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姑姑的熱情顯然是反常的、不符合邏輯的,不過慄一是真的不緊張。
她進城前在驢車上啓用了第四個存檔,從村子裏出發的時候又覆蓋了第三個存檔。如果這樣還不夠的話,她的第二個存檔位的時間是第一次給楚無定送花,隨時都可以讀檔回去。
這邊嚴陣以待,那邊又有僕人恭敬地敲門。
這次送來的是餐食,粗粗看去便有七八個碗碟,其中冷、熱、湯、點樣樣俱全。
“夫人說了,二位小姐行程匆忙,想必尚未用飯。”
說話的是個圓臉的侍女,剛纔彷彿就站在杏花的姑姑身後。此時臉上帶着甜甜的笑,說起話來很是和氣。
“還請先用些簡餐,晚上府中再辦接風宴。”
“那倒也不用……”
杏花說。
“要的。”圓臉侍女的語氣溫和但不容拒絕,“這是禮節。”
杏花不吭聲了。
她總有種自己被輕視的感覺。
儘管對方的行爲舉止都恭敬又禮貌,熱情得好像她們真的是常來常往的重要親戚。
“噠。”
這時候房間裏傳來輕輕的、什麼被扔回去的響聲。
圓臉侍女下意識地看過去,對上一雙平靜的眼睛。那個跟着夫人的侄女來的少女只看了她一眼,那種不帶任何情緒的、像是在看路邊石頭的眼神在她臉上掠過,又轉了回去。
少女撿起另一支髮釵,用同樣的目光注視鑲在上面的寶石。
“知道了。”
停了片刻,對方纔想起來要說什麼似的。
“你先出去。”
送來的飯□□致漂亮、帶着剛出鍋的熱氣,顯然是用了心的。不過兩人進城前纔在茶攤上喫了東西,其實不怎麼餓。因此儘管都是村子裏不怎麼喫得到的東西,杏花也只能每樣只嚐了兩口,就滿臉依依不捨地放下了筷子。
慄一比她多喝了半碗湯。
她倒是無所謂喫不喫得下的……反正又不會餓不會飽。只不過杏花在旁邊眼巴巴的樣子實在有點可憐。
她們想叫人來收拾,結果一開門那個圓臉侍女就站在門外。她朝她們行禮,詢問是不是有事什麼要吩咐,說話時臉上還是那種甜甜的、恭敬的笑容。
“我們喫完了。”
這次慄一沒讓杏花先說話。
她撐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盯着圓臉侍女。
“把東西撤走。”
“是。”圓臉侍女應下時,臉上甜美恭敬的笑容半點沒變化。
慄一又去看那些前來撤碗碟的僕人。
他們和剛纔送飯的是同一批。
雖然也帶着那種訓練後的、要令主人家覺得愉快的恭敬笑臉,但可能是訓練不夠到位,也可能是職位沒有圓臉侍女那麼高、所以要求不嚴,表情還是沒那麼穩。
比如說慄一隨機選了個人絆了他一腳,那個人踉蹌的時候,笑臉就很迅速的消失了。
那個人看起來還有點想瞪她,只是忍住了。
??有趣。
玩家想。
慄一又去看圓臉侍女,她應當看見了剛纔那點小事故,但視線完全沒偏移,神色仍然平靜帶笑。
“你叫什麼名字?”慄一忽然問道。
“半青。”
圓臉侍女恭敬地回答。
不多時,東西撤完了,半青是最後一個出去的。
“請二位姑娘好好休息。”
她說完便從外面將房門關上,似乎是走了。但隔着窗紙隱約能見到外面有幾道人影靜立,也不知道半青究竟在不在其中。
這次的平靜持續到半下午。
半青又來了??
她帶來了幾位侍女以及全套的沐浴工具,用同樣溫柔恭敬但不容拒絕的態度爲兩人完成了字面上的洗塵、服侍她們換上之前僕人送來的新衣服。
換完衣服,又有侍女上前爲她們梳起好看的髮髻,挑選搭配的首飾,再塗抹胭脂。
等全套流程走完,天色已然醞釀成了橘黃。
不管怎麼說,容貌點還是略微增長了一些,就是加的點數和浪費的時間不成正比。
慄一對着鏡子欣賞了幾秒,如此想道。
不過對本就好看的杏花來說,來自新衣服和漂亮首飾的加成簡直是普攻變暴擊,晃得杏花姑姑都愣了半晌,才笑盈盈地上來牽她的手。
“這纔有點小姑孃的樣子。”
杏花的姑姑對着慄一笑了笑,隨即便不再看她,只牽着杏花往前走。
“來??”
