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內,暴雨傾盆,雨勢如注,彷彿要將整個宮殿沖垮。
密集的雨點敲打在琉璃瓦上,發出嘈雜的響聲,宛如千軍萬馬踏破鐵蹄。
烏雲壓頂,天色昏暗,閃電劃破蒼穹,緊隨其後的雷鳴震耳欲聾。
慈德宮外,禁軍列陣,鎧甲閃爍着銀色的光芒,嚴陣以待。他們的目光冷冽,手中的長矛如同森林中挺立的樹木,肅殺而威嚴。
雨水沿着刀刃流淌,匯聚成小溪,似乎連天地間的水分都被他們的威勢所攝。
宮牆之上,青苔斑駁,歲月的痕跡在雨中愈發顯得沉穩而古樸。
雨中的慈德宮,更顯得莊嚴肅殺,彷彿時間在此刻凝固。
宮殿內,燈火輝煌,透過雨幕,投射出搖曳的光影。小皇帝趙煦與他的五百死士被反包圍了。
五千皇城司禁軍回過神來,意識到宮內發生政變,第一反應就是保衛大宋權力中樞的慈德宮和政事堂。
政事堂內呂大防、範純仁、張庭、蔡京四人已經得到消息趕來了慈德宮。
四相的臉色都很難看。
開玩笑,大宋官家起兵叛亂,挾持慈德宮太皇太後高氏對抗禁軍,以流血手段爭奪親政的權力。
必將崩壞大宋朝綱。
小皇帝面色陰沉,趺坐在慈德?正殿上,他的對面就是高太後,還有隨後趕來勸和的向太後。
高太後一言不發,因爲她方纔已經意識到了小皇帝的決絕之意。
一旦禁軍攻進慈德宮來,小皇帝必將與她皆亡。
向太後心急如焚,因爲慈德宮外的禁軍隨時都有可能攻殺進來,一旦禁軍攻破小皇帝的人把持的慈德宮,必將釀成不可挽回的流血宮變。
向太後躬身一福向高太後道:“母後,看在先帝情面上,還請母後網開一面,答應還政於官家,避免社稷倒懸,令天下臣民恥笑我大宋皇族綱常淪喪。”
高太後嘴角輕抽,她冷笑道:“皇後,今日之變,乃官家肆意妄爲之舉,看這架勢,本宮若不同意還政,這是要殺了本宮以孫弒祖啊?列祖列宗在上,我趙宋皇祚,何至於斯?”
向太後嘆息,扭頭望向小皇帝:“官家,無論如何,都不該舉兵侵犯慈德宮。今日之事,需向太皇太後請罪!”
向太後匆匆向趙煦使了一個眼色。
趙煦眼神冷漠,扭過頭去。
事已至此,他絕不會再向高氏搖尾乞憐。
他已萌生死志。
寧死不屈,但他就算是死,也要慈德宮內外與他皆亡!
向太後焦慮不安道:“皇帝,你可知禁軍圍困慈德宮,稍有不慎,再不請罪,你將粉身碎骨?!”
向太後壓低聲音輕道:“母後答應你,定會說服太皇太後還政於汝,你且安心退出慈德宮去,由本宮親自護送你回延福宮,如何?”
趙煦淡漠道:“母後好意,兒臣心領了。但母後應該比兒臣更清楚,只要兒臣繳械投降,下一步,就是死無葬身之地!就算是皇祖母饒過兒臣,那宮外朝堂上的袞袞諸公,可會放過朕?”
馮瀾匆匆來報:“官家,呂相求見!”
趙煦沉吟片刻,擺了擺手:“放他進來!”
“太皇太後、皇太後、官家宣呂相覲見!”
太監崔歡尖細的聲音迴盪在暴雨之中,身披蓑衣的呂大防在踏進慈德宮宮門之前,扭頭望向了主持掌控五千禁軍的副指揮使鄧林沉聲道:“鄧將軍,還請稍安勿躁,本相這就去詢問究竟,鄧將軍務必要約束麾下,萬不可再生
事端!”
鄧林拱手:“末將遵命!”
因爲太皇太後、皇太後、官家都在慈德宮,鄧林一時間不敢輕舉妄動。雖然他隱隱猜出裏面正在發生什麼,但後續如何處置,關乎宮廷政變,卻也不是他一個皇城司副指揮使能決定的。
再說鄧林一直都在焦躁等待與他約定好的劉摯進宮。
只要劉摯帶着端王趙傳進宮,他就會以雷霆萬鈞之勢破除慈德宮,掃平叛逆,將小皇帝徹底打入深淵。
可劉摯遲遲不至。
鄧林如何敢獨自行動?萬一太皇太後與官家達成了和解,他豈不是要變成被犧牲的羔羊?
所以,當呂大防四人到來,局面已被呂範二相控制。
呂大防匆匆進入宮苑,終於在慈德宮大殿內見到了面色陰沉似水的小皇帝趙煦,臉色越加難堪的太皇太後高氏,還有焦慮不安的皇太後向氏。
呂大防深吸一口氣,依次見禮道:“臣呂大防,拜見太皇太後,皇太後,官家!”
高太後一言不發,冷笑不語。
向太後微微嘆息,擺了擺手:“煩勞呂相顧全大局了。”
呂大防心中嘆息,他扭頭掃了小皇帝一眼,他覺得小皇帝其實還是有點沉不住氣了。
劉摯那些人背後的動作他當然清楚,但呂大防不認爲劉摯能成事。因爲他在高太後手下做事已久,深知她的秉性。
高太後固然要打壓小皇帝,而且手段確實過激了些,但她未必真想易帝。
只要高太後最終不撒口,劉摯等人易帝的逆流就不會成功。
可惜......小皇帝擅作主張,自己將自己推到了萬劫不復的邊緣。
“官家,臣以爲,太皇太後臨朝不過是權宜之計,待官家年長,太皇太後定會還政官家,其實也不必操之過急。”
呂大防躬身輕道:“當務之急,還請官家下詔退出慈德宮,臣願以身家性命作保,保證官家安然無恙!”
