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禱室再度亮起昏黃的光。粗矮的白蠟燭一根根被重新點燃,沿着牆壁擺了一圈又一圈,一百多朵火苗長長短短地跳動。
我清理乾淨鐵蒺藜,從地板收集了一些半精靈和我自己的血,混合了銀粉和邪水之後,用觸鬚蘸着,在正對房門的黑曜石牆壁畫下九首鞭的符記。
法術發生作用的一瞬間,冰冷的負能量在空氣中翻滾膨脹,燭火變成了吞噬光線的黑色。
半精靈抱胸站在一旁。“如果考驗失敗,激怒了女神,其他普通考驗也同樣會對你關閉大門——想想通神術,現在改主意還來得及。”
我從鬥篷下面取出一隻粉紅色的卷軸匣。
這是人類巫師艾克林恩的東西。長刀之夜的前一天,他曾以巨魔施巴拉古的身份寄住在我的別墅。他走得太過匆忙——願虐待女神與他同在——甚至忘了攜帶這隻匣子。
我打開卷軸匣。
卷軸匣的內側包着一層又厚又軟的純黑色水狸皮,裏面整整齊齊疊放着一摞羊皮紙卷軸。我抽出最上面的一張看了看,整張紙上鋪滿了可怕的塗鴉,就像兩隻老鼠參加的泥漿摔角比賽的賽場。正是艾克林恩的筆跡。這些文稿當然就是他引以爲豪的種馬小說咒文存稿。
艾克林恩種馬小說術,是艾克林恩發明的一個賤絕人寰的法術。它可以說是最高深的,也可以說是最沒用的。這個法術的運行依據是信仰之力傳輸猜想和環形法陣的法術共鳴原理,它的施法目標是整個兒魔網。
艾克林恩每一次用他寫的種馬小說咒文施法,就會把這一章種馬小說上傳魔網。這個法術迫使奧術施法者們支付魔力被動閱讀一章又一章的垃圾,並且用這些垃圾替換掉他們辛辛苦苦記憶的奧術,除此之外,還能造成足以威脅託瑞爾世界和平的魔網能量傾斜。
我抽出最下面的一張紙。正要關上匣蓋,“喀喇”一聲,匣底蓋掉在地板上摔得粉碎,連同黑色水狸皮下面還滾出一樣東西。
趕在這東西落地前,我用觸鬚抓住它,匆匆掃了一眼放進了口袋。
這是一隻黑麪銀邊的長方形扁盒,手掌大小,似金屬非金屬,似水晶非水晶,表面比我見過的所有打磨工藝光滑十倍,製作工藝精妙絕倫。一面有個奇怪的白色圖案,看上去像個被啃了一口的水果,還有些我不認識的白色文字和圖案。
半精靈唱起禮敬女神的聖詩。
“……施虐與刑罰之時,皆應宣揚勞薇塔之教誨。痛苦乃萬全之試煉,它能增精神之韌性,且令渡過煎熬之人享受真正之喜樂。唯知女神教規之人,才知真正之施虐與刑罰。唯有鞭子之處有勞薇塔女神。敬畏勞薇塔,並渴望祂之恩典。”
當她第三遍誦唱虐待女神的神名,黑色火苗開始劇烈搖擺,如浸冰水的刺骨寒意包圍了我們。
寒風在室內無聲咆哮,似乎是催促,又似乎是疑問。
“獻上祭品,烙茲‘痙攣劇痛’,”半精靈渾身哆嗦,閉目囈語,“祂在這兒,祂在看着,無論你想做什麼,就趕緊做吧。”
我吸了一口氣。身爲影魔網褻瀆祭司的我,無法接觸魔網,也無法通過魔網施法。多虧艾克林恩傳授的紮實的魔法知識根基,我可以順利使用各種魔法道具,其中也包括各種魔法卷軸。
我向虛空延展思維卷鬚。
