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灰矮人捂着眼睛大叫，“你告訴朕那個礁石小島就是李德爐？”
骨頭幾次嘗試着放下手，用眼睛去看我們的目的地。但是都失敗了。太陽光讓他腦門鋥亮，虛汗連連，眼睛根本睜不開。
他暴躁地說：“見鬼！就算朕眼睛再瞎，也能看出來，那隻是一座廢墟！如果那是李德爐，朕的王國和臣民都在哪兒……”
他的嗓門越來越小，直至緊緊閉上了嘴巴。
瘋牛不知什麼時候轉過牛腦袋，正用血紅的牛眼瞪着他。
我發現，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骨頭竟對瘋牛懷有莫名的恐懼，視瘋牛爲神。他的這種發自內心的恐懼，不知道是怎麼形成的。
瘋牛瞪着骨頭，慢慢湊近，碩大的牛腦門幾乎要碰到骨頭的腦袋。
“李德爐，個屁，”它放慢語速，一個詞一個詞從牙縫和噴鼻裏往外噴：“再說一句‘李德爐’，我就把你的口條扯下來掛在船頭，讓每個水手上完大號都用它擦屁股。你個沒腦子的廢物奴隸種族，菊花張得比嘴大的灰皮小矬子。”
瘋牛語速越來越快：“你的李德爐，只是城市下水道裏的老鼠身上滋生的膿包，蟑螂身上的尖銳溼疣！現在一個音節一個音節跟我念，‘伊瑪斯坎努利烏斯’！”
最後一句話它是在大吼。
骨頭低着頭，渾身顫抖。我感受到他身上壓抑不住的怒氣。
沒有任何一個矮人能夠忍受這樣的侮辱。但是瘋牛那可怕的4000+力量已經隨着高等衰亡之域一道迴歸了。
我悄悄凝聚心神，顯現了心智分裂。
我打定主意，一旦骨頭受氣不過跟瘋牛翻臉動手，我至少可以從側面稍稍牽制，讓他不至於被一拳打死。
但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骨頭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重複：“伊瑪斯坎努利烏斯。”
我要對灰矮人的王子另眼相看了。
骨頭緊閉嘴巴，眼裏充滿了怒火。
“這就對了，”瘋牛嗤嗤地笑，“你的廢物奴隸同族，一直妄圖佔有榮耀之地。可它們連第八道鎖都沒能打破。”
它伸手向礁石上一指。
“上島。去找我的導航者，它會指引你們去那個膿包，啊不，李德爐。”
我微微眯了一下銀色眼睛。
導航者，是那個擅長夢境旅行的老牛頭怪靈旅者嗎？
半精靈不願和信奉惡魔者過多接觸，簡單而僵硬的交談之後，她就早早回到船艙準備登陸事宜去了。骨頭跟她一道回船艙。我能感到灰矮人心中湧動的怒火和殺意，在瘋牛身邊多呆哪怕一秒鐘，對他來說都是一種煎熬。
轉眼間，甲板上只剩下了我和瘋牛。
“你還留在這兒幹什麼？”
瘋牛暴力文青的語氣很暴躁，毫無疑問，我的存在妨礙了他品味寂寞。
我站在原地不動。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需要我們爲你做什麼？
“我需要你們爲我做什麼，”它低聲重複了一遍，打了個噴鼻，“你馬上就會知道。”
沐浴着夢幻般的金色陽光，夢魘號在距離礁石小島兩海裏處下了錨，還放下了一艘長滿海藻和貝類的小艇。