小皇帝沉默了片刻,方纔抬頭望着呂大防哀傷道:“呂相,你覺得朕還有退路嗎?其實從一開始,朕就知道此事大抵是謀算不成的。畢竟,朕只是一個傀儡皇帝,手下連個說知己話的人都沒有,如何能逼宮奪權成功?
但朕不得不爲之。
朕爲大宋官家,如今連生母的性命都保不住。
這些日子,朝中羣情洶湧,要廢了朕,另立端王。劉摯等人更是串聯西夏外敵,若非朕提前下手,此時怕是朕早就被廢了吧?
所以,退也是死,不退也是死,朕思前想後,不如轟轟烈烈幹上一場,也不枉朕在這大宋皇位上坐了一遭!”
呂大防猛然抬頭驚駭道:“官家,劉摯居然敢勾結西夏?太皇太後,勾連外敵是爲叛國,以西夏力量顛覆我大宋朝綱,更是埋下無窮禍根!難道......”
高太後眉頭緊蹙:“皇帝,我知你抱怨本宮遲遲不予還政,但本宮還不是爲了大宋朝綱穩定?本宮年事已高,難道還能長生不老?本宮與你說過,只要你耐心等上一二年,本宮定還你一個朗朗乾坤!
本宮從未想過另立新君!至於說劉摯勾連西夏,本宮以爲更是無稽之談!”
趙煦突然縱聲冷笑:“皇祖母,都到這個份上了,朕還有必要說假話嗎?最近朝中謀算易帝,另立端王,皇祖母你可莫要說不清楚?!至於說西夏人的圖謀,那也幾乎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西夏使團自赫連鐵樹以下,都居住在端王府上......說不準,此刻劉摯和西夏人已經拱衛端王進宮了,只要將朕誅殺在此處,端王豈非正好繼承大統?”
“我大宋國脈,豈能由西夏人收了算?劉摯這些人背後的小動作,只要本宮不答應,那終歸也不過是癡心妄想。”高太後冷笑:“皇帝,你可別忘了,當初可是本宮扶你登上皇位!”
“皇祖母,孫兒已經十八歲了。而端王小朕七歲,端王克承大統後,皇祖母又可以再次臨朝聽政?若皇祖母當真有廢了朕的心思,其實可以直說的,朕可以將皇位禪讓給趙信,大家皆大歡喜,保留一點起碼的體面。
可皇祖母卻煞費苦心,不但要把朕拖下皇位,還要置孫兒於死地!
如今孫兒斗膽請太皇太後還政不成,所謂成王敗寇,孫兒心甘情願以死贖罪。還請皇祖母下旨,賜死朕吧。”
高太後憤怒暴起:“皇帝,你莫要欺人太甚!”
小皇帝再不多言,冷笑一聲,從腰間拔出佩刀來。
崔歡帶着幾個孔武有力的小太監,各自執刀護在小皇帝身邊,擺出了一幅廝殺的架勢。
呂大防心頭駭然,小皇帝這是明擺着要拖着太皇太後去死啊?
伏地大呼道:“官家息怒!臣可以保證,太皇太後並無易君之心!”
一個驚天動地消息在京師高速擴散。
吏部尚書劉摯、端王趙佶、西夏使團皆死在了端王府,據稱端王府內血流成河。
京兆府,五城兵馬司,禁軍兩大營......全部被驚動。
禁軍指揮使薛康終於按捺不住,率軍進入皇城,與皇城司的五千禁軍匯合一處,將慈德宮包圍了一個水泄不通,宮裏人心惶惶。
呂大防遲遲沒有出慈德宮,宮苑之中到底一個怎樣的情形,無人可知。
張庭得到禁軍京營殿帥薛康率軍進宮的消息,心頭也是心急如焚,此刻正是易帝的千載良機,但劉摯和端王爲何還不進宮?
範純仁冷視着快步奔來的薛康,怒斥道:“薛康,好大的膽子,無宮裏之意,竟敢率禁軍擅入皇城,你可知這是死罪?”
薛康喘息道:“回範相,出大事了!”
範純仁面色微變:“何事?”
範純仁心道,再大的事還能比慈德宮的事更大嗎?
薛康壓低聲音道:“端王殿下,吏部尚書劉摯劉大人,還有西夏使團數十人,被神祕人刺殺在端王府中,端王府內血流成河!”
轟!
範純仁等人面色驚駭。
這個消息實在是太驚天動地了!
張庭與蔡京心中如墮冰窖。
完了,徹底完了。
所有的謀劃都因端王的死而化爲泡影。
沒有人接盤了。
剩下的神宗皇帝諸子沒有一個適合當皇帝的,高太後定然不會同意。
這意味着官家的皇位保住了。
這場生死困局,因此而煙消雲散!
範純仁驚駭之餘心中暗暗如釋重負。
他冷視着薛康和鄧林,緩緩道:“兩位將軍稍安勿躁,待本相入宮請旨,如何?”
鄧林和薛康匆匆交換一個眼神,知道大勢已去,目前也只能不了了之。既然易帝不可爲,那就不能得罪死了官家趙煦。
薛康頓命禁軍後撤。
此刻再圍困慈德宮已經沒有了任何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