。包圍圈外，三道身影緩緩踏出濃霧。
中間那人披着襤褸黑袍，兜帽陰影下不見面容，唯有一雙眼睛泛着幽綠磷火；左側是個佝僂老嫗，指甲烏黑長達尺許，指尖滴落的液體落地便腐蝕出深坑；右側則是個面無表情的少年，赤足踩在虛空，腳下懸浮着九枚青銅鈴鐺，鈴舌竟是九條細小毒蛇，正緩緩吐信。
“合歡聖宗的老鼠……還有個帶着龍象氣息的小子？”老嫗枯笑，指甲輕刮掌心，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你們闖的，可是‘葬心淵’——三千年前，無雙城叛徒‘蝕心尊者’親手埋葬三百位魚躍強者的墳場。”
少年鈴鐺輕顫，聲音稚嫩卻森寒：“蝕心尊者臨死前，把畢生所學煉成三枚‘心魘種’，寄生在你們合歡聖宗那位老祖身上。如今種子成熟，正等着收割他的殘魂呢。”
白清仙臉色煞白，手中長劍嗡鳴不止：“不可能！我宗典籍記載，老祖隕落於‘萬劫雷池’，怎會與此地有關？！”
“典籍？”老嫗嗤笑，指甲突然暴長三尺，凌空一劃——
嗤啦！
白清仙袖口憑空裂開一道血痕，傷口處竟浮現出半幅模糊地圖，線條扭曲如掙扎的蚯蚓，赫然是她手臂皮膚之下自行浮現！
“你宗祕傳《陰陽合歡圖》，本就是蝕心尊者當年留下的贗品！”少年搖鈴，九蛇齊嘶，“真正原圖，刻在老祖脊骨之上——而此刻，那副脊骨，正躺在葬心淵最底層的‘蝕心棺’裏，棺蓋已鬆動三分。”
林楓目光如電，掃過三人腳下——他們足底並無影子，而地上影噬屍體潰散的黑液，正悄無聲息地流向三人腳踝，被無聲吸收。
“你們不是逃出來的……”林楓聲音沉如寒潭，“你們就是蝕心尊者的心魘種所化，借影噬之軀，重臨人間。”
“聰明。”黑袍人終於開口，兜帽下幽綠火焰跳動，“可惜，太遲了。”
他緩緩抬起手，掌心懸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灰白晶核，表面符文與影噬體內如出一轍，卻更加繁複猙獰。晶核緩緩旋轉，四周空氣驟然粘稠，衆人呼吸一窒，識海深處竟浮現出自己最恐懼的畫面：白清仙看見宗門山門崩塌，弟子屍橫遍野；蕭寒目睹師尊被釘在青銅柱上，心臟裸露跳動；就連林楓眼前，也閃過蘇月夕跪在血泊中，雙手捧着一顆仍在搏動的、屬於他自己的心臟……
“幻境？不……是心魘反噬！”林楓猛地咬破舌尖，血腥氣炸開識海，眼前幻象轟然破碎。他反手抽出背後古劍，劍身未出鞘，已有龍吟隱隱，劍鞘表面浮現出九道暗金龍紋，正隨他心跳搏動——這是太古龍象訣修煉至第七重“龍象鎮獄”後，自發凝成的本命劍匣！
“此劍名‘鎮淵’，今日，斬爾等心魘！”
林楓拔劍！
劍未離鞘三寸，一道百丈龍象虛影自劍鞘沖天而起，龍首銜象鼻，象鼻卷龍尾，形成閉環，閉環中央，無數金色符文如星河流轉，赫然是失傳萬載的《太古鎮獄經》真意！
“糟了！”老嫗尖叫，指甲瘋狂抓撓地面，“他竟能以劍引鎮獄經……快毀他識海！”
三道黑影齊動！
老嫗指甲化作漫天毒雨，少年九鈴齊震，音波凝成實質刀刃，黑袍人則雙手結印，灰白晶核爆射出億萬道灰線，直刺林楓七竅！
林楓不退反進！
左掌拍向地面，掌心金光迸射，一條由純粹龍氣凝成的金色脈絡瞬間貫穿整片山林，所過之處，影噬屍體盡數炸裂，灰白晶核被龍氣強行剝離，如流星般倒飛回三人掌心！
“你們借影噬爲傀儡，我便斷爾傀儡之源！”
