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狀況持續了一個月, 葉東霖纔對顧語聲不那麼警惕, 而且白純在他們二老強打精神,一離了他們就懨懨不語,葉東霖全看在眼裏, 心中自然也不好受。
思來想去,將心比心, 終是放鬆些戒備。
顧語聲一抱起女兒便撒不開手。
點點的皮膚很白,晶瑩細膩似瓷器, 裏面透着健康的粉紅色, 想到白純懷孕後身邊發生的種種變故,顧語聲更加珍視這個小生命能夠如此健康頑強的到來。
點點很調皮,也很愛笑, 尤其當顧語聲逗她的時候, 她特別捧場,“嘎嘎”地抓住他的手指笑個不停。
嬰兒的變化實在快得驚人, 點點似乎每天都在變強壯、變聰明。阿姨把點點從白純的房間帶出來時, 點點起初還會抗議地哭兩聲,但只要顧語聲將她接過來,抱抱她,逗逗她,她便還一臉眼淚鼻涕的就哈哈大笑。
陳姨在一旁感慨:“女兒啊, 跟爸爸就是親。”
身旁葉太太從大馬帶回來的保姆有點不樂意,用蹩腳的中文說:“但是是我們小純小姐給了她生命,她還是我們的, 只是給你們看看而已。”
陳姨掐腰:“我又沒說點點不是白小姐的!顧先生好歹是點點的親生父親,看她怎麼了,又沒犯法!再說,白小姐和顧先生感情好的很,將來也會結婚,你個洋不洋中不中的保姆,跟着瞎摻和!”
“陳姨。”
“陳姨。”
兩個人一同開口。
白純披着厚外套出來,一抬頭竟精準地對上了顧語聲的視線,他有一瞬的驚訝,接着順理成章轉變成一種成熟的溫柔。
誰也不言語,白純看了他許久,鼻尖胃酸,淚腺作祟,但還是忍住了,對保姆說:“蘭嫂,我想喝杯熱牛奶,您能幫我準備一下嗎?”
祥嫂瞅了一圈,點點頭,識相地先走了。
陳姨迎上來,輕輕抱了抱她,摸摸她的臉欣慰說:“孩子,幸好臉色恢復了不少,我正擔心呢,那個保姆說話嘰裏咕嚕的,就是不讓我們進!”
白純笑着拍她肩:“放心,您下次要進來,誰也不敢攔您!”
陳姨越瞅她越稀罕,又嘆了口氣:“唉,要是你能回去赤山就好了。”
話罷,回頭看看正沉默的顧語聲和點點,氣氛莫名變得惆悵,陳姨打圓場:“白小姐,你還是回房間裏去吧,着了涼可就糟糕了,顧先生您也進去,難得一家三口團聚,快去快去——”
顧語聲略有猶豫,畢竟葉東霖和葉太太不會願意見到這個畫面。
小點點確定了媽媽在附近,便開始揮着小胳膊在爸爸懷裏不住地打挺要找媽媽。
陳姨用手背摸摸點點的臉蛋,逗了一會兒,對顧語聲低聲說:“我給你倆把風,進去吧。你看小點點都要媽媽爸爸一起呢,是不是,小點點?”
小點點似乎十分贊同,高聲“哇哇哇哇”地叫,聲音又響又亮。
白純微笑,親了親女兒的臉頰,抬頭看顧語聲:“進來吧,爸爸和阿姨去看個老朋友,一會兒才能回來。”
顧語聲沒有反對,跟着進門。
房間裏暖氣充足,如同洋洋夏日,點點忽然不配合地鬧起來,哭得那個聞着傷心見者流淚,顧語聲怎麼逗都不管用,一點不給他面子,白純把外套脫掉,接過點點哄了一會兒,點點小腦袋往白純懷裏一埋,揪着她胸口的衣料大力扯起來。
白純回到牀上,闔上窗簾,掀開衣服,提高足足有兩個cup的胸.乳袒露出來,顧語聲一見,撫了撫眉梢,稍微別過臉去。
點點的眼睛卻是一亮,那個開心啊,小嘴湊過去,閉上眼睛開飯了。
如此稀鬆平常的事讓顧語聲有些坐立不安:“我先出去一下。”
白純叫他:“顧叔叔,沒關係,我不介意。點點是餓了才鬧的,平時她很聽話、很好帶。對了,點點還沒有大名呢,你……取個?”
顧語聲望着這個她們母女兩個的小天地,愣了愣,倒沒有想到這個,說:“還是讓葉伯伯決定吧。”
白純淡淡笑了下,沒反對:“嗯。你隨便坐,要喝水嗎?”
“不用客氣。”
又寒暄幾句,一時都安靜無話,只有點點嘴巴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太過客氣的對白讓兩人都有些尷尬,顧語聲摸了摸點點的頭:“其實陳姨說的……我也正想對你和葉伯伯說,赤山區那邊所有的嬰兒用品、嬰兒房、我都佈置好了,還有我給點點買的玩具……如果你願意,隨時歡迎你們倆回來。”
白純目不轉睛看他,忽而移開目光:“……我和爸爸還有阿姨商量過了,月子中心很方便,有專業的護士和月嫂、營養師,準備再在這裏住兩個月,然後……如果我和點點身體都允許的話,我們差不多春天的時候就回大馬了。”
顧語聲蹙了蹙眉頭,輕嘆口氣,什麼都沒說,只是手停在了半空中好久沒動一下。
“點點長的很像你,將來一定很漂亮,你準備讓她和你一樣學跳舞嗎?”
