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祕書長,我來向您檢討。”
李學武隔天一上班,便見五金廠廠長陳潤華站在門口等着他,眼睛紅的像大猩猩。
“在這等一宿還是咋地?”
他上下打量了對方一眼,辦公室小劉打開了辦公室的房門,李學武抬了抬手,示意他進屋。
陳潤華雙手搓了搓自己的臉,這纔跟着進了辦公室。
小劉很懂事地幫他泡了一杯茶,而領導的熱茶是早就準備好了的。
“陳廠長,您喝茶。”
“謝謝,謝謝。”陳潤華看起來有些頹敗,客氣着道了謝,聲音有些沙啞。
李學武脫掉身上的呢子大衣,小劉接過來用衣架掛在了牆上,回來又接了領導手上的外套。
“不好意思啊領導,我剛從醫院回來,”陳潤華尷尬地示意了自己的形象,解釋道:“都沒來得及收拾。”
“情況怎麼樣?”李學武走到辦公桌後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說話。
陳潤華哪裏敢坐,是等他放下了茶杯,在椅子上坐下以後,這才捱了身後椅子半個屁股。
“傷情已經得到了控制,家屬正在那邊陪同。”
他低着頭,先是嘆了口氣,這才繼續介紹道:“說是好不容易拿一回獎金,想要慶祝慶祝......”
“嗯,那就是獎金的錯了。”
李學武語氣淡淡地打斷了他的解釋,道:“追究起來,那一定是做出開展安全生產競賽活動的決策錯誤了。
“領導,我不是這個意思。”
陳潤華抬起頭,滿眼緊張地解釋道:“我就是解釋這件事的情況,沒您說的那個意思。”
“我說的什麼意思?你說的什麼意思?”
李學武微微眯着眼睛,看着他問道:“你說是獎金髮錯了,不該給他們慶祝的機會還是怎麼着。”
見他如此表情,陳潤華哪裏還敢坐着,別說熱茶了,現在熱屁股都沒有了。
他站在李學武的辦公桌前,臉一陣青一陣白,不敢再爭辯,也不敢再解釋。
“你這個廠長當的有問題。”
李學武看了他一會,語氣依舊波瀾不驚地講道:“管理缺失是一項,處理問題的能力也是一項。”
他眉毛一挑,道:“當初安排你去五金廠是幹什麼去了?抓生產是吧?”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生產工作抓的很好,傲視羣雄,整個園區就你陳潤華最能耐,是嗎?”
李學武還能讓他進辦公室,還願意跟他講話,就剩下這個原因了。
陳潤華這個人優點和缺點同樣尖銳,抓生產是一把好手,五金廠是多個小廠子組合起來的產物。
追溯源頭,應該是軋鋼廠的工具廠,後來聯合企業整合資源,其他工廠取消了工具廠,冶金廠兼併了這些副廠的資源,組成了較大規模的五金廠。
最開始是做暖氣片和聯通管件,後來深耕五金工具以及廚房用具等等,逐漸做大做強。
陳潤華是工具廠的老人了,技術工人出身,從車間主任一直做到了現在廠長的位置。
說他的優點是對生產工作極爲熟悉,說他的缺點是對組織工作十分薄弱。
如果是李學武在鋼城,絕對不會安排他當廠長,是早在董文學主管鋼城工業時期的廠長。
他工作的原則雖然不看面子,但也不能無緣無故地將人拿下來,這對組織管理工作極爲不利。
現在出了事,他也沒抱怨,爲啥偏偏在自己即將回京的時候來這麼一出。
遇到問題解決問題,抱怨解決不了問題。
如果解決不了問題,那就解決產生問題的人。
“你不是有一肚子話想說嘛?”
李學武見他不說話,手指在桌子上點了點,講道:“是一肚子委屈是吧?”
“沒有委屈,我願意承擔責任。”陳潤華點了點頭,道:“是我沒有做好管理工作,造成了嚴重後果。”
“這話你不說,也要追究你的責任。”李學武手指輕抬,道:“這不是我說的,是集團的安全生產管理規定。”
“明白,”陳潤華抬起頭,看着他說道:“出了這麼大的事,我是沒臉來見您的,但又不能不跟您彙報一聲。”
“你們廠現在情況如何?”
