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兒見過謝老夫人,聽聞老夫人身子不適,瑤兒心中擔憂,不知老夫人如今感覺如何?”
知道如今許清瑤在老夫人心裏正得寵,楊嬤嬤在旁邊插嘴道:“老夫人,您瞧瞧許姑娘多貼心!先前大公子特意爲您請的大夫,開的湯藥喝了好幾副,也沒見多大起色,老太太總唸叨着許姑娘,說要是許姑娘在跟前,陪您說說話,身子都能舒坦些呢!”
許清瑤聽了,低頭一笑。
謝老太太卻握着許清瑤的手,慈祥地看着她。
瑤兒跟與凌兒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比那個阮凝玉不知強上多少倍。
她還是氣凌兒竟被阮凝玉勾引去了一些時日。
想起在後院柴房裏關着的阮凝玉,謝老太太便堵心,她有些愧對許清瑤,“瑤兒啊,凌兒那些事我都聽說了,是凌兒對不起你……這個混帳!等他回來我便打斷他的腿!”
許清瑤卻慢聲細語道:“老夫人,瑤兒不怪謝公子,謝公子也是一時被小人矇蔽了雙眼,纔會犯糊塗。”
她面如月盤,半點不見怨懟,“您如今身子要緊,可不能爲了這些事動氣。只要您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這番話既給了謝老太太臺階,又維護了謝凌的顏面,聽得楊嬤嬤在一旁連連點頭,暗自贊嘆許姑娘果真識大體。
原本謝老太太一門心思地擔心着許清瑤會不會被凌兒傷了心,望着許清瑤這般明事理的模樣,心裏的愧疚更甚,卻也鬆了口氣。
眼見無論發生什麼事,許清瑤依然對謝凌一片癡情,不離不棄,這一點令謝老太太更爲滿意。這樣的人,才能安安穩穩地陪在孫兒的身邊。
“瑤兒,委屈你了。可你放心,奶奶都看在眼裏,你對凌兒的好,對謝家的貼心,奶奶記着,往後定不會讓你再受半分委屈。
許清瑤垂眼,乖巧道:“先前家父遭人構陷,落難之時,滿京城的人都避之不及,是謝公子不計前嫌,暗中奔走相助,才幫家父洗清冤屈,保全了許家……”
她越說,越不好意思。
眼見許清瑤既往不咎,還如此心懷感恩。
謝老太太笑道:“這樣看來,凌兒心裏是有幾分你的。”
許清瑤低下頭。
謝老太太瞧着她嬌羞的模樣,笑得更開懷了,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奶奶可不是說笑。感情的事,旁人看得分明,他心裏若沒你,怎會把你的事放在心上?你放心,這次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必須讓凌兒娶了你,你對凌兒的一片癡情,大家都看在眼裏。”
跟在身後保護着謝家女眷的負雪聽到這番話,不由擰起了眉,欲言又止,卻什麼都沒說。
一羣僕婦擁護着她們進了榮安堂。
因爲知道了許清瑤在謝府的地位,已經是欽定的準長孫媳無疑了,於是謝府上下僕人都對許清瑤十分恭敬。
侍候着謝老太太用藥膳,便聽說了阮凝玉被關在柴房的事。
許清瑤道:“老太太,阮姑娘也是個可憐人。畢竟是在府里長大的表親,如今落得這般境地……”
謝老太太卻反倒更疼惜她起來,“瑤兒,你就是心太軟!是她搶走了你的謝凌,別忘了,她喫着謝家的飯、住着謝家的屋,卻狼心狗肺,敢去勾引自己的表兄,做出這等敗壞門風的事,如今落得這般境地,都是她自找的!”
眼見她氣得直咳嗽。
許清瑤忙輕拍她的背順氣。
……
謝易墨很快便聽說了阮凝玉被老太太關起來的事情。
畢竟她是謝府的二姑娘,稍微打探,便聽說了謝凌和阮凝玉的那些事。
起初她還嚇了一大跳,樁樁件件都聽得她目瞪口呆。在謝易墨眼裏,堂兄和阮凝玉便是兩個世界的人,守禮嚴謹的天之驕子,又怎麼可能看得上他最厭惡的一類女子呢?
最後謝易墨卻是搖着把腰扇,笑了起來,有趣,真是有趣。
素來端方的堂兄居然和阮凝玉搞在了一起。
她倒是越來越好奇接下來會是什麼樣的發展了。
現在的她,恨不得把整個謝府鬧得雞飛狗跳,越亂越好。
她的人生早就一塌糊塗了,恨不得拉上別人與她共沉淪。
眼見自家小姐剛做好的香薰飲都不喝了,反而來到書案前,提筆不知在寫着什麼,雀兒定睛一看,竟然看到了“吾兄”字眼,是要寫給在江南的大公子。
雀兒驚得差點咬到舌頭,她忙要阻止小姐:“小姐!萬萬不可啊!您過幾日就要出閣嫁人了,本該安安分分待着,怎好摻和這些事?老太太現在正因阮姑娘和大公子的事惱得厲害,您要是給大公子通風報信,萬一被老太太知道了,後果不堪設想……”
謝易墨卻道:“怕什麼?”
