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外面比起來,新房佈置的又是另外一種奢華。簡單來說就是處處能讓人感覺到用心,以至於連旁觀者都會心生羨慕。
晚上的客人顯然比白天來的那些人重要上許多,甚至沒有時間再叮囑她們什麼,杏花的姑姑把她們帶到新房後便匆匆離開了。
新房很安靜,外面的喧鬧似乎和這裏是無關的,鞭炮聲、樂聲、人們交談的話語,都隔着距離,只能順着風飄來一些模糊不清的片段。
“表嫂是什麼樣的人呢?”杏花滿臉期待,“應該很漂亮吧。”
應該吧。
慄一看着外面的天色想。
鞭炮聲停了,樂聲也停了。待到夕陽的顏色完全被陰雲吞沒,月亮在雲層後面顯出一點薄薄的光輝,去接親的新郎官還沒把新娘接來,於是連客人之間交談的聲音都沒有了。
又過了片刻,連僕人們也有些站不住了,開始你看我我看你。
某種不安的竊竊私語開始騷動。
“表哥還沒回來嗎?”
“還沒有吧。”慄一開始剝盤子裏的花生。
“……”
好奇怪,真的好奇怪。這裏又不是什麼很大的城池,新郎怎麼會這麼久還沒有將新娘接回來呢。天色已經完全黑了,豈不是連吉時都已經錯過了嗎?
可一娘還是很鎮定。
半青也很平靜。
慄一剝完花生又剝瓜子,摸摸茶杯是空的,半青還給她倒茶。
慄一端起茶杯正要喝,外面一下譁然起來。她扭頭看向門外,便見一個小廝急吼吼地衝了進來。
“不好了??!”
那個似乎是跟着新郎去接親的小廝,驚慌失措的說道。
“李小姐逃婚了!”
哦豁。
慄一放下茶杯,站了起來。
彷彿早就在旁邊等着一樣,沒多久杏花的姑姑就帶着人匆匆過來,擰着眉頭、臉色煞白,看起來一副不知該怎麼辦纔好的模樣。
“少爺回來了嗎?”她低聲問那個小廝,“把事情說清楚。”
事情倒沒有什麼不清楚的。
邱天玉帶着迎親隊伍去客棧接李小姐,按照計劃那樣、吹吹打打的走了半個鎮子。但到了客棧門外,上去接人的時候,才發現房間裏面竟然沒有人,只有那幾個侍衛還守着。
問侍衛李小姐去哪兒了,侍衛支支吾吾的說不清楚。又下去問客棧掌櫃,都說沒看見。
最後還是在李小姐的嫁妝箱子上看到了李小姐的留信。
李小姐在信裏說,她思來想去,雖與邱天玉有情,但還是不願意下半輩子就在這樣的鎮子裏度過。只是婚期已近,她又實在不敢當面和邱天玉說自己不想跟他成親,只能自己帶着侍女偷偷地離開。這件事的確是她對不住邱家,爲表補償,嫁妝便悉數贈予邱家,隨他們處置。
“少爺不信李小姐這樣絕情,便命我先回來。”
小廝囁嚅着。
“他自己帶人去追了。”
杏花的姑姑看起來已經快暈過去了。
“胡鬧!簡直是胡鬧??!”她聲嘶力竭道,“還不去把你們少爺追回來!”
小廝唯唯諾諾地退下了。
杏花姑姑的目光在屋子裏轉了一圈,被她看到的下人都連忙低下頭匆匆退了出去。很快新房裏便只剩下了寥寥幾人,又恢復剛纔那樣死一般的寂靜。
“姑姑。你先坐下吧……”杏花過去扶她。
“杏花!”
然後就被一把抓住了。
“姑姑實在沒辦法了,你得幫幫我!邱家的臉不能丟在這兒!”
杏花姑姑的眼睛裏迸發出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她緊緊地抓着杏花的手臂,說話的語調變得尖銳高昂:“你??”
“姑姑。”
慄一打斷了她。
她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把杏花的手臂從對方那裏搶救出來,然後強行扶着杏花姑姑坐在凳子上。
“你想讓杏花怎麼幫忙呢?”
杏花的姑姑卡了一下。
那種一氣呵成的狂熱被打斷了,一時間竟然凝聚不起來。她再去看杏花,發現杏花已經被慄一擋到身後,藏得嚴嚴實實的,只能看見裙襬的一角。
“姑姑是不是想說,讓杏花假裝李小姐,先把客人們騙過去?”
慄一語調輕快。
杏花的姑姑停了一下,然後開始嘆氣:“這、我知道這很荒唐,但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了。”
“不荒唐呀。”慄一斬釘截鐵,“我願意幫姑姑這個忙。”
杏花:“!”
杏花的姑姑:“?”