李學武不想在這件事情上跟他掰扯太多,現在他也懶得管這些爛事了。
“善後工作要做好,儘快恢復生產秩序。”
講了這麼一句,他便擺了擺手,示意對方可以出去了。
陳潤華知道自己的前程要糟,明明在廠裏忙到深夜,又去醫院盯着處理到凌晨,蹲在領導辦公室門口等了兩個多小時,就是想給自己爭取一下的。
可他剛說了一句,便惹惱了領導,接下來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領導說話的節奏。
到最後領導已經懶得跟他談了,這......這還不如不來了,哪怕是回家好好睡一覺,收拾妥當了,準備好怎麼說再來也好啊。
他抿了抿嘴角,無奈地轉身出去了。
“老陳,來。”
陳潤華從總經理辦公室出來,卻見副總鄺玉生站在辦公室門口衝着他招了招手。
“鄺總,我……………”
“來,來辦公室說。
鄺玉生只說了一句,便進屋去了。
陳潤華深呼吸,提了一口氣,這纔跟着進了辦公室。
“跟祕書長談過了?”鄺玉生手指點了點沙發,示意道:“坐下說,談的怎麼樣?”
“還不如不去見祕書長了。”
陳潤華苦笑着攤了攤手,解釋道:“我嘴笨,話沒說明白,反倒是弄巧成拙了。”
“哦?怎麼就弄巧成拙了?”
鄺玉生擺了擺手,示意祕書給他倒了一杯水,在沙發上坐下後問道:“祕書長沒問你是怎麼處理的嗎?”
“這些都沒來得及說啊。”
陳潤華急的直踮腳,苦着臉解釋道:“我就說了一句,剛解釋他們幾個因爲發了獎金想要慶祝。”
“那你還真不冤枉。”鄺玉生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點頭說道:“我去了都不敢這麼說。”
“唉,我也是後來才反應過來。”陳潤華說話都帶着哭腔了,嘆氣道:“我看出領導對我不滿意了。”
“祕書長還說什麼沒有?”
鄺玉生放下茶杯,靠在沙發上疊起右腿問道:“他有沒有問你別的事情?”
“他說我光顧着盯生產,廠長當的有問題。”陳潤華低着頭介紹道:“他問我是不是有委屈,我說沒有。”
“我說我願意承擔責任,領導說我想不承擔也不行,最後只叮囑我儘快恢復生產秩序,唉——”
“老陳啊,我該說你什麼好。”
鄺玉生也是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看着他說道:“你也是廠裏的老人了,他的脾氣你還不瞭解?”
“這些年在集團,在遼東,什麼時候爲難過咱們?”
他點了點陳潤華道:“就你老陳,當初是怎麼上來的,要不是祕書長來遼東,你能幹到現在?”
“是是是,我無能。”陳潤華點頭道:“一將無能,累死千軍,是我沒帶好隊伍。”
“現在說這個,早尋思啥了?”
鄺玉生也是有些氣急,強調道:“你再想想,現在是什麼時候,前面剛慶祝了百日安全無事故,你上來就給點了個大的,你想幹什麼?不想幹了是不是?”
他眯起眼睛質問道:“你老陳是故意要給祕書長上眼藥還是咋地?”
“鄺總!”陳潤華抬起頭,滿眼錯愕地講道:“您是瞭解我的,我老陳可不是那樣的人!”
“要讓我爲集團犧牲我都願意,說我老陳有歪門邪道我咋認啊!”
“你讓其他同志怎麼想?”
鄺玉生就這麼直白地問道:“要讓我說,這種事故可能發生在產量大、產能大的企業,你們五金廠纔多少人,多少設備,多少產能。”
“老陳,我說一句最實在的話,你們廠出現一起一般安全生產事故,你要擔責,我也要擔責啊!”
他點了點自己,提醒老陳道:“我是主管安全生產的副總,這一棒子打下來,咱倆揹着抱着一邊沉啊。”
“對不起,對不起,”陳潤華滿眼歉意,不住地道歉,“是我給您添麻煩了。”
“老陳,咱們認識這麼多年,我不是在跟你要人情。”鄺玉生嚴肅地講道:“我是要提醒你,既然要幹就得有正經幹工作的樣子,不能前怕狼後怕虎當老好人。”
“你下車間盯生產,跟一線工人打成一片,這是好事,祕書長還曾經提起過你,但是你得學會管理。”
他頓了頓,繼續講道:“你現在是廠長,不是車間主任,你分得清自己的崗位職責嗎?”