右劍出鞘！
鏘——！
一聲清越龍吟響徹天地，劍光如天河傾瀉，卻並非斬向三人，而是斜劈向左側山崖！
轟隆！
山崖崩塌，煙塵瀰漫中，露出下方幽深洞窟。洞口歪斜插着半截青銅巨柱，柱上銘文已被歲月磨平，唯餘一個殘缺的“荒”字——正是無雙城禁忌徽記！
“葬心淵入口，在此！”林楓劍尖直指洞窟，“白姑娘，蕭師兄，隨我入淵！若三炷香內未歸，你們立刻引爆‘九曜封天陣’，將此地徹底湮滅！”
話音未落，他縱身躍入洞窟，劍光撕裂黑暗，身後傳來白清仙決然之聲：“林兄放心！若你殞身，我白清仙必焚盡合歡聖宗典籍，再自碎神魂，絕不讓蝕心尊者之祕流落世間！”
洞窟深處，寒風如刀。
林楓踏空而行，腳下並非實地，而是一條由無數慘白骸骨鋪就的螺旋階梯，每具骸骨眼窩中都跳動着幽綠火焰。階梯盡頭，一口青銅棺槨靜靜懸浮，棺蓋虛掩，縫隙中滲出粘稠黑血，血珠墜地，竟化作一朵朵綻放的黑色曼陀羅。
棺槨四周，十二尊石像侍立，皆爲合歡聖宗先祖模樣，但面孔扭曲，雙手高舉，掌心託着一枚枚灰白晶核——赫然是十二枚心魘種！
林楓緩步上前，鎮淵劍垂於身側，劍尖滴落一滴金血，血珠未落地，已被黑血蒸發殆盡。
“蘇月夕說得對……”他凝視青銅棺，聲音平靜無波，“拓荒者無極，確實在此留下機緣。”
棺槨內，一具乾癟屍體盤坐，胸前插着半截斷裂的青銅劍，劍柄上刻着兩個小字——“無極”。
屍體頭頂懸浮着一枚拳頭大小的赤紅火種，火焰安靜燃燒，卻將整個空間映照得一片血紅。火種下方，一行小篆緩緩浮現，如血書寫：
【八荒火，非火也，乃心火所化；
葬心淵，非淵也，乃心魘所築；
欲取火，先焚魘；
欲焚魘，需以真火燃真憶——
汝之少年時，可還記否？】
林楓怔住。
他忽然想起監牢中，蘇月夕梨花帶雨說“那天，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還聖潔如雪”。
那時他只覺荒謬，可此刻，火種映照下，他竟在自己掌心看見一抹極淡的粉色印記——那是十五歲那年，蘇月夕偷偷在他手心畫下的桃花，早已被歲月抹去，卻在此刻，被八荒火重新烙印！
“原來……”林楓閉目，喉結滾動，“所謂機緣，從來不是力量，而是抉擇。”
他緩緩抬起左手，指尖輕觸那抹粉色印記。
鎮淵劍嗡鳴，劍身九道龍紋盡數亮起，金光如潮水般湧向指尖——
就在金光即將覆滅印記的剎那，林楓手腕陡然一顫。
洞窟之外，忽有淒厲哭喊穿透巖壁，直刺耳膜：
“林楓——救我！！！”
是蘇月夕的聲音，飽含絕望與劇痛，絕非演戲。
林楓睜開眼，瞳孔深處金火交織。
他低頭看向青銅棺，火種映照中，那具乾屍嘴角，竟緩緩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鎮淵劍尖，一滴金血悄然凝聚，將落未落。
而洞窟深處，十二枚心魘種同時亮起幽光，光芒連接成網，網心正對林楓後心——那裏，一道細微裂痕正緩緩浮現，裂痕之中，隱約可見另一座監牢的輪廓，牢中女子長髮凌亂，腕間鐵鏈叮噹，正拼命拍打柵欄，臉上淚痕未乾，眼中卻燃燒着比八荒火更熾烈的光。
林楓沒有回頭。
他只是輕輕吹了一口氣。
那滴金血，終於墜落。
啪。
一聲輕響，如春雷初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