她現在是真的要暈過去了。
不、不。
杏花的姑姑盯着慄一,少女仍然微笑着、神情懇切,眼睛裏倒映出自己煞白的面孔,深處卻藏些微着冰冷的審視。她忽然意識到對方是故意的了,美麗的面孔上不由掠過一絲猙獰的怒意。
在短暫的對視後,杏花的姑姑忽然看向旁邊的半青。
“半??”
“母親!”
邱天玉及時打斷了她將要脫口而出的話。
新郎看起來狼狽極了。
他身上的紅衣沾了許多塵土,看起來灰濛濛的。整個人也不復平時身姿挺拔的模樣,看起來有些頹喪。
本就偏白的膚色現在簡直完全失去了血色,眼睛裏的光也跟着黯淡了不少,簡直可憐極了。邱天玉看看新房裏的人,勉強笑了一下:“母親不過一時氣急才胡亂說的,表妹不要介意。”
“真的不需要嗎?”慄一問。
“不必。”
邱天玉肯定的說道。
“我已經讓下人去通知客人了。”
說完這句話,似乎連撐着他站立的那股氣都一併失去了。邱天玉踉蹌幾步,默默地走到母親旁邊坐下,肩膀塌下去,把臉埋進手掌裏,然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兒子這麼說了,做母親的反而有些茫然。
“那、杏花你??”
“表妹若是不嫌棄的話,便留下多玩幾天。”邱天玉低聲說道,“反正我已無事需要忙碌了。”
慄一把杏花推到身後,自己站在杏花姑姑身邊。
邱天玉不知道有意無意,坐下時竟然選擇了同一個方向,和母親一起把她夾在了中間。現在抬起頭彷彿是在跟杏花說話,懇切的視線卻簡直是在看着慄一似的。
這麼一個帥氣的、剛剛被拋棄的、有些沮喪的年輕人,以這樣可憐又懇切的目光注視着你,有誰能狠的下心拒絕他呢?
??慄一就能。
“不了。”而且拒絕的非常果斷,“我們明天就走。”
這下不僅是杏花的姑姑,就連邱天玉的表情都難看了起來。兩母子以幾乎一模一樣的神情凝視着慄一,這種連眉梢眼角的弧度都凝固不動的神態,又和半青有幾分相似了。
“……杏花,你不願意和天玉做夫妻嗎?”
短暫的沉默後,杏花姑姑幽幽的問道。
“姑姑待你不好嗎?”
“你不喜歡天玉嗎?和他成親,你就能留在這裏了。”
“什麼好不好的我們倆前天才第一次見面啊??”杏花躲在慄一身後發出了慘叫。
事到如今,就算傻子也能發現不對了。
房間裏似乎有股找不到源頭的冷風襲來,陰森森的氣場開始蔓延,整個房間都冷颼颼的,彷彿正在往冰窖去發展。
“半青。”
邱天玉忽然開口。
“把兩位姑娘帶回房間裏,不許出去。”
“是。”
半青帶着兩個女孩離開了,充斥着紅色的房間裏只剩下母子倆。杏花姑姑的臉色恢復了平靜,她慢條斯理的起身,理了理袖口,然後一巴掌狠狠甩在了邱天玉的臉上。
邱天玉蒼白的臉上登時一片慘白、而後變得通紅,轉瞬便浮現了五個高高腫起的指痕。
“母親。”
他低低喊了一聲,起身跪在了地上。
“你用不了一年就要死了。母親疼你,捨不得你死,纔會叫我哥哥的女兒來。”杏花姑姑輕聲說,“你爲什麼要放她走?”
“母親,三叔就在鎮上。他在等她們回去。”
邱天玉低着頭,言辭懇切。
“和杏花來的那個女孩已經發現了不對,可如果她消失了,我們沒辦法跟三叔解釋??”