“現在我問你,你的工人酒後上崗,違規操作,跟你有沒有直接關係,是不是你平時疏於管理,沒能將安全生產意識貫徹到基層,從安全員到班組長層層缺失?”
“是是是,是我沒管理好隊伍,”陳潤華被他說得連連點頭,“我承認自己管理有問題,祕書長說的沒錯。”
“話又說回來了,有問題解決問題,”鄺玉生手指點了點沙發扶手,講道:“你在這唉聲嘆氣的沒什麼用,說不會說,做還不會做嗎?”
“大半夜的你跑醫院幹什麼去?那麼多副廠長是幹什麼喫的,你連班子成員都指揮不動了嗎?”
他手指向陳潤華講道:“你的管理問題可以解決,可以學習,可以提升,要是帶不動班子我現在就換了你。”
“而且我告訴你老陳,管理有問題是工作能力問題,班長當不好那是組織能力有問題,哪個更嚴重?”
“我明白,我明白。”陳潤華嘴笨,只會重複這幾句,腦門已經見了豆大的汗珠子。
“我不給你壓力,但你回去以後一定要好好想一想,這工作到底該怎麼做。”
鄺玉生講道:“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就像祕書長說的只顧着盯生產,那是誇你的話嗎?”
“對不住鄺總,我給大家添麻煩了。”陳潤華愧疚地講道:“回去我就做檢討,向所有人檢討。”
他抬起頭,看向鄺玉生遲疑地問道:“就是不知道我還有沒有檢討的機會了。”
“你現在該幹什麼,應該清楚。”鄺玉生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講道:“該怎麼處理你那還需要總公司層面開會決定,不是我說了算的。”
“就算你不當廠長了,難道就不該想一想,接下來的崗位應該怎麼幹工作嗎?”
他眯起眼睛問道:“你還要像現在這樣猶猶豫豫,只顧着眼前一畝三分地?”
“明白,我明白了。”陳潤華站起身保證道:“我現在就回去,一定會在中午之前恢復正常生產秩序。”
“還要將問題調查清楚,彙報上來。”
鄺玉生站了起來,手指點了點陳潤華交代道:“記住了,如實彙報,儘可能地給出相關處理結果。”
見陳潤華意外地看着他,他有些恨鐵不成鋼地說道:“難道你還要等着調查組的結果出來再彙報?”
“我知道了,現在就去辦。”
陳潤華感激地點點頭,說道:“謝謝鄺總,謝謝鄺總。
“去吧,用腦子幹工作。”
鄺玉生送了他到門口,叮囑道:“回頭再去找祕書長談一談,他的胸襟比你想象中的要寬闊。”
“我知道,他是氣我不爭氣。”陳潤華點點頭,說道:“我始終認爲他是個好領導。”
“去吧,我等你的報告。”
鄺玉生見他都明白,便抬了抬下巴,示意了樓梯的方向,道:“儘快啊。”
“明白,明白。”陳潤華就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那樣,帶着激動和忐忑的心情離開了。
辦公室主任張從走廊那頭過來,正巧見到這一幕,來到鄺玉生身前,看了一眼樓梯口消失的身影。
“跟陳廠長談過了?”他挑了挑眉毛,道:“我早晨來的時候就見他蹲在祕書長的辦公室門口。”
“笨得要命——”鄺玉生無奈地說道:“就像一頭老黃牛,只知道往前使勁,不知道抬起頭看一看。”
“這就是領導在會議上說的那種情況吧,”張笑着說道:“其實早就有人說陳廠長沒有力度了。”
“他缺的可不僅僅是力度。”
鄺玉生看了他一眼,道:“缺點幹事的腦子,他那腦子都僵住了,不轉磨磨兒。”
“還是您看的透徹,”張點頭道:“他們那些老廠長都有這種情況。”
“要不說集團主張幹部年輕化呢,”鄺玉生回屋,嘴裏說道:“這事要擱一般人也不會幹的如此彆扭。”
“不是說讓張恩遠代理副廠長了嗎?”張見他留了話頭,便跟着進了辦公室。
他問道:“您沒跟陳廠長談啊?”