我操縱心靈力量使自己直接出現在小艇的船頭。半精靈攀援繩梯下來，坐在我身後。
一條柄上刻有九首鞭徽章的紅色長鞭遞過來。
“這是‘飲血者’，鮮血低語會的制式武器，給你的，”她說，“‘新兄弟’，呃……我不知道，或者應該叫你‘新姐妹’？”
我不是雌性，我規避了對自己性別的明確回答。感謝您的關心，但是我不懂用鞭子。
“你用的非常好，力度和手法，”半精靈伸舌頭舔了一圈嘴脣。
我先是莫名其妙，繼而恍然大悟。
半精靈說：“拿着它，你通過了悲愴試煉，獲得了我主勞薇塔的認可，就已經是鮮血低語會的一份子了，叫我‘鞭首大人’。”
是的，我想起來了，我的確曾經動用過一次鞭子，在悲愴試煉的時候。
……非常感謝，鞭首大人。
關於底艙混戰和半精靈二號的事，我一個字也沒跟提。
半精靈一直以爲我們在她姐妹的身後追趕，實際上正好相反。卡爾德蘭缺少遠航船，半精靈二號當然也就同樣無法前往李德爐，我早該想到這一點的。
於是她故意向半精靈透露目的地，利用我們去找船。之後隨便用點兒小手段，譬如姐妹倆幾乎一模一樣的長相，是不難混上船的。再之後就潛伏在底艙。就可以順順當當來李德爐。
讓我好奇的是她居然沒伺機幹掉我們三個。
兩個半精靈相貌幾乎一模一樣。半精靈二號只要換身衣服就能冒充她的姐姐，大搖大擺住在房間裏享受乘客待遇，還有獨立浴室。牛頭怪纔不會在乎乘客是不是換了人。
如果換成是我，我肯定會向半精靈下手的。
洞穴巨魔阿爾託莉雅運用六條手臂，輕巧地爬下夢魘號，跳上小艇。而骨頭下來的時候沒抓穩繩子，一頭栽進水裏，撲騰了半天才暴跳如雷地爬上小船。暈船和陽光把他折騰得夠嗆。
然後是“咚”地一聲巨響，小船劇烈搖晃。
我抓穩船舷，回頭一看，骨頭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小山似的腦袋，足足佔據了小船三分之二的位置。
這是一個奇怪的覆蓋着黑色和炭灰色鱗片的腦袋。它的眼窩幾乎完全被黑色鱗片覆蓋，就像一個奇怪而又拙劣的黑麪具。這個腦袋雙眼緊閉，嘴巴痛苦地張着。在它的後腦勺上，樹立着一根跟日晷指針差不多的長刺。
我的眼角微微收縮。
“勞薇塔在上，”一旁的半精靈幾乎喘不過氣來了，“我滴媽呀，這是……一個時光龍的龍頭……”
不用緊張，鞭首大人，只是一頭少年龍而已。
半精靈用震驚的眼神看向我：“……‘而已’？”
我聳了聳肩。
“帶上它，放到祭壇上，”瘋牛輕描淡寫地說，“具體怎麼做，導航者會告訴你們的。”
所以，這纔是日光海之王讓我們上船的目的嗎？
和我們一道上岸的，還有牛頭怪上忍秀和。
隨着上忍秀和用力揮舞船槳劃水，我們的小船駛向“詛咒之地”。
夕陽或是晨光，暖洋洋地照着清澈的海水，只是這一帶竟然連一條魚，一根水草都沒有。
被陽光照射是一種很奇妙的體驗，我覺得渾身漸漸變熱，非常舒服，但跟溫泉SPA不同，隨着體溫升高，頭部皮膚的裸露處感覺水分在流失，雖然微弱，但持續不斷。
我拉起藍灰色蛛絲保溼服附帶的風帽和口罩圍巾，把頭臉和觸鬚藏進陰影。
靈吸怪不是恆溫生物。我們離不開溼潤溫暖的環境，無論是乾燥酷熱還是低溫嚴寒都是致命大敵。這種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的緊身保溼服內側有一層超薄的靈脂，可以和我們的表皮黏液相互作用，恆溫保溼。