“你不說我不說,誰會知道?”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拿起信紙輕輕吹了吹墨痕,脣角又勾起了先前那抹笑,低聲喃喃道:“堂兄啊堂兄,你在江南安穩待着,可別錯過了府裏的熱鬧纔好。”
就這樣,謝易墨將信紙疊好,隨手塞進信封,便悄悄讓人從府裏帶出去。
她找了個做事穩重的小廝,“你親自跑一趟,把這封信從側門帶出府,找最快的驛站遞往江南,務必親手交到大公子手上,路上別出任何差錯。”
小廝接過信封,躬身應道:“是,小人定不辱命。”
……
待謝老太太睡午覺後,楊嬤嬤親自送她出來。
往日裏許清瑤探望完老太太,總會適時告辭,從不多留,楊嬤嬤也習慣了這般周到相送。
可今日許清瑤卻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望向庭院裏的花木,語氣帶着幾分試探:“楊嬤嬤,我今日想在府裏多走一走,看一看謝府的景緻,不知方便嗎?”
她乃府外女子,這原是女主人該有的權利,但是今非昔比,於是楊嬤嬤便親自帶着她參觀參觀。
“這邊是咱們府裏的西花園,春末的時候牡丹開得最好,前頭那片水榭,夏天乘涼最是舒服,大公子從前常在那兒看書……”
許清瑤靜靜聽着。
這時西花園有幾個灑掃的小廝見到了她,齊齊停下腳步,躬身行禮,滿腔熱忱,將她當府裏頭的主子,“許姑娘好。”
許清瑤微微點頭示意,剛走了兩步,就見負責打理園圃的管事嬤嬤匆匆趕來,手裏捧着一盆剛開的素心蘭,笑得眉眼彎彎。
“許姑娘,這是昨兒剛從暖房裏搬出來的蘭草,瞧着清雅,想着姑娘許會喜歡,這盆你待會便帶回許府吧……”
她慢慢踱步着。
這幾日謝府忙着謝易墨嫁人的事,府裏一片喜慶,張燈結綵的。
腳底下的這片土地,謝府的一草一木,她甚至比她們每一個人都要的熟悉。
前世她便是這裏當家的女主人,住了快有十個年頭了,前世人人恭敬地稱呼她爲謝夫人。她相信自己很快便能重新搬進來。
那時候,謝凌雖對她沒有感情,可她至少有着“謝夫人”的名分。
楊嬤嬤在一旁絮絮說着水榭的舊事,許清瑤輕輕應着,目光卻望向庭蘭居的方向,微笑。
前世的遺憾早已刻進骨血,今生她絕不會再放手,這輩子她要讓謝凌的心完完全全地屬於自己。
她這時轉過身來看向楊嬤嬤。
“楊嬤嬤,我想帶些食物去看望下阮姑娘,可以嗎?她想來餓了許久,她到底是謝公子的表妹……雖犯了錯,可終究是在府里長大的,若是真餓壞了身子,傳出去反倒不好。再說,老太太仁善,想必也不願真讓她受太多苦。”
於是楊嬤嬤便同意了。
許清瑤聞言,淺淺笑了笑:“有勞楊嬤嬤了。也不用太鋪張,簡單些就好,只是讓她墊墊肚子,別真餓着了。”
她眼裏笑意泛漾,頗有些涼。
她哪裏是真的心疼阮凝玉?不過是藉着探望的由頭,在老太太面前博個“賢良大度”的名聲,順便看看那阮凝玉,如今已是何等狼狽模樣罷了。
不多時,楊嬤嬤便提着食盒回來,裏面裝着精緻的綠豆糕和溫熱的小米粥,還細心裹了層棉巾保着溫。
待到了那柴房門口後,許清瑤卻接過了她手裏的食盒。
“楊嬤嬤,我有話要單獨跟阮姑娘說,我一個人進去便好了,你在外邊等着我。”
楊嬤嬤稍微一猶豫,便妥協。
吱呀一聲,許清瑤推開門,便見柴房裏光線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些許微光,阮凝玉正蜷縮在稻草堆上。
見到是她,阮凝玉目光詫異,卻依舊平靜。
“許小姐?”
“阮姑娘,我給你帶了些喫食。”許清瑤提着食盒走進來,將食盒放在地上,緩緩打開。
綠豆糕的甜香與小米粥的暖意散開,阮凝玉的肚子不爭氣地響了一聲,卻依舊沒動。
許清瑤拿起一隻瓷碗,盛了半碗小米粥,遞到阮凝玉面前,“快趁熱喝吧,再餓下去,身子該垮了。”
阮凝玉不語。
她確實餓了兩天。
可是眼前許清瑤的動機卻叫她很是懷疑。
可她還沒動,許清瑤卻手一抖,那碗粥竟直直潑在了自己的雪青裙裾上,滾燙的粥瞬間浸開一片深色印記,也將她的手背給燙紅了。
阮凝玉還沒反應過來,便聽到了許清瑤害怕脆弱的尖叫聲:“阮姑娘!”