“等馮總跟他談吧,我要跟他談,他又要胡思亂想了,”鄺玉生嘆了口氣,回到辦公桌後說道:“他們這一批廠長沒剩下幾個了,總得留幾個真正幹事的人。”
“張恩遠還行,做事有腦子。”張兢不敢接他的話茬,以他的身份和資歷,哪敢評價陳潤華啊。
“所以讓他上了嘛——”
鄺玉生右手放在腦後,無奈地講道:“就因爲這件事,祕書長給我跟徐總好一頓埋怨啊。”
“昨天徐總回來跟我講,說祕書長不滿意這個提議,覺得有些太早了。”
“其實也還行,”張來到辦公桌前,道:“張恩遠今年三十三,擔任副廠長並不出格。”
“祕書長的意思是再鍛鍊他幾年,捨不得現在就用唄。”鄺玉生將桌上的鉛筆收進抽屜,瞥了一眼窗外道:“但要我和徐總說,這個時候不用什麼時候用?”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遇事了拿不起來,以後也怕遇見事。”
“我覺得張恩遠沒啥問題。”
張笑了笑,“我也相信您和徐總看人的眼光,祕書長那邊還是惜才,捨不得這麼用唄。”
“我很理解,我又不是沒管過廠子。”鄺玉生點點頭,說道:“老陳這一次惹惱了祕書長,主要還是沒把事情辦明白。”
“出現安全生產事故怎麼了?工業企業誰敢說自己的廠子永遠安全了?”
他手指點了點桌面,道:“幹特麼工業管理工作,又有幾個是沒背過處分的,這還叫特麼事?”
“出現問題解決問題,要有解決問題的態度,還要有解決問題的能力和決心。”
鄺玉生右手一攤,道:“他去找祕書長,第一句來個啥,說什麼那幾個工人是因爲發了獎金纔去喝酒的。”
“嘖——”張兢也是被這個答案驚訝到了,他沒想到陳潤華說話會這麼沒腦子。
“祕書長咋能不氣?”他咧了咧嘴角,道:“知道他陳廠長嘴笨不會說話,不知道的還以爲他在埋怨領導的提議呢。”
“要不我怎麼說他做事不過腦子呢——”
鄺玉生指了指門外,道:“換王珉他們幾個去辦這件事,都不會說出這種話來,沒有一點水平。”
“要我說啊,這些老同志也別一個個的不服氣,他們的思維能力就是不如年輕人。”
他抬了抬下巴,道:“後浪推前浪,早晚的事。”
冰冰冰
“馮總,您找我。”
張恩遠被從五金廠叫過來,心裏還打鼓,不知道昨天發生的事故是不是跟自己有關係。
他有些忐忑地敲響了總公司主管組織人事工作的副總馮亦舟的辦公室房門。
馮亦舟正在看文件,聽見敲門聲和問候抬起頭看向門口,見是他,便點頭招手道:“恩遠,來。”
這稱呼可不一般,一般人是沒有這個待遇的,一般的領導也不會這麼稱呼他。
張恩遠的心更有些忐忑了,但早就鍛煉出來的心境讓他很是從容地來到了辦公桌前面。
心裏打鼓,面上要淡定。
“坐,你站着我說話累得慌。”
馮亦舟調整了坐姿,同時示意了對面,叫他坐下說話。
張恩遠不敢亂說話,讓他幹啥就幹啥,恭恭敬敬地坐在了對面的椅子上。
別看他以前給祕書長當過祕書,但那也是“當過”祕書,時過境遷,他現在只是五金廠組織管理科的科長。
給李學武當祕書這幾年,他學會的第一個本領就是看清自己,認清形勢。
他當祕書那會都不敢擺譜,現在更是謙虛謹慎,絕對不敢有一絲的倨傲表現。
馮亦舟對他的表現非常滿意,微笑着點頭問道:“事故處理的怎麼樣了?生產秩序恢復了吧?”
“已經恢復了,馮總。”
張恩遠對自己的工作還是很瞭解的,認真彙報道:“我也是剛從車間回來,準備下午再去盯着。”
“好,就是要有這種勁頭。”
馮亦舟點了點頭,道:“在這種時候,你們廠出現了這種事,人人都要有擔當,儘快消除不良影響。”
“明白,”張恩遠點頭彙報道:“我是接到廠領導的指示安排,值今天白天的崗,晚上還有其他同志值班。
“好,那我就放心了。”
馮亦舟打量着他問道:“你以前是在冶金廠的機關工作對吧,有過生產管理經驗嗎?”