“就算我們將三叔解決了,那豈不是更要牽扯出別人?事到如今,只能先將那個女孩像半青一樣製成傀儡,讓她跟着三叔回去。只要杏花能留在這裏,那仍然能按照我們原本的計劃行事。”
房間裏靜了一會兒。
杏花的姑姑看向窗外,現在什麼聲音都沒有了。客人們想必已經被勸回家,今夜之後邱家被新娘子退婚的消息就會傳遍整個廣豐,三哥一聽到消息,必然馬上就會過來。
“……我去準備東西。”
她皺起眉,勉強說道,“你去處理那個小丫頭。”
“兒子明白。”
現在滿府的紅色看起來就一點都不喜慶,反而有點嚇人了。下人們不知道去哪兒了,只有透過紅燈籠的幽幽紅光灑在平整的地面上,搭配一片死寂中單調的腳步聲,和煦的夜風也變得冷颼颼的,吹得人連骨頭都森森發冷。
杏花死死地抱着慄一的手臂,整個人都在抖。
不過就算在抖,她居然沒哭。
“別怕別怕。”慄一安慰她,“我在呢。”
半青悄無聲息地走在她們前面,另外有兩個侍女跟在她們後面。這兩個侍女平時都跟在杏花的姑姑身邊,應該是和半青一樣的東西。
現在這裏看似有五個人,但腳步聲卻只有三道。
因爲半青和另外兩個侍女的腳步聲是完全重疊在一起的。可在路過某個路口的時候,整齊的腳步聲忽然漏了一拍,出現了錯落的第四道。
慄一往前看,覺得半青的手似乎動了一下。
但也只有一下而已。
單調的腳步聲很快又重疊起來。
她們把慄一和杏花送回了原本的房間,裏面仍然佈置的舒適華美,甚至提前點好了燈,和前兩晚沒有任何區別。只是這一次進去了,可能就再也出不來了。
“你們去夫人那裏,我在這裏就好了。”
半青說。
那兩個侍女應了一聲,邁着同樣的腳步聲很快離開了。
半青站在門外注視着她們,明明已經大家已經撕破臉,可她臉上還是那種甜美而又恭敬的笑容。只是這時候,再明亮的光落在上面,也沒辦法再驅散那種陰森森的死氣。
“半青。”
慄一突然喊了她一聲。
半青的視線很自然地落到了慄一的臉上,甚至語氣還是恭敬的:“慄姑娘有什麼吩咐?”
說實話,這比突然變臉還要嚇人。
杏花抽泣一聲。
“伸手。”慄一命令道。
半青停頓了很久,就像是白天在小樓裏那樣,她終於還是很慢很慢的抬手,伸到慄一面前,掌心朝上攤開。
“慄姑娘有什麼吩咐?”她重複了一遍。
慄一沒吩咐。
她只是想起了自己腰上的玉佩,和邱天玉看着玉佩時古怪的眼神。
醜醜的玉佩輕輕落在半青掌心,在慄一和杏花的注視下,玉佩忽然泛起微微的光芒。
“啪。”
然後是很輕微的、棉線崩斷的響聲。
半青的腦袋重重地垂了下去。
形容的嚇人一些,就跟頸椎突然被抽走了一樣,直接折了下去。
“半青?”
慄一又喊了她一聲。
這次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
她又推了半青一下,對方只是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走吧。”
玩家說。
“現在正式開始了。”
杏花覺得自己不太理解一孃的話,但她看得見對方已經開始邁步往前走了,就和之前一樣,連忙跟了上去。
“一娘、一娘。”
杏花用氣聲問道,“你記得出去的路嗎?”
答案是不記得。
但沒關係,慄一會讀檔。
於是杏花就看見慄一彷彿先知先覺一樣,遇到的每一個路口、每一個房間,都能果斷的選擇往哪個方向走或者知道房間可不可以進去。而她們每次進到某個房間,幾乎下一瞬就會有府裏的下人從前面走過去。
“我們不能讓他們帶我們出去嗎?”話一出口,杏花就知道自己問了個笨問題。
但一孃的語氣仍然是平和從容的:“他們不一定是可信的。”
這個府裏的確有一些似乎擁有自我的下人存在,但在沒辦法確認真假的情況下,慄一還是更願意自己行動。
“哦……”
杏花的聲音低下去。
“爲什麼姑姑會……明明表哥都不怪李小姐呀。”
“沒有李小姐。”
慄一再一次讀檔,這次選擇了往右走。
“客棧的房間裏沒有人,據說從李家跟來的侍衛也從來沒見過她。李小姐根本不存在。”
“可是、但是,爲什麼?”
杏花覺得自己的腦子好像突然打結了。
“那兩母子一開始就是衝着你來的。”門口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慄一屏住呼吸,等到三秒後又一道腳步聲離開,才接着說道,“如果我不在這裏的話,你會不會同意幫你姑姑?或者早就答應多住幾天?只要你答應他們留下,那他們的目的就達到了。”
杏花還想問爲什麼,但忽然發現她們的方向好像不是往外面走的。
“一娘。”
她小聲問道。
“我們不是在逃跑嗎?”
“嗯,那個等會兒再說。”一孃的語氣就像是在哄孩子,“我們先確認一下她們的目的。”
??不要在這種時候哄我啦!
杏花真的要哭出來了。
但她們已經站在了一扇緊閉的門外。
這扇門和別的門都不一樣,裏面沒有點燈,黑暗濃的像是要把任何進去的人吞掉。
慄一伸出手。
“??如果我是你的話,就不會這麼做。”
有些熟悉的聲音突兀的響起。
邱天玉悄無聲息地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他已經換掉了那身新郎官的衣服,但仍穿着一身紅色,臉上而沒有了那種熱情的笑。或者說,無論誰頂着腫得那樣高、又那樣顯眼的掌痕在外行走,恐怕都沒辦法笑出來吧?
“哦。”
慄一推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