白純笑了笑:“看她有沒有興趣嘍,跳舞很辛苦,尤其是做專業的舞蹈演員,要犧牲很多。”
顧語聲同意地點頭,望着點點,面部線條柔和,嘴角漾着淺淺的笑,充滿愛意,好像已經看到她長大之後的模樣,白純從來沒見過的顧語聲,手不覺地撫他的臉頰:“我會好好照顧她,永遠疼她。你放心。”
她想抽回手,顧語聲卻猛然握住:“白純,答應我,也要照顧好你自己……”
她忍住淚,心狠狠地抽搐:“嗯。”
顧語聲起身坐到她身邊,兩隻手一直緊緊絞纏,交換掌心的熱度,似乎怎樣都不夠。
“這個世界很大,有很多美好的東西在等着你,比如你失而復得的親情,那些在你身邊疼愛你的人,不到等到失去了才懂得珍惜眼前人……你才二十二歲,還年輕着,你應該有更好的未來——”
白純闔上了眼,淚水簌簌而下:“可是未來再美好,沒有你,我覺得不夠……永遠都不夠……”
顧語聲:“白純……”
“——別說話,顧叔叔,別說話,讓我不乖一次,任性一次,就一次……我知道我們兩個不可能完全放下一切,再像從前一樣在一起,我明白……這段時間我想得很清楚了,回大馬以後,我會照你的話去做,振作起來,帶着點點開始新的生活,到時候我有親情,有未來,有孩子,也許還會有個不介意我是未婚媽媽的帥哥追求我……”她艱難地笑了下,轉瞬又落下了淚,“可是現在……我只想靠着你一會兒,好嗎?一會兒……”
顧語聲輕攬她的肩膀,讓她的頭抵着自己肩膀,很久很久,直到點點不知不覺睡着了,而她和他都已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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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春天的氣息已經到達了最濃烈的時候,一路上桃花紛飛,幽香淡淡,點點喫飽喝足,開始在車裏手舞足蹈,葉東霖和葉太太稀罕得不得了,像倆老小孩在後面一會兒給點點“飛飛機”一會兒坐“過山車”,逗得點點笑得歡實極了。
白純望着窗外過往的景色,不時從後視鏡裏瞥見後面顧語聲的車,心頭一酸,腦袋清空,發起楞來。
葉東霖察覺她不對勁,喚她:“小純?”
白純回了神:“爸爸。”
葉東霖語重心長 :“點點始終有他一半,如果他想念孩子,可以隨時飛過去看她。你們還會再見面。”
顧語聲放棄了點點的撫養權是出乎葉東霖意料的,爲人父母,他當然知道和骨肉分離的不捨。而且,對於白純來說,顧語聲曾經是她的一切,如今要把“一切”全部拋卻,並不是那樣容易的。
白純點點頭,收起了情緒,把點點接過來,照着她的小臉吻了好幾口:“點點,我們要回家啦,開不開心呀——媽媽其實挺開心的,只要有你在身邊,媽媽永遠開心……”
到了機場,琪琪夫妻和宋溪月滕策也來送行。
琪琪哭得慘絕人寰一般,一邊哭一邊說:“你說你,怎麼這麼逆天呢?生完孩子還這麼瘦,你快告訴你的產後瘦身祕訣再走!”
白純嫌棄說:“告訴你也浪費,你一點都不遵守啊!”
琪琪不樂意:“誰說的!過陣子我就交減肥成果給你看!”
白純其實沒想到宋溪月和滕策也會來,她們有段時間沒見面了,她還是一如既往地一副誰都不屑的樣子。
宋溪月抱着兒子,給白純摸了摸,說:“我前段時間忙着處理‘鼎元’的事,沒去看你,不過,說實話,我是故意不去的,不然我會不服氣。”
滕策在旁邊抽口氣:“你又什麼意思啊宋溪月?”
宋溪月把他推到一邊:“女人說話,你瞅什麼瞅,要不是白純,你能有這麼大的兒子嗎,告會兒別你還有意見了?”
滕策被噎得沒話說,掉頭安慰顧語聲去了。
宋溪月回頭瞧了瞧顧語聲懷中的小嬰兒,說:“你女兒挺好看的,像你,也像聲哥哥。”
白純垂頭不語。
宋溪月:“白純,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心希望你們有好結果的,不然我當初的退出算什麼?我知道你愛他一定不比我少,我明白那種割捨的痛苦,但你比我幸運多了,因爲聲哥哥愛的是你。錦生和你母親的事,我聽說了一些,我就知道以你們倆的性格,一定會有今天的結果。你今天不是要走嘛,我不會祝願你在大馬過的太好,因爲我想讓你知道聲哥哥有多珍貴,希望你回來找他,要是你們真心愛對方,這道關卡就一定會過去。”
候機大廳裏的廣播空蕩蕩在耳邊回想,白純提起了行李,來到顧語聲面前。顧語聲依依不捨親了點點的臉蛋和額頭,把孩子交到保姆的手中。
白純抬頭望着他,綻開一個笑,淡淡說:“我要走了。”這樣的情景練習了許多天,終於派上用場。
顧語聲傾身抱她,像個普通的朋友一樣:“珍重。”
白純沁在他的頸窩:“你也是。還有……不要原諒我……”
停機坪外的荒野之上,顧語聲背靠車門,遠遠望去那載着她的飛機離開了地平線,在藍天白雲中漸漸隱沒,從車裏拿出一塊藍莓蛋糕,挖了一小塊,放進嘴裏,很甜很膩,是她的味道。
手機忽然響起來,來電是段景修。
那邊打趣道:“千萬別說你唯一的親人也飛走了,我一直想問你,我難道不是人?”
顧語聲:“不是……不,我是說,你是人。”
“好吧。總說風涼話的人,也該嚐嚐被女人一晾好幾年滋味了。”
是啊,幾年呢?白純,再見,會在幾年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