“你怎能如此對我?我好心給你送喫食,你怎麼能推我……”
這時楊嬤嬤趕了過來,一眼就看見許清瑤裙襬上的污漬,還有她泛紅的眼眶。
“表姑娘,你怎麼能……”楊嬤嬤皺了眉心,但礙於阮凝玉是有謝凌向着的,謝凌回來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尚且不知,故此楊嬤嬤也不太敢對阮凝玉說些重話。
她看了一眼阮凝玉,嘆了一口氣,便攙扶着許清瑤出去。
楊嬤嬤有心不想將此事鬧得太大,便提議先帶着許清瑤去房間換身衣裳,“許姑娘,衣裳髒了總歸不舒服,換身乾淨的也方便些……”
可許清瑤卻全然沒理會她的提議,而是扶着自己的額頭彷彿中暑般要暈倒了,幾個丫鬟忙扶着她回榮安堂。
到了榮安堂後,謝老太太果真動了肝火。
過去兩天她雖然故意餓着阮凝玉,可多多少少還會給她點米湯喝,可謝老太太這次好像是下了狠心,竟勒令一滴水都不準給她送。
看着許清瑤在老夫人跟前落淚的樣子,楊嬤嬤卻心事重重,她當時在外邊守着門,至於柴房裏頭什麼情形她是一概不知。許姑娘這心思,可比表面看着的要深得多。
可老夫人盛怒之下,又偏寵着許姑娘,楊嬤嬤更不能將其揭穿出來,只好在心裏暗自搖頭。
她想,若是謝凌不能及時回來的話,謝老太太和許姑娘這兩人,還不知會在府裏搞出什麼幺蛾子。
……
臨近謝易墨出閣的日子,紅的燈籠從府門一路掛到內院,廊下、樹梢、亭臺水榭旁,隨處可見纏繞的綵綢與紮好的絹花。
丫鬟們則捧着疊好的紅綢布,穿梭在各個院落間。
這日雀兒和謝易墨在府中散步,雀兒看着府裏張燈結綵的景象,心裏沒忍住地歡喜,可當她回過頭看見謝易墨那張冷淡的臉後,便忙收了笑意。
她知道,小姐心裏還是在怪着李公子。
她不知爲何鬧到這般境地了,小姐卻還是要嫁給李鶴川,難道就不怕成爲一對怨侶麼?
謝易墨在謝府裏漫無目的地走着,周遭的喜慶色彩也一點點淡去,待回過神時,竟站在了一處陌生的院落前。
這院子瞧着格外破舊,大門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頭,院牆上爬滿了枯黃的藤蔓,與府裏其他地方的鮮亮格格不入。
小時候謝易墨經過這附近,總被叮囑“這裏是禁地,萬萬不能靠近”,那時她只當是府裏堆放雜物的地方,從未細想,如今再看,卻發現院門外竟站着兩個身着勁裝的侍衛,手按腰間佩刀。
換作平時,謝易墨定會轉身就走。
可謝易墨卻莫名想到了,那夜大伯父謝誠居和另一個女人出現在寺廟裏的身影。
可此刻看着這禁地的守衛,謝易墨心裏忽然一顫:難不成,這破舊院子裏藏着的祕密,與大伯父和那個女人有關?
謝易墨便跟丫鬟離開了。
等到侍衛放鬆警惕的時候,謝易墨藉着樹木的遮擋,悄悄往院牆挪去。
院牆不算太高,這裏有一扇破舊的木窗,窗欞早已朽壞。她指尖輕輕碰了碰窗沿,積灰簌簌落下,顯然許久沒人打理過。
謝易墨撥開了窗欞上纏繞的枯藤,順着那道縫隙往院內看。
便見裏頭庭院裏竟坐着一個婦人。
很快有丫鬟從房間裏走出來,給她端茶倒水。
那婦人很快動了動,接着便露出一張淡極生豔的臉來,膚色是常年不見光的瑩白,美則美,可這份美裏卻藏着說不出的違和,她的眼神沒有尋常女子的沉靜,反而像孩童般透着懵懂。
謝易墨怔住了,這張臉瞧着有些眼熟,卻又想不起在哪裏曾見過。
這時,附近傳來了??的腳步聲。
怕被侍衛發現,謝易墨便拉着雀兒悄悄離開了。
待到了映雪院,用晚膳的時候謝易墨再憶起女人那張臉來時,卻驚得打翻了手裏的粉彩蓮花碗。
那張臉,竟跟幼時見過的二伯母的模樣一般無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