以虐待女神勞薇塔之名,我獻上我的祭品。這是數萬個心靈蒙受的折磨,我獻上他們的哀號,沮喪和憤怒,以及始作俑者強烈的肉體痛苦。以虐待女神勞薇塔之名。
我用觸鬚高舉羊皮紙存稿,開始誦唱這空前絕後的咒文:
《異界穿越之我是超魔咒使》第六卷,五百七十一章。“你你想幹嘛”舒拉審判官從背後貼着艾克林恩,她的鎧甲鬆開了,露出兩隻顫顫巍巍,粉粉嫩嫩的大白兔,壓在他的後背,她就這麼抱着他……
沒等我把這複製粘貼加替換人名的東西唸完,寒意驟然加劇,我覺得四條觸鬚都快凍成了冰條。至於虔誠的女祭司,我纔剛唸到“大白兔”,她就暈了過去。
莫名的力量侵蝕着我的感官。我發現自己就要窒息了,皮膚刺痛,全身骨骼都在勞薇塔龐大神威下咯咯作響,不由自主單膝在符記前跪下。
普通唸咒早就因爲閉氣而中斷了,但心靈感應沒有這方面的缺陷。
……手伸到前邊握着,在艾克林恩耳畔羞答答地說道:“不許回頭……你快點……”
祈禱室彷彿在變大,向前方拉開無限縱深之後,開始扭曲,旋轉。
那股力量在怒吼。肉體感到的壓力退去了,隨之而來是數不盡的幻象,在我的大腦裏此起彼伏,潮生潮滅。我聚焦心神,苦苦和它對抗。但我的力量太微不足道了,轉眼之間,心神就被幻象衝擊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
我略一分神,心靈誦咒頓時難以爲繼。
突然,大腦深處的老朋友回應了我。久違的意識劇痛像胡劈亂砍的巨斧,像攢刺的鋼針,像沸騰的強酸,在我的大腦皮層橫衝直撞,把幻象沖刷得乾乾淨淨。
我單膝跪在九首鞭符記前,渾身顫抖,觸鬚的每一個吸盤都在痙攣抽搐。
……當舒拉那比唱歌還要好聽的聲音,漸漸地自然起來,艾克林恩往後撫摸的手,無意間觸碰到她那一抹溼痕時……
我能聽到我的心跳,像巨大的轟鳴,伴隨着每一下轟鳴,藍色血液就從我的眼睛、聽覺器官和口器中淌出來。
在意識劇痛和那股力量對撞的瞬間,心靈力量的紛亂銀絲和影魔網的負能量黑線成功地糾纏到一起,在我的大腦皮層上激發出能量的火花。
一整章存稿唸完。
羊皮紙卷軸自動燃燒,化爲灰燼,魔法的力量在室內盤旋。
燭火上空的繚繞煙霧使四周黑曜石牆壁彷彿都活動起來。透過煙霧,我看見數以萬計的奧術施法者在我周圍尖叫咒罵,沉浸在巨大的沮喪和憤怒之中。那些大腦中準備好的法術,那些流淌在血管裏的魔力,統統被替換成剛更新的《異界穿越之我是超魔咒使》新篇。
我甚至看見一個披髮赤足的女術士,舉手投足釋放出銀色火焰和雷電,正當她準備給予逃竄的敵人致命一擊的時候,出口成章,咒文變成了“大白兔”和“一抹溼痕”……
最後,我看見了艾克林恩。
他四仰八叉如死魚一般躺在地下,全身哆嗦,吐着白沫,那似乎是詛咒的結果。被動閱讀完最新章節的舒拉女士漲紅了臉,眼睛噴火,咬牙切齒猛踢他的肋骨和下身。絕望術、疫病術、毒擊術,伴隨着踢打不停落到他身上。煙霧消散前,我看見他似乎翻白眼了。
不知何時,勞薇塔的神能退去了。祈禱室裏一片寂靜,只有數以百計的燭火在跳動。
一聲淒厲的尖叫:“異端!”