“馮總,我一直在機關工作,沒有這方面的經驗。”
張恩遠好像明白今天叫他來是談什麼的,但還是不敢亂吹,很是認真地介紹了自己的工作經歷。
這些都是在檔案裏有備註的,他現在吹牛,到時候查出來他可就大了。
所以選擇實話實說,更不敢吹噓自己有什麼工作成績。
總公司既然安排馮總來找他談話,就證明他有被考察的價值,論公司對他們的瞭解,也用不着他自吹自擂。
馮亦舟聽着他的自我介紹緩緩點頭,聽他說完這纔講到:“出了昨天的事,你們的副廠長金嶺已經被停職,現在正值恢復生產秩序的關鍵時期,你有沒有什麼想法?”
“我……………想法……………”事情真落在自己的頭上,張恩遠還是忍不住地激動,說話都有些磕巴了。
他強自鎮定了心神,彙報道:“我堅決服從組織的決定和安排。”
“這個回答可算不上出奇。”
馮亦舟笑着看了看他,道:“行吧,回去準備準備,等通知吧。”
“啊?”張恩遠沒想到程序走的這麼快,這就等通知了?
“你找個合適的機會去跟徐總和鄺總彙報一下工作,”馮亦舟交代他道:“這一次對你的任用,他們可是承擔了好大的壓力。”
“是,我明白。”張恩遠點頭道:“我先回去值班,下午那邊也離不開人。”
“行,去吧,趁這個時間好好想想。”
馮亦舟沒有說再多,點頭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張恩遠則是有些恍惚地出了辦公室,下了樓都還沒反應過來,這好事就怎麼落在他頭上了。
他擔心啊,擔心公司這麼安排會不會引起祕書長的不滿,畢竟當初祕書長是希望他多在基層幹幾年的。
科長的位置最是鍛鍊人,承上啓下,最能積累經驗,他這才工作了一年多,遠沒有祕書長希望的那樣長久。
其實張恩遠真有心去找祕書長彙報這件事,只不過他缺少這份勇氣和信心。
他怕祕書長不同意,他又捨不得這份機遇,患得患失之間,讓他不敢重新上樓去見李學武。
雖然兩人相處了快兩年,但他對於這位領導的瞭解還只存在於片面之間。
全集團上下有誰敢說看透,看懂了祕書長,無不是一知半解,胡亂揣摩猜測。
祕書長做事從來都有一套,看似天馬行空,實則穩如泰山,步步爲營,穩紮穩打。
他當然也希望學習祕書長這般穩重,真正地踏實下來幹上幾年。
可當機遇真正擺在他面前的時候,想一想自己的年齡,他猶豫了。
三十三歲的副處不多見,但三十三歲的正科多如牛毛啊,他這個年齡在科一級都算老同志了。
要知道集團新成長起來的那些擁有大學畢業學歷的年輕幹部有多生猛。
幹工作有能力,幹事業有決心,說話有分寸,辦事有思路,跟王珉他們比,張恩遠都覺得壓力山大。
你都說王珉他們纔來幾年,從入職到現在,滿打滿算也纔不到五年,但他們幾個都是科長了。
同周令華幾個,一人負責一個攤子,一人一個方向,從大辦公室出來,各自帶了一個小的辦公室。
而撐起東北工業發展總公司機關管理職責的還就是他們這幾個中流砥柱。
這也再一次驗證了祕書長帶人的能力,任何一個人單獨拿出來都是很能打的。
他現在下到基層學習和鍛鍊,王珉他們幾個卻是有更高的起點,未來將會從各廠的分管副廠長開始做起。
基層對於他這種“草根”文化水平出身的幹部來說就是從副科開始,他都有點倖進了。
而對於大學畢業的王珉他們來說,基層的定義又被提升到了廠一級,那纔是他們施展才華的沃土。
有這一批年輕人在總公司機關壓着,他張恩遠多個啥了,老老實實幹工作,不敢有一點狂傲的態度。
他要是虛心學習,努力進步,那他就是後浪,他要是稍稍一放鬆,就是領導口中被拍死的前浪。
都是男人,誰不想走到更高的位置上,哪怕就是展望一下從未給見過的風景呢,也算此生無憾了。
“你說這冷不冷熱不熱的。”
徐斯年在手裏吐了兩口唾沫,搓了搓這才攥緊了鐵鍬把,狠狠地踩了一腳,掘出一大坨土。
爲了響應集團發出的積極推進內部工程建設工作,全體職工在國慶節前後分批次組織了義務勞動。
在京城,大批的職工幹部來到亮馬河工業區建設工地,單身職工宿舍工地參加義務勞動。
在營城、在鋼城、在奉城等地,集團職工同樣踊躍參加義務勞動,各展所長。
徐斯年陪着李學武來到地下工程三期施工現場,配合勞服公司的衛生清理隊伍處置道路兩旁堆積的土方。
現場當然有大型機械在作業,但也有死角是剷車照顧不到的地方,就需要人工將土鏟到斗車上。
李學武是經常鍛鍊,也是經常參加這種勞動的,所以挖土的動作很是熟練,徐斯年當然也一樣。
他比李學武的歲數大,早就有幹活的經歷,這會兒還能一邊幹活,一邊扯蛋呢。
今天很是難得,大太陽,現場雖然有風,但也涼快,即便是頭上冒汗,但也不覺得很熱。
“二八月亂穿衣嘛。”紀久徵也拿着鐵鍬陪在一旁勞動,嘴裏玩笑道:“上午穿夾克,晚上穿棉襖。”
“大晚上的還得穿棉襖,那是真的冷了。”
徐斯年笑了笑,看向李學武問道:“不是說聖塔雅集團的總裁要來嗎?什麼時間?”
