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時間循環還有三分鐘。
我緩緩在伍蘇西女士的庭院中踱步,腦子裏亂作一團。
當我、半精靈和灰矮人骨頭剛剛登上小島,穿過住宅區的時候,我仰望礁石島嶼最高處的黑色石堡,看見了金屬反光,也看見了一個騎着巨大坐騎的武士。
那個武士是賽恩“白閃光”。
當老牛頭怪在白骨神龕前用自身血肉獻祭,把我們引入現在這個不停循環的困境的時候,催動穿石獸破門而入的,也是賽恩“白閃光”。
“你好,我的兄弟,”在我陷入一片黑暗之前,我聽見他說,“堅持住,我這就去找你。”
他的確來找我了。
“黑網之王”曼殊恩曾經說過,在碰到我之前他曾經遇到了兩個奪心魔。
一個是“一萬九千六百四十”,騙走了他的靜止克隆術,那個靈吸怪已經被證實了,是“沉默之石”卡賽迪恩。
還有一個,他稱爲“三萬一千五百八十六”。那個靈吸怪騙曼殊恩幫他殺死了傳奇灰色守衛,還喫掉了傳奇灰色守衛的腦漿。我以爲那是賽恩“白閃光”,並且因此開始思考每個生物循環次數之間的聯繫……
然後那具屍骨出現了……
此時此刻,我的頭疼得厲害。
老朋友並不因爲我陷入困境而轉移,然而另一股力量迫使它在我的腦海裏漸漸平復下潛。
這股力量的名字叫“暴怒”。
我不相信那具屍骨屬於賽恩“白閃光”,我不相信我的同卵雙胞胎兄弟已經死了。
我告訴自己:那具屍骨所在地,有那麼多的屍骨,說明那場戰鬥爆發在循環形成之前,所以它不可能是賽恩“白閃光”。
是的,它不屬於也不應該屬於賽恩“白閃光”。
或許,除了“沉默之石”卡賽迪恩和賽恩“白閃光”,曾經還有其他的靈吸怪來過這裏,在這個受詛咒的小島留下了屬於他的痕跡……
我一邊踱步,一邊用觸鬚按摩額角。
可能它和卡賽迪恩來自於同一個方向……一個鸚鵡螺戰艦墜毀事件的倖存者?
但無論如何,我絕不能相信那是賽恩“白閃光”。
就在這時,我聽見艾克林恩在喊我,他的聲音正從伍蘇西女士客廳的地洞裏傳來。
“這就是你說的每一次循環時一睜眼就看到的地方?”
艾克林恩站在白骨神龕前面伍蘇西女士每次跪着的地方,一邊好奇地向周圍六座鐵處女左顧右盼,一邊無聊地用腳撥弄地下的顱骨。
“對。”
“而據那位女士說,在此之前,她根本不知道前廳下面有這樣一個石室,也不知道石室裏面有這些邪惡的祭祀儀式用品?”
“是的,你想表達什麼?”
“我相信她沒撒謊,但是這些東西,可不是一蹴而就的。你看這些顱骨,可不像是新洗刷出來的。”
艾克林恩從地下撿起他用腳撥弄的顱骨。
我稍微施加了一點念力,讓顱骨從他手裏飛到我的面前的空中緩緩旋轉,認真地觀察。
艾克林恩在一旁說:“你纔是鑑定這玩意兒的專家,你怎麼看?”
“的確,已經沒有賊光了,”我全神貫注,喃喃自語,“這是最優質的包漿,沒有泥土,也沒有血液,漬入的全部都是人類油脂。這餐盒,不,我是說,作爲祭祀法器的存在時間,排除掉循環,也最起碼有三四十年了……”
“你這油膩中年奪心魔。”
我沒管艾克林恩的吐槽,又撿了兩個顱骨仔細檢查,得出的結論和剛纔那個一模一樣。
艾克林恩說:“所以我們的扎宰先生,並非臨時起意構建了這個邪惡儀軌的石室。”
當然不是,我現在百分之百肯定,這個石室的建立者另有其人。
然而就在這時,時光循環的白光逐漸亮起來了。
“這就是循環,”艾克林恩嘖嘖稱奇,“真是奇妙,那麼我們待會兒在山頂的地道口見。”
“等一下,”我說。
但是重新進入循環的規則已經使我發不出聲音了。我看見艾克林恩玩世不恭的臉正逐漸在白光裏融化,身影越來越淡,相信在他的眼裏我也是一樣。
我用觸鬚從上衣內袋裏掏出手機,對艾克林恩做了個通話的姿勢。
淡淡的艾克林恩有了回應。他也掏出手機,放在耳邊。
然後白光驟然增亮。
當我的視野恢復正常,艾克林恩已經不見了。石室的青銅大門正被外面那四個每次都亂噴吐沫的寇濤魚人撞得咚咚響,而死而復生的伍蘇西女士迫切地站在我面前。
她顫聲說:“現在我們該怎麼做?”