女祭司揮舞九首鞭向我撲來,勢如瘋魔。鞭上的鋼勾和長釘撕扯着空氣,呼嘯而來。
鞭子當頭的一剎那,我眼裏銀光一閃,蝴蝶結腦袋月夜出現在我和鞭子之間,與我面對面。它一臉驚訝還沒消失,“咚”,眼球暴突,門牙飛濺,腦袋直墜下去,一臉扎進了地板。
我用觸鬚向半精靈遙遙一指,意志的無形巨手抓起她向後拋去,重重撞在牆壁上。
放鬆,瑞特拉姊妹,運用你智慧的雙眼,看清女神對我的態度。
半精靈眼睛發直,看着祝福術在我身上籠罩了一層薄紗的熒光。
“你獲得了認可!”過了好一會兒,她纔想起尖叫,“怎麼可能?向女神誦讀那種污穢的垃圾,難道不是褻瀆嗎!勞薇塔怎麼會認可褻瀆?”
注意你的言辭,祭司!我立即抓住她的語病。“勞薇塔認可褻瀆”?
半精靈神情大變,驚慌失措地咒罵自己,向女神祈禱懺悔。
觸鬚捲上了她手中的九首鞭柄。
這不夠。我柔和地說。請讓我代勞。
我遲緩而又堅定地把鞭子從頭腦已混亂不堪的狂信者手中抽過來。
掃了一眼月夜。蝴蝶結腦袋臉向下嵌進了大理石地板,後腦勺上一道深深的凹槽,七八顆牙齒和兩隻機械眼球滿地亂滾。
以勞薇塔之名,懲戒汝之不敬。
我掄圓九首鞭,狠狠抽中半精靈的臀部。黑色長袍被扯碎,白玉皮膚裂開鮮紅的傷口,血點四濺。她慘叫,四肢着地,嗚咽,抽搐,呻吟。
連打了十下,我心平氣和垂下刑鞭。
謹記,神無所不能。不要質疑,不要妄斷,神的意圖汝無從猜測。
“你的通神術,烙茲修士。”
恢復理智的半精靈珍而重之地將儲法戒指交給我,她的聲音還有些虛弱。交到我手裏的除戒指外還有一枚聖徽。徽章正面鐫刻象徵虐待女神的九首鞭,反面是鮮血低語教會的標記,一枚盛放在聖餐盤裏的淌血心臟。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這就通神嗎?”
還得等等。我們需要一個信徒,作爲通神的媒介。
“什麼?我不明白。有了我贈予的通神術,你不就可以施展這法術了嗎?”
不行。你說過,勞薇塔也不是全知的,她不知道答案。所以我們需要溝通一個知道答案的神明。
“什麼?!”
這個薩拉曼卡神通廣大,即便用通神術也未必能找到他,那是因爲他有的是對神明隱瞞信息的手段。但是有一個神,是他永遠無法欺騙和隱瞞的。那就是他內心深處全心全意信仰的神明,因爲那是他靈魂的歸宿,對嗎?
“可他並不見得一定是侍神者啊?”
他用不着是侍神者,只要是信徒就夠了。
我們這個世界,每個生命從降生起就擁有神明的眷顧,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本命守護神。這個守護神可以是勞薇塔,可以是莎爾,可以是魔法女神,即便絕大多數凡俗之輩自己也不確定自己的守護神到底是哪位神明,即便祂會隨着凡俗之輩的信仰改變而改變,但祂總是存在的。祂的無形的眼睛總在關注着我們,也關注着薩拉曼卡。即便是一個背棄信仰的無信者,那雙無形的眼睛也曾經關注過還沒有放棄信仰時的他。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找對神明,問對問題,就總能知道你想知道的。
半精靈目瞪口呆。“你這想法,簡直膽大得近似……褻瀆!好吧,它有點兒道理,可你怎麼知道薩拉曼卡的守護神到底是哪一位?”
那傢伙倒是個虔誠的信徒。你對他那張斑斕的臉有印象嗎?左半邊臉是奧法刺青,右半邊臉用金粉刺滿了讚美死亡的經文。
“死亡崇拜,”半精靈喃喃地說,“這就是你問我關於賽爾的死亡崇拜的原因?薩拉曼卡的守護神擁有死亡神職……那麼你覺得他是巫妖之王的信徒嗎?”
不,他是前任死神米爾寇的信徒。
“你怎麼判斷的,就憑那些經文?那是沒有神名的通用祈禱文,可以用來讚美任何一個擁有死亡神職的神祗!”
