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婉清在旁眉眼間透着一絲鄙夷。
很顯然,她並不相信自己母親秦紅棉關於“修”的解釋,更不相信她所遇上的褚萬里就是所謂的修,畢竟這種滑天下之大稽的事,若非親眼目睹,誰又能相信呢?
再加上她對秦紅棉與沈慕白的事打心眼裏排斥。
她認定這是秦紅棉受了沈慕白的蠱惑,她更不信像沈慕白這樣一個在大宋朝廷貴爲安公,有權有勢,武功絕頂,又名動天下的人,還這麼年輕,會與她娘生出真正的情感?
畢竟沈慕白才比她大一兩歲而已。
所以在木婉清心裏,沈慕白即便不是什麼殺人放火燒殺擄掠的江湖惡棍,但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她嘴上不說,心裏對沈慕白的厭惡情緒卻是高漲。
所以,秦紅棉對於她的警告,她是半點都沒聽進去,只是嘴上應承而已。
所以也正在破曉之前,秦紅棉突然發現睡在自己身邊的女兒不見了。
秦紅棉大驚失色,知道木婉清八成是回到了那間客棧,去求證所謂褚萬里到底是不是修的結果,她想用事實來打沈慕白的臉,同時也警醒自己被蠱惑的娘。
眼見秦紅棉心急如焚哭成了淚人兒,沈慕白嘆息一聲:“紅棉,事已至此,慌亂沒用了。這樣,我先去尋那修,爭取救下木姑娘,你們隨後出城,若我殺了他一切提,若我......你們不要停留,即刻逃離京師!”
這是沈慕白的打算。
若是這一回他殺不了修,諸女就只能立即遠走高飛,免得落入修的手上。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其實他若死了,諸女留在京師也就沒了意義。
秦紅棉驚惶道:“長卿,我們要死也要死在一起!我絕不會拋下你獨自逃生的!”
沈慕白輕輕抱了抱她:“紅棉,修的事你很清楚,我尚且不敵,你們上去只能是無謂送死,這又何必呢?”
沈慕白目光中透出幾分決絕:“幫我轉告阿紫,若我死了,希望她能把孩子生下來養大成人,這是我最後的心願!”
業已趕來的阮星竹聞言再也忍不住,慟哭出聲。
沈慕白嘆息着上前又抱了抱阮星竹:“星竹,你們別哭,我未必就一定會輸呢......我現在說這些,只是預防萬一。倘若我真的不在了,你們即刻遠走高飛,不要想着爲我報仇,只要你們活着,就是對我最大的安慰!”
沈慕白輕輕撫摸着阮星竹的手,他知道諸女中只有阮星竹最爲冷靜,他如此從容交代後事,雖然他不信自己一定會死,但該交代的事必須要交代清楚。
李青蘿和王朝雲不在府中,去了工坊監督釀酒。蘇星河帶着薛慕白八人趕來,面色極爲複雜。
現在逍遙派的傳承就在沈慕白手上,沈慕白一死,逍遙派的傳承也就等於斷了。
他們實在是無法理解,以沈慕白如今堪稱江湖絕頂的武功,居然面臨如此重大的危機!
沈慕白望着蘇星河,微微頷首,拱了拱手:“蘇師兄,拜託了!”
蘇星河輕嘆,躬身還禮:“掌門放心去迎戰,吾輩靜候佳音!”
沈慕白又抬頭瞥了虛竹和葉二孃母子一眼:“虛竹,若我戰敗,你或返回少林,或隨你娘隱居江湖,都任由你便吧。”
虛竹眼圈發紅,哀聲道:“師傅!”
葉二孃突然站了出來:“公爺,我隨你去!我武功雖然不及你,但幫你掠陣還是可以的!”
葉二孃不理解沈慕白爲何這麼悲觀。
以沈慕白的武功,這天下能殺他的人根本就不多了。
就算是面對一個武功絕頂的超級高手,譬如說少林寺掃地僧那種,沈慕白打不過也總能逃吧?
再說以沈慕白如今的權勢,總能調動京師禁軍助陣吧?還有阿紫麾下的慕白劍派的人都是喫閒飯的嗎?對方的武功再高,難道還能扛得住千軍萬馬的攻殺?
沈慕白懶得向葉二孃解釋什麼。
沒有經歷過的人,任何關於修的認知,都是一片空白。
沈慕白深吸一口氣,身形如電,縱身掠過曙光漸透的夜空,轉眼間消失不見。
阮星竹與秦紅棉悲痛萬分,相擁而泣。
李滄海緩步走來,幽嘆道:“別哭了,這一戰,他免不了。都趕緊收拾行囊,都出城去。若是......長卿但有不測,你們立即退走!”