島嶼正對我們的一側是峭壁。我們在距離小島半裏處轉而沿海岸劃水，尋找可以登岸的緩坡。
我看見小艇下方水底躺着一艘破碎的巨大船體，龍骨扭曲斷裂，斷口的一端伸向水面。它竟是被什麼東西生生撕裂，又大力扭斷的。
整個伊瑪斯坎努利烏斯島大約呈月牙形，我們逐漸拐入月牙的缺口，轉到小島的背光面。這裏，懸掛在海平面三十度角高度的人造太陽被島自身遮住，我們的小艇划進了伊瑪斯坎努利烏斯的影子。
氣溫驟降，陰氣森森，周圍昏暗下來。
水下的船體殘骸越來越密集，處處可見探出水面的桅杆。
經過海水這麼長歲月的沖刷腐蝕，這些木製桅杆竟然一直沒有損毀，真是奇蹟。
我突然看見小船左前方大約一百英尺遠有個幽藍的影子。
那是一個溼淋淋的人類，穿着從所未見的服裝和風格奇異的甲冑，頭髮黏在腫脹慘白的額頭上。他抓着一截露出水面的桅杆，下半身都泡在水裏，低頭探身，持劍向水下又是刺又是劈，弄得水花四濺。嘴巴動個不停，似乎在喊叫，但什麼聲音都沒有。
突然，他直勾勾地看向我。
“這地方讓人不舒服，”半精靈打斷了我的專注，“你盯着那方向半天了，在看什麼？”
說句話的工夫，幽藍的人影已經不見了。
水面波瀾不起，平滑如鏡，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沒什麼，我回答。只是走神。
月牙形島嶼的中央凹陷區應該是古代城市的港口。
這裏光線更加昏暗了。數不清的沉沒船體，整齊停泊在水下，伸出水面的桅杆越來越密集，就像一大片墓園裏成羣豎立的墓碑。
我們的船速越來越慢。
上忍秀和收起長槳，只偶爾把槳伸到水裏一撐，小心翼翼地在桅杆紅樹林中緩緩穿行。
我單獨心靈感應半精靈：
鞭首大人，可否簡要說明一下，您的那位孿生姐妹？
爲了她你從地表來到幽暗地域，被卓爾拐賣，還被送上祭壇，幾乎沒命，還要去李德爐……爲什麼？
半精靈沉默了一會兒，怒氣衝衝地說：“我非得回答這個問題嗎？”
是的，我堅持。我有種預感，那位女士會給我們帶來麻煩，大麻煩。
我進一步向她心中低語：我需要你的答案，因爲它關係到我們這趟李德爐行程的成敗。
這回沉默的時間很長。
但半精靈最終還是不情不願地開口了。
“勞薇塔懲罰我的矇昧無知，我曾經既不瞭解這世界的真諦，也不曾接觸苦痛折磨的偉大力量。”
她遲疑了幾秒。
“那時候，瑞特娜和我，我們兩個都是三神的信徒，在教會下的醫護救助小組工作。
“我是哭泣之神的牧師，醫護救助小組的負責人，負責協調和組織醫療救護活動。瑞特娜，她是忠誠之神的聖武士，擔任我的副手，負責醫護小組的安全工作……”
我等待下文，但半精靈卻中斷了坦白。
“聽，”她警覺地說，精靈血統的尖耳朵豎起來，“有動靜！”
我什麼也沒聽到。
“哭，低語……非常悲傷……”她閉目囈語，眼睫毛不停顫抖，“還有兇暴的吼叫……”她突然睜眼輕聲叫起來：“看那兒！”
我順着她的目光看見遠處水下晃動着數不清的藍影，正從我們後面迅速逼近。
那些東西遊得極快，無視沉船和桅杆，筆直向我們衝過來！
“寇濤魚人！”半精靈叫喊，“原來它們一直綴在我們後面，該死！”
我也看見了。