不止。巫妖透露過一個很關鍵的消息。他確信,薩拉曼卡還活着。薩拉曼卡把自己隱蔽得太好了,以至於其他法術途徑都無法探查到這個人類,只能求助於神。既然我能想到利用通神術,巫妖也就一樣能想到。身爲“暗日”的狂信徒,薩拉曼卡還活着的消息只能是他向謊言王子求證的。
“這和米爾寇又有什麼關係?噢,哦,我明白了!”
是的。“謊言王子”希瑞克的神職與死亡崇拜不相關,詢問祂關於薩拉曼卡的消息,答案應該和勞薇塔一樣是“不知道”而不應該是“還活着”。祂唯一接手過死亡神職的時候,是動盪之年過後,因爲命運石板一役中希瑞克用弒神劍刺殺了前任死神米爾寇,由此一度囊括了原屬於米爾寇的死亡神職,也接管了凡俗對米爾寇的信仰。這恐怕是能夠通過祂得知薩拉曼卡現狀一鱗半爪的唯一原因。
由此可知,140年前失蹤的薩拉曼卡是前任死神米爾寇的信徒。
“唔,謊言王子發瘋之後,死亡神職流失到現任死神凱蘭沃的手裏。所以凱蘭沃是這隻烏龜現在讚美和祈禱的對象了?”
可能不是。這傢伙失蹤了140年,甚至未必瞭解動盪之年的神職變動。但是即便他不信仰凱蘭沃,也無法逃避神職轉移帶來的凡俗與神之間信仰之力傳輸變化的微妙聯繫——我們應該能從凱蘭沃問出更多薩拉曼卡的情況。
半精靈盯着我看了半天。“這麼七拐八彎的東西你都想得出來……你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一句老話,喫啥補啥。
她搖了搖頭。“別高興得太早了。只要最關鍵的部分還是沒辦法解決,你的主意還是個不切實際的空想。”
你是說,通神術的侷限性?
“侷限性,這形容詞真是太準確了。對極了,我們的通神術只能溝通自身信仰的神明或祂的使者,我們信仰勞薇塔而不是凱蘭沃,烙茲修士。即便現在知道凱蘭沃是我們的目標,你又怎麼去溝通祂?”
觸鬚卷着儲法戒指對她晃了晃。通神術的光輝在寶石戒面中閃閃發亮。
信徒只能溝通自身信仰的神明。即便這個通神術來自於其他神明信徒製造的魔法物品,譬如這個儲法戒指裏勞薇塔祭司灌注的通神術。其它神明的信徒使用它,只會聯絡到他信仰的神明。我說的對嗎?
“對,可是……”半精靈失聲叫出來,“難道你找到了凱蘭沃的信徒?在這該死的幽暗地域?!”
相信我。“在這該死的幽暗地域”,即便你要太陽神培羅的信徒,我也能給你搞來。
祈禱室大門突然被捶得咣咣響。
骨頭在外面亂嚷亂叫:“起牀了小妞們,刀疤臉黑皮帶來了那個什麼薩拉曼卡的消息——我們得行動了!”
半精靈挑起眉毛望着我。“失蹤了140年,嗯?”