沈慕白去了客棧,但沒有尋到修褚萬里與木婉清的蹤跡,但修給他留了一封信函,信函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城西五十裏,逍遙津。”
字跡龍飛鳳舞,頗有蒼勁有力。
沈慕白嘴角輕抽,知道最壞的結果出現了。
木婉清被修挾持人質,作爲修逼迫他正面迎戰的籌碼。
沈慕白微微苦笑,該來的總是要來,逃是逃不掉的。不過,兩世爲人,他從來都是相信自己的命運掌控在自己手上,不相信什麼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他在臨出城前,去了馮瀾府上一趟。
此一戰他背水一戰生死難料,終歸還是要給小皇帝一個交代。
蕭瑟的秋風漫卷,嬌豔的秋陽高懸,沈慕白一人一騎,馳出了汴京城。
城西,逍遙津。
這是一片曠野。
依山背水。
靠近山麓的地方是成片的沃野農田,此刻已經是秋收的末期,但田中猶自還有零零散散的農人在田裏耕作。
身着青色勁裝身段曼妙可人的木婉清俏面上泛着驚懼的漲紅,美眸中尚有餘悸。她被捆縛四肢,癱坐在冰涼的地面上。
直至此刻,她再懊悔也遲了。她想起了她娘秦紅棉的反覆警告,以及秦紅棉講的關於修的特徵,而明明秋陽正盛,而她身側的這個叫褚萬里的修,卻分明背後沒有影子!
整個人光禿禿站在太陽地裏。
可怖!
又想起不久前她被修隨手那種神祕而龐大的力量所籠罩,連呼吸都困難的一刻,她心中充斥着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恐懼感。
修的聲音冷淡且輕蔑:“沈慕白,沒想到你居然爲了一個不相關的女子,真的來送死。不過,你不要害怕,我不會殺你,但前提是你不要反抗。我會帶你回去。
沈慕白深沉的目光落在木婉清身上一瞬,旋即面上浮起一絲雲淡風輕的微笑:“我當然要來,不然你會向我的家眷下手,不是嗎?”
修冷笑起來:“你倒是很聰明。下跪吧,向我臣服,然後我會放了她,也不會向你身邊的女人下手,如何?”
沈慕白聞言緩步向前兩步:“其實我一直很好奇,你們到底是一種什麼東西?”
修面上的輕蔑與高傲之色越加濃烈,他凝立在那氣勢漸起,猶如一尊高高在上居高臨下的神:“汝爲螻蟻,我爲造物......你可以理解吾輩爲超脫凡俗的神!你一般螻蟻,臣服於神,還有什麼不甘心的?”
“臣服尼瑪逼!”沈慕白嘴角一抽,驟然爆出一句前世的國罵,他二話不說,拔劍而起,整個人躍上半空,拼盡全力劈出一劍。
劍光閃耀,劇烈的白光暴起耀亮世間,這一刻彷彿天地都爲之失色。
“去死吧!”劍氣呼嘯而猛烈,斬落下去。
修眸中掠過一絲驚奇,明明是他視爲螻蟻的凡俗,但他這般劍氣竟然帶給他一絲絲的威脅氣息。
修揮手撫去,一股無形的氣浪反捲而回,沈慕白麪色驟變,他肉眼可見傾注自己全部功力的這道劍氣,宛若雪獅子向火,一點點消融開去,而磅礴的巨力猛若山嶽,鋪天蓋地壓了下來。
這股巨力如同一記重錘擊在沈慕白胸前,他感覺整個身體彷彿都要炸裂一般,仰面噴出一口殷紅的鮮血,人猛往後急退了十餘步,勉力撐住身子!
沈慕白嘴角顫抖,面上泛起悲哀和苦澀。
果然,他傾盡全力都遠非修的對手。
方纔他甚至還使用了祕毒,但對修毫無影響。
他的佩劍遠遠墜落在遠處,劍身在秋陽下泛着淡淡森寒的光。
修冷冷一笑,身形微動,人便至近前。
他探出手來,掐住了沈慕白的咽喉。
沈慕白麪色漲紅,幾乎無法呼吸。
“螻蟻般的力量,也敢向吾動手?吾在最後問你一句,臣服與否?”
沈慕白竭盡全力噴出一口血來,修厭惡地微微閃避開去。
就在這時,遠處的劍鬼魅般掠起電射向修的後心,修猛一愕然似要回首,但與此同時,沈慕白眸中閃爍着決絕的光芒,他重重一掌擊在修的小腹處,口中爆發出炸雷般的咆哮:“長春!”
神念御劍?怎麼可能?
修只是心神微愕恍惚了瞬間,但就是這瞬間,沈慕白的佩劍已一往無前刺入了他的後心心臟部位,而同步傳來的還有小腹處像是火山爆發一般的狂野的吸力!
修怒吼着似要掙脫開去,身形激烈晃動,血流如注。他目中投射出的殺機宛若實質,但隨之而來的劇烈痛感和源源不斷的虛弱感讓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此螻蟻,居然能重傷他!
“狗日的,去死!”沈慕白眸光猩紅,神態瘋狂,刺穿修後背的長劍驟然刺穿修透體而出。
沈慕白體內不斷湧進大海般龐大的力量,任憑修一拳擊在他胸前,幾乎捶爆他的心臟,但沈慕白縱聲狂笑歇斯底裏大叫:“放火箭!老子就不信了,這樣你還能不死?!”
火箭從周遭凌空漫卷而至,兩人交戰的現場瞬間變成了一片火海。
沈慕白神色更加瘋狂,他索性放棄抵抗,徹底無視了體內經脈正在一條條被修的元摧毀的激烈痛楚,他狂笑着野獸般猛俯下身咬住了修的喉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