水下到處都是寇濤魚人。它們七八個到十幾個組成一小羣，擺成一個個紡錘形的衝鋒隊形，向我們猛撲。數量多得數不清！
“寇濤魚人？”骨頭昏昏沉沉地掀開時光龍頭爬起來，探頭出去使勁眨眼睛：“在哪兒，朕咋沒看見？”
一瞬間，衆多藍影衝到距我們不到四十英尺的距離。
我顯現了心靈震爆。
足以摧毀大腦的心靈衝擊波使六十英尺錐形範圍內的空氣和水波都隨之扭曲。衝在最前面的十幾個寇濤魚人和波浪一塊兒分散破碎，只是不到一秒鐘就又重新組合到一塊兒，保持原速繼續撞過來！
“不是活物，”半精靈叫，“是幽靈！”
骨頭大吼：“你們瞎折騰什麼？朕什麼都沒看見！”
半精靈不理他，高高舉起勞薇塔的聖徽。“以虐待女神之名，”她厲聲說，“我命令你們這些不死者……”一言未畢，被我按住了她持握聖徽的手。
她大驚失色：“你這是幹什麼？”
我對她搖了搖頭。
不會有事，不用浪費神力。
說時遲，那時快，寇濤魚人的“幽靈”撲到我們腳下，把我們團團圍住。水中的幽光使我們看上去藍瑩瑩的。在如泣如訴的哭嚎聲中，它們對我們和小艇視若無物，穿過我們，遊向小島。
半精靈長出了一口氣：“只是幻影……”
繼續劃船。我命令牛頭怪。
幾分鐘後，在寇濤魚人的幽藍幻影簇擁下，我們的小艇繼續前進。
最初的緊張氣氛略微消退了，半精靈認真觀察從我們小艇下方掠過的寇濤魚人幻影，甚至大着膽子伸手下水，任由手持梭鏢、鉗杖和盾牌的幽藍影子穿過她的手臂。
“你怎麼看穿這幻象的，它們和真正的幽靈看起來一模一樣。”
不是我，是他。
我用觸鬚指向一臉莫名其妙的骨頭。
灰矮人對幻視免疫。當我發現骨頭看不見“幽靈”，就猜到那是幻影了。
我示意半精靈向幻影來處眺望。
我們看見，成千上萬的藍影從遠處陽光不能及的黑暗裏潮湧而來。它們數不勝數，形成勢不可擋的洪流，包圍我們，經過我們，湧向我們的目的地，“詛咒之地”伊瑪斯坎努利烏斯的古代港口。
足足過了三十分鐘，這支幻影大軍才從我們的視野裏消失。
一切歸於昏暗。
良久，半精靈打破了沉默。
“那究竟是什麼？”她嗓音沙啞乾澀，“幻術學派的防禦法術？可它沒有任何攻擊力……這麼多寇濤魚人的幻影，少說有好幾萬，即便日光海所有寇濤魚人都來這島湊熱鬧，也沒有這麼多吧？”
我無法回答。
這些幻影，或者海市蜃樓，或許，像幾乎葬送我們的沸騰大海一樣，是傳奇法術“永恆熾陽”的能量外泄對魔網運行有干擾，甚至帶來一些副作用；或許，在哪兒有什麼東西，故意顯現這幻影讓我們看到。
那不重要。
令我心悸在於，它更像某種徵兆。
我想起了在礦業集團碼頭附近的狗頭人石頭攤旁邊，骨頭曾經說過的話：
“要知道，朕爺爺的爺爺的爺爺，是這世界上最偉大的冒險家。他給子孫留下的筆記裏寫過，大海的礁石上有‘魔鬼的地盤兒，詛咒之地。火焰點燃大海，島上到處是廢墟，似是而非的猛牛，接引生者前往死者之地，很多比卓爾白淨壯實的高個子居民，死亡、戰爭和扭曲的魔法，纏繞着那兒’……”
伊瑪斯坎努利烏斯，詛咒之地……
我不是主修心靈預言系異能的洞察者，可是此時此刻，強烈的不詳預感徘徊在心頭，揮之不去，就像一團令人窒息的黑色的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