我走進會客大廳的時候,十指正坐在壁爐旁邊,昂着頭,心不在焉地看着壁爐裏跳動的火焰,兩眼甚至沒有焦點。她雙臂環胸,碩大的肩頭和臂膀把上衣撐得緊緊的。
我伸出觸鬚向壁爐一指。
綠色火焰升騰,令室溫提高了幾度,同時也照亮了整面牆壁。紅龍考什萊德的巨大顱骨在壁爐正上方的牆壁和天花板拖出長長的影子,空洞的眼窩沉默地俯視我們。
十指發現自己仍然被陰影籠罩着,抬頭看了一眼,驚愕地後退了幾步。
不止考什萊德。數以百計,形形色色的顱骨掛滿會客大廳的牆壁。它們來自各個種族。我習慣在每次用餐後把那些特殊餐盤精心保留下來。用靈能和魔法藥水清除掉它們表面的皮肉和內部的食物殘渣,只留下一個個光潔堅硬的容器。
“巨龍的頭骨?”十指的目光遊離,似乎在考慮什麼難以決斷的事,“這是銀劍會CEO的那頭紅龍搭檔嗎?噢,謝謝。”
她從我的觸鬚裏接過盛人面花茶的白瓷杯。
“嗨,是這樣的……”
她一臉心煩意亂,身體向我前傾,保持着端茶杯的姿勢,蹙着眉,似乎正琢磨該怎麼措辭。我打斷了她。
託魏爾的福,這大巴掌葉三色紫的採摘時間沒超過30個小時。難得的珍品,嚐嚐看。有什麼話喝完茶再說。
我們沒再說話,環坐在壁爐前靜心品茶。半精靈也加入了我倆的行列。至於灰矮人,他坐在一旁,取出自己的酒壺自顧自對嘴喝着。大廳裏非常寧靜,只有綠色火焰在壁爐裏劈啪作響。
當十指開口打破這份安寧,往常那個沉着冷靜的她又回來了。“你的茶杯挺別緻,是你自己做的?”
我點了點頭,用觸鬚輕柔地捲起茶杯,輕啜了一口。
這隻茶杯是我的心愛作品之一。顱腔狹長,鼻骨精巧,眉弓扁平,象牙似的骨骼表面佈滿了惡魔紫紅色的紋理,邪惡的能量在它的眼眶和鼻孔裏盤旋。變成茶杯之前,它的名字是布裏莎。
“這枚寶石胸針真夠稀有的,”她把目光轉向了壁爐上沿,我把許多零七八碎的小物件都放在上頭。這是一種安全策略。我的狗頭人僕役很勤快,但手腳從來都不乾淨。好在龍族血脈等級森嚴的天性擺在那裏,自從紅龍考什萊德的顱骨在壁爐上安家落戶,它們就再也不敢走進這個大廳了。
“胸針上這塊水滴型鑽石,是‘漣漪’吧?品質級別最高的卡爾德蘭鑽石,價值連城呢。你就這樣大大咧咧把它放在壁爐上?旁邊那塊居然跟它一模一樣,不過品質就差太多了,比石頭強不到哪兒去。”
她沒注意到半精靈快殺人的眼神,入神地仰望着我的飲食文化牆。
“太棒了,”十指說,“所有這些傢伙,都是想要置你於死地的仇寇。你把它們一個接一個的消滅了,還用它們的頭顱裝飾你的客廳。”
但是誰也沒辦法用失蹤140年的敵人的頭顱裝飾客廳,我說的對嗎?
十指收斂了笑容,灰矮人和半精靈也都豎起了耳朵。
“抱歉。上次我有所保留,請見諒,現在我把關於薩拉曼卡的一切都告訴你們。不過首先,”她猶豫了幾秒種,“你們對‘九獄之主’知道多少?”
所有厚重的窗簾都飄舞起來,刺骨的冷風在會客廳裏橫衝直撞,牆上數百個頭骨齊聲用它們的眼眶和牙縫嘶叫。
我和半精靈對視了一眼,都看見了對方眼裏的慎重和畏懼。
骨頭稀裏糊塗地問:“‘九獄之主’是什麼玩意兒?”
“多次元宇宙的萬惡之源,一切僞善之敵,”半精靈輕聲說,“九層地獄的主宰者,魔鬼之王。據說它的力量足以與衆神相匹敵。”
九獄之主、魔鬼之王阿斯摩蒂爾斯,這個名字的每一個音節都流淌着毒汁和膿血。傳說它是多次元宇宙中的秩序極點之一,是驕傲、詭詐、污穢與兇殘的具象。它是九層地獄的締造者,所有魔鬼的主人。
骨頭若有所悟,問:“就像那天蛛化卓爾從異界召喚出的那些怪物,被那個魏爾當肥料種花的?”
半精靈解釋說:“不一樣。那些是深淵惡魔,雖然都是下層位面的邪魔,但它們跟地獄魔鬼是兩回事。”
我問十指:薩拉曼卡和九獄之主有什麼關係?