她們行走在長而曲折的廊下,透過廊檐往外看,橘黃的天色一點點變成只有雲朵邊緣還略帶光彩的暗灰色。廊下的燈籠早早被僕人逐一點亮,只是燭光之外,裝點庭院的植物淹沒在逐漸覆蓋下來的陰影裏面,模糊的形態顯得有些猙獰。
慄一的思緒慢慢放空,前後都有不少侍女跟隨,一時間只聽的見行走間釵環碰撞發出的輕微響聲,以及衣裙布料摩擦的聲音。
然後??
杏花姑姑的聲音遠遠地、有些模糊的順着風而來。
“……我們去見你表哥。”
花廳裏點了燈。
如樹木枝椏般蜿蜒伸展的燭臺坐落於各處,將廳內環境照耀得亮如白晝,暖融融的光芒衆星拱月般圍繞在長身玉立的紅衣男性身上。他正在喝侍女說着什麼,直到她們進來,才翩然轉過身。
“這位便是表妹吧。”
杏花的表哥綻開一個親切溫和的笑。
實話實說,杏花的表哥長相隨他母親,有十二分的俊秀文雅,走在街上想必能引來不少目光。尤其今日他大概是精心打扮過了,紅衣玉冠,頗爲貴氣,和燭光一起襯托得原本有些偏白的膚色紅潤健康。
但這些外表上的東西說一千道一萬,總結下來也就一句話。
??沒楚無定好看。
反正慄一是這麼覺得的。
只從打光上來說,這位表哥還要用滿室燭光來襯托,而楚無定病怏怏的往那兒一坐,就算陰沉的雨天也能顯出幾分陽光明媚。
“表哥。”被姑姑牽住的杏花很有禮貌。
根據杏花姑姑的介紹,杏花表哥姓邱,名天玉,是獨生子。
兩母子的脾性相差無幾,他幾步上前來,熱情洋溢地細細關心了杏花一頓,問了些途中辛不辛苦、家裏好不好之類的話,然後才分出心神看了慄一一眼,打了個招呼。
“這位是慄姑娘吧。”他笑着說道,“多謝你陪表妹過來。”
“表哥好。”
慄一回答的很敷衍。
她的注意力就沒在這位表哥身上。不過她倒是意識到這個人是有名字的,而且還是個聽起來很正式的名字。
……感覺重點在這個人身上的樣子。
慄一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沒看出別的東西,但發現這人脖子上其實戴了一個項圈,像是金子做的,只是用衣服層層擋住了,不細看的話看不出來。
閒話完畢,杏花姑姑牽着杏花的手在自己身邊坐下,嘴裏還笑着道:“見你和你表哥相處和睦,我也就放心了。都是自家人,自然是要親熱一些比較好。”
但坐了片刻,只有侍女如流水般將菜品送上桌,杏花左右看了看,沒有等來第五個人。
“家父已去世多年了。”邱天玉像是看出她在找什麼,說道,“家中只有我和母親二人。”
“哦哦……”
杏花慌張地收回視線。
“我知道你父親還在怪我,可也不是我不願意和家裏通信。”杏花的姑姑立刻接上話,語氣黯然的說道,“天玉的父親不肯讓我和村子裏聯繫,我也沒辦法……這才藉着天玉成親的機會,想讓你們來家裏小住。”
她這樣說着,幾乎要落下淚來。
以爲自己戳到了人家的痛處,杏花一時間瞠目結舌,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哥哥不來就是心裏還怨我,我無話可說。”而姑姑的話已經快進到令人不知所措的地方了,“但你既然來家裏了,一定要住久一些,多陪我一段時間。”
我纔不要!
杏花在心裏說。
而慄一正盯着杏花的姑姑看。
她觀察了片刻這人傷心的神情,正要開口,冷不防目光一轉,便發現邱天玉正在看自己。
“……說起來,還未問過表哥。”
於是慄一微笑着,乾脆直接掠過了杏花的姑姑。
“表嫂是哪裏人士呢?”
??到底哪位美女這麼倒黴,要嫁到這個處處古怪的家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