我靜靜地默數了十六下之後告訴她:進餐。
輕而易舉收拾掉四個寇濤魚人之後,我把其中最肥大的一隻提上庭院二樓的露臺,爲擺在這裏的長條餐桌鋪上白布,請伍蘇西女士坐在餐桌一邊,而後把全身癱瘓的寇濤魚人放在餐桌上,去廚房找到廚刀,轉回餐桌。
寇濤魚人渾身哆嗦,沒等它出聲,我在它頸部輕快地來了一刀,去掉了它的發聲器官。這樣就不會有噪聲打斷進餐時的寧靜了。
然後我剝掉一塊長方形的腹部灰白色魚皮,露出淡紅色和白色相交的魚肉,根據我曾經在地獄火之城學習的寇濤魚人解刨學,這裏是脂肪和肌肉交織最完美的部位。我輕柔地把這個部位先直剞,再斜剞,形成菱形刀紋。
調味料,謝謝。
伍蘇西女士愣愣地看着我用小銅爐把菌油燒得滾燙,均勻地淋在寇濤魚人腹部層層疊疊的菱形刀紋上,發出“滋啦”一聲響。這才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把堅果碎和香料粉末混合而成的醬汁遞給我。
寇濤魚人的兩腮瘋狂翕張。
我看魚肉已經燙熟,就淋上醬汁,濃郁的魚香氣騰起來了。
“我們,呃,我們不去找地下的弒神者了嗎?”
這個循環不去。
我告訴她。
伍蘇西女士鬆了一口氣。
“我真的不想,”她說,“真的不想去接觸弒神者。我父親反對解放弒神者是有理由的,那會帶來極大的災難。”
我也是這麼認爲。
“真的?”伍蘇西女士驚喜地說。
我告訴她:是的。
前往山頂城堡地道口的一路上,我越想越覺得不對頭。
進入這個奇怪島嶼所經歷的所有事情,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一根線,牽扯着我去接觸李德爐中央的弒神者。
我的頭疼老朋友告訴我,我正在逐漸接近巨大的危機。
看到奧法將軍賽尼德身上的神術“高等衰亡之域”的那一瞬間,這種感覺頓時變得無比清晰。
我在瘋牛身上見識過這個神術。
正是瘋牛引導我來到這個島嶼,進入這個循環的世界。
“奧法將軍”賽尼德身上也出現了這個神術。
“奧法將軍”賽尼德想要解禁“弒神者”。
而在不知不覺之中,我的目標變成了去李德爐的深處,尋找“弒神者”。
不知什麼時候起,我變得跟奧法將軍賽尼德目標一致了?
當我看到那具不知名的奪心魔屍體的時候,警惕性驟然提升至頂點。
根據卡賽迪恩的說法,我們的後裔或者是先祖,從遙遠的未來回到兩千年前以避過多次元宇宙毀滅之禍。所以即便那具屍體真的是“屠殺者王座”的倖存者,它抵達幽暗地域的時間也是在兩千年左右,伊瑪斯坎努利烏斯島上的這個詭異的循環應該已經開始了纔對。
那麼那個靈吸怪和它周圍的死者,又是怎麼避開了死而復活的循環,變成了一地屍體呢?
我用觸鬚指了指新烹製的菜餚,向伍蘇西女士擺出了個請的架勢。
請用。
伍蘇西女士試探着用餐刀割下燙熟的魚肉,放到嘴邊小小地嚐了一口。
“唔,”她瞪大了眼睛,“我真的沒想到,你的廚藝竟然這麼好!”
這沒什麼。我回答。我的人類朋友教授了我一些他們家鄉菜製作方法,(準確地說,是艾克林恩曾經賣給過我一本書,叫《蘇幫菜譜大全》)然後我結合幽暗地域的食材,進行了少許創新發揮。
她又喫了一大口,然後就加快了進食的速度。“噢,簡直是……太好喫了,這種做法,太奇妙了!”
謝謝,松鼠寇濤魚,希望合你的口味。
“可是我沒有見到這裏面有松鼠啊,”伍蘇西女士嘴脣上油光光的,含含糊糊地說。
“還有,爲什麼這次你只看着,你不用進餐了嗎?”
請先用。我的餐點還沒有滷好。
伍蘇西女士又喫了兩口。
我看這個部位被她喫得差不多了,就另選了一處依法炮製。當第二輪熱油淋在新的菱形刀紋上,寇濤魚人因爲過度疼痛和失血休克了。
我有條不紊地給它施放了一個狂暴術。
這種刺激腎上腺素大量分泌的法術在這種時刻格外有用。我們的食材重新恢復了神智,兩隻充血魚眼兇惡地瞪着我,喉嚨裏咯咯作響,鼓出一連串血泡。
“這個松鼠寇濤魚,實在是太好喫了。”
在喫完第四個部位之後,伍蘇西女士滿足地靠在椅背上,放下了餐刀。
“魔法在上,我已經很久沒有喫東西了,只顧着一次又一次的被殺……那麼我們接下來該幹嘛?”
暫時不幹嘛,現在輪到我進餐了。
我伸出四條觸鬚,把在劇痛和恐懼中仍然保持清醒的寇濤魚人拽到我的面前,粗暴地把觸鬚捅進它的鼻腔和魚鰓裂隙,沿着它的神經向大腦皮層探索。
嗯,雖然只是一頓小喫,但是卻有異常醇厚的麻辣口味。
沒錯兒,我的餐點已經滷好了。
就在我享受寇濤魚人辣條的時候,伍蘇西女士開了口:“等一等,你剛纔說,我們不去接觸弒神者了……”
她呼吸急促了。
“那你的意思是說,即便不去接觸弒神者,你也有辦法救出我的孩子?”
我意猶未盡地抽回觸鬚,取出白綢絲巾輕輕地擦拭口器。
就在剛纔,我有了一個全新的構想。
我對伍蘇西女士說。
沒錯,即便不去接觸弒神者,我也有辦法救出你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