“他是它的信徒,”十指回答,“你們知道,我收留了居爾達和那些吉斯洋基人。他們是善於位面穿梭的種族,給我帶來了一些新消息:薩拉曼卡加入了‘血戰’,迷失了自我,成了九獄之主的信徒。不僅如此,現在他已經從下層位面祕密潛回卡爾德蘭,打算把這裏變成魔鬼信仰的傳播點。”
骨頭問:“什麼是血戰?”
秩序與混沌的終極之戰。我回答他。地獄魔鬼和深淵惡魔的永恆之戰。二者都是邪惡的具象。但地獄魔鬼代表着寂靜、秩序和無懈可擊的嚴密邏輯;而深淵惡魔正相反,是喧囂,是混沌,是突如其來的爆發性情緒。
它們的爭鬥從多次元宇宙誕生之初就開始了。所有凡俗和神明都或多或少被捲入這場戰鬥。這恢弘的大戰,無邊無際,遍及多次元宇宙的每個角落,也沒頭沒尾,因爲它就是多次元宇宙的發展變化本身。它是萬事萬物的真理,是熵。
半精靈神情前所未有的專注:“你的消息準確嗎?那個墮落的異端已經回到這兒,並且打算發展魔鬼之王的信徒?”
十指沒有直接回答她。
“魏爾是爲他工作的,”她看着我說,“如果不是你讓我調查魏爾死前這段時間都跟誰接觸過,我還沒察覺到這件事。幫魏爾蒐集惡魔屍體的狗頭人是薩拉曼卡的手下,大巴掌葉三色紫的花種也是薩拉曼卡提供的。不僅是種植園的事,薩拉曼卡還通過魏爾聯絡了許多曾經屬於歐布羅扎家族的卓爾。”
歐布羅扎家族,蛛化卓爾的先知布裏莎掌管的卓爾家族,也是曾經的羅伊斯教派的大本營。她們以羅伊斯之名信仰蜘蛛神後,發動了“長刀之夜”,結果在我和獵巫團的聯手打擊下灰飛煙滅。
他聯絡的這些卓爾都是原羅伊斯信徒?
“毫無疑問,”十指說,“現在羅絲沉寂,羅伊斯教派覆滅了,那些信徒喪失了力量來源,人心惶惶,正是薩拉曼卡傳播魔鬼信仰最好的拉攏目標。”
骨頭問:“你僱朕對付這個薩拉曼卡。可他信魔鬼這麼重要的事兒,爲什麼你不跟朕講?”
十指很痛快地承認了錯誤。“是我的錯,我過於謹慎了。當時我覺得應該繼續觀察你們幾天,確認你們足夠可信再跟你們共享信息。”
“爲啥你又突然改主意了?”
“噢,你們還不知道?”十指詭異的笑,“整個新港都傳開了,三個傢伙正策劃謀殺薩拉曼卡礦業的老大。其中包括一個戴着面具的女人;一個裹着灰鬥篷的高個子,不知道是什麼種族;至於那個喊打喊殺的,則是個一臉橫肉的灰矮人。
“鑑於薩拉曼卡礦業對這三個不知死活的傢伙發出了格殺令,我想我已經可以完全信任他們了。”
我沒去看骨頭的一臉窘相。你沒時間了,是嗎?
十指長出了一口氣。
“我的人發現,薩拉曼卡在魏爾臨死前已經通過魏爾向所有喪失神眷的前羅伊斯信徒發佈了祕密召集令。他將在十六小時以後舉行重大的活祭,爲她們‘贖罪’,見證她們拋棄信仰皈依魔鬼之王——我們必須阻止她們。”
事情是明擺着的。最高法院已經完了,城市權力四分五裂。如果薩拉曼卡成功了,憑藉他的礦業集團的龐大財力,再加上前羅伊斯信徒的潛在人脈關係,魔鬼的使者將完成蛛化卓爾沒能做到的事,一舉奠定卡爾德蘭的統治權。
我下意識轉動茶杯,同時把視線投向壁爐。壁爐上,就在禁錮厄德隆靈魂的寶石胸針和半精靈新買的地攤貨之間,傳訊水晶球散發着若有若無的神祕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