“這周吧,應該定下了。”
李學武抬起頭看了看現場,不知道是不是他起了帶頭作用,今天來了好多不上班的工人。
還有帶着家屬來的,要說紅鋼集團的職工對集體的歸屬感,一般工廠的工人可比不了。
當然了,紅鋼集團給工人的待遇一般企業也比不上。
“是關於飛行器的合作?”
徐斯年看向他問道:“我都忘了問了,是技術還是生產方面的。”
“都有,主要是技術。”李學武介紹道:“他們跟達能的關係還可以,爭取到了一些技術轉讓條件。”
“現在的形勢是好了啊。”
徐斯年笑了笑,說道:“這要是在以前,想都不敢想啊,咋可能從外面引進來先進技術。”
“確實變了。”李學武有感而發,邊剷土邊說道:“上面的氣候也在變化。”
“唉——”徐斯年點頭說道:“好啊,越來越好,越來越好啊。”
“你回頭瞭解一下,下來你跟他們對接吧。”
李學武轉頭看向他交代道:“我明天去營城,這邊的事交給你來辦。”
“沒問題,放心吧。”徐斯年保證道:“我今天就安排,不會出問題的。”
“那就好。”李學武笑了笑,說道:“這一次沒讓你回營城,是不是有些遺憾?”
營城港已經實現了正式運營的條件,也獲得了海港管理處的正式批覆,准許開港運營。
李學武將在明天趕往營城,與在那裏籌備快半個月時間的夏中全等人匯合。
徐斯年在營城工作多年,雖然不是營城港區的負責人,但於德纔沒去營城的時候,很多事都是他辦的。
要說感情,徐斯年不能沒有,但在李學武的面前他是不好意思表達出來的。
“嗨,以後機會有的是。”
徐斯年笑了笑,說道:“這一次去的都是集團領導,我去了能幹啥,還是以工作爲主。”
“那就等以後有機會的。”
李學武笑了笑,知道他的話是什麼意思,東北工業發展總公司總經理的位置早晚是他的,可不就以後機會多的是。
不過在這之前,集團在東北的工業還是李學武說了算,所以這一次開港沒他什麼事。
李學武的時間不多,所以只在現場勞動了一上午,中午喫過飯後便來到辦公室繼續處理工作。
一般來說,週日他是很少工作的,但也分特殊情況,明天去營城,得將工作安排下去。
今天不是工作日,只有值班的幹部在,他的工作勉強能夠維持,並不是很迅速。
下午三點多,敖雨華拎着筆記本來了,見他正在看文件,便自己泡了一杯茶。
“怎麼?我這的茶好喝啊?”
李學武看完了文件,並且做了批示以後,這纔看向她調侃道:“好就多拿回去一些。”
“您這茶味道確實不一樣。”
敖雨華笑了笑,說道:“不過君子不奪人所好,我喝着好,您也一定喜歡。”
“呵呵呵——”李學武來到沙發這邊坐下,問道:“什麼事,非得今天來談?”
“好事,”敖雨華笑着將帶來的文件遞了過去,見他打開了,這才介紹道:“彩色電視機、中高檔洗衣機、電冰箱等產品,終於能面向國內市場了。”
“哦!這倒真是好事。”
李學武看着文件上列出的項目清單,以及產品的介紹,點頭肯定道:“已經同銷售公司那邊談過了?”
“談了,談了兩輪了。”敖雨華介紹道:“最後談到了議價權上,這個我們說話力度不夠啊。”
“什麼力度不夠?”李學武抬起頭看向她問道:“出廠價不是你們定的?他們銷售那邊有什麼意見?”
“就糾結在這了。”敖雨華介紹道:“他們很怕咱們報高了,銷售端沒法議價,所以希望壓一壓價格。”
“出廠價跟他們銷售價有什麼太大關係?”
李學武淡淡地講道:“你再給個建議零售價好了,他們如果需要就印在商標上。”
“這樣也行?”敖雨華被他的隨口一言給驚訝到了,出廠價和銷售價格中間添了一個建議零售價,有點意思。
建議零售價,誰建議的?廠家建議的,銷售公司執行與否跟廠家沒啥關係,反正都已經建議了。
敖雨華看着他說道:“我就說這種事搞不定就來問你,我們討論半天都抵不上你的一句話。”
“就是沒想到罷了。”李學武將手裏的文件合上,道:“什麼時候開始鋪貨?”
“下個月,年底前可以實現全國鋪貨。”敖雨華介紹道:“知道年前是購買力最足的時候,所以我們也在增加庫存量,希望能夠一炮而紅。”
“嗯,這幾年的經濟向好,老百姓還是有一定購買能力的。”李學武敲了敲手裏的文件,道:“要說電器普及,還得是現有的那些,這個還是太貴了。”
“有多重選擇嘛——”
敖雨華點了點頭,介紹道:“至少現在可以買到國產的彩色電視機了,不是嗎?”
她介紹道:“前年京城電視機廠從國外引進的整條彩色電視機生產線,到現在還沒有量產的消息。”
“我們也是追着這個進度,儘可能地第一批實現彩色電視機的量產,並且儘可能地搶佔市場。”
“這個時候還有議價的空間。”李學武也是點頭講道:“真等京城電視機廠定價後,咱們就不好議價了。”
“我就是這個意思啊,寧願挑高一點,到時候再降下來也成啊。”敖雨華介紹道:“但要說價格戰,他們一定不敢跟咱們比,就算拿到了整條生產線,還能有咱們的產能高啊?”
“咱們做的這個可是全屋家電,從系統上就超過了他們,等他們能生產洗衣機和電視機再說吧。”
“呵呵,你倒是很有信心。”
李學武將文件放在了茶幾上,端起茶杯看向她問道:“今年的產能可以估計出來了吧?五十萬臺能有嗎?”
“多——”敖雨華笑着講道:“如果算上所有電器,超過一百萬臺也不在話下啊。”
“主要還是今年的市場好,尤其是出口東德的專線,這可是狠狠地消耗了咱們的庫存量。”
她介紹道:“港口裝船頻次越來越快,訂單要的越來越急,咱們的產能顧忌太多,明年就有可能跟不上了。”
“你的意思呢?還要擴大生產規模?”
李學武看向她問道:“你有什麼想法,可以說一說。”
“我是有些保守的,但就怕估計的不對。”敖雨華喝了一口熱茶,放下茶杯講道:“誰知道明年的經濟形勢好還是不好啊。”
“我們電子廠的產品畢竟跟汽車廠的不同,老百姓買起來還是很挑剔的。”
“買汽車的更挑剔。”李學武笑了笑,說道:“其實現在的銷售工作還好做,就是咱們對自己的要求高。”
“還是高一點的好。”敖雨華點頭道:“不瞭解不知道,看了人家松下的電器產品,我是有壓力的。”
這一次日企負責人來集團訪問,還參加了展銷會,自然是要展出雙方的代表產品。
松下就專門帶來了幾套電器產品,放在展銷會上用於展覽,並不是銷售。
因爲這個時候國內還沒有對松下這個品牌的電器,乃至是所有電器敞開市場。
有也是做小船來的,絕對不是貼標運進來的。
敖雨華是親眼看到了雙方的差距,更是在體驗的過程中瞭解到了世界大品牌的設計與生產思路。
其實鋼城電子廠的設備和技術也是來自日本,但畢竟是小企業整合來的技術,不是那麼的系統。
“您給我們一點時間,先把國內的市場穩住,我們一定有信心跟松下比一比,拼一拼。”
李學武笑着點頭道:“好,現在是師徒,以後早晚要爭一爭市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