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白騎着他那匹通體烏黑,唯有額頭有一塊菱形白斑的駿馬,與宋軍先鋒部隊風馳電掣般朝着三道岔子小鎮狂奔。
這是他出使西夏前小皇帝賞賜的西域良馬。
馬蹄踏在乾裂的土地上,揚起的滾滾煙塵仿若惡魔的爪牙肆意翻卷,而他的心,恰似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愈發沉重。
一日前,西夏大軍退出慶州往西夏境內前進。路經小鎮,西夏一部悍卒爲宣泄被逼退兵的怒火,竟然血洗了三道岔子,數百百姓慘遭屠戮。
雞犬不留。
等監管的宋軍浩所部趕至時,爲時已晚。
西夏暴兵已退走多時。
瀰漫在空氣中、絲絲縷縷鑽入鼻腔的濃烈血腥氣息,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沈慕白的心頭。
遠遠地,小鎮的輪廓映入眼簾,沈慕白只覺眼前一黑,仿若被一道驚雷劈中。
小鎮入口處,一面原本象徵着安寧與祥和的旗幟,此刻卻如破敗的幽靈,在呼嘯的北風中無力地飄搖。
旗幟上,暗紅色的血跡早已乾涸,凝結成一片片可怖的圖案,像是無數冤魂在無聲吶喊。
小鎮街道兩旁,殘垣斷壁觸目驚心,被大火肆虐過的房屋仍在頑強地冒着縷縷青煙,那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血腥氣,直往人肺腑裏鑽,令人幾欲作嘔。
踏入小鎮,入目的景象宛如阿鼻地獄降臨人間。橫七豎八的屍體毫無生氣地躺在地上,彷彿被隨意丟棄的玩偶。
一位老人,枯瘦如柴的雙手緊緊捂着胸口,臉上的驚恐與絕望凝固成永恆的表情,渾濁的雙眼圓睜,似在質問蒼天爲何如此不公。
不少婦女衣衫襤褸,髮絲凌亂地遮住面容,身上滿是遭受暴行後的淤青與傷痕,她們的身軀扭曲着,訴說着生前遭受的無盡痛苦。
更可恨的是隨處可見不少孩童,小小的身軀蜷縮在牆角、路邊,鮮血如蜿蜒的溪流,染紅了粗布衣裳,將稚嫩的肌膚浸得血紅,猶如一朵朵被暴風雨無情摧殘的花朵。
地上,鮮血匯聚成一灘灘濃稠的血泊,在慘淡的日光下散發着令人窒息的腥氣。
成羣的蒼蠅在屍體上方瘋狂盤旋,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嗡嗡聲。
沈慕白只覺喉嚨被一股悲傷堵住,怒火在胸腔中熊熊燃燒,似要將他整個人吞噬。
他看到一位中年男子,身軀壯碩卻滿是刀傷,雙手呈環狀,即便死去仍試圖護住家人。他身上的傷口外翻,皮肉翻卷,森森白骨在陽光下泛着冷光,傷口處的鮮血早已乾涸,凝結成暗紅色的痂,如同猙獰的蜈蚣趴在他身
上。
不遠處,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婦人倒在滿是泥濘與鮮血的地上,身旁的菜籃摔得粉碎,裏面的青菜、蘿蔔滾落一地,沾滿了鮮血,菜葉上的血滴搖搖欲墜,像是這片死寂中最後一絲微弱的生機也被無情碾碎。
宋軍士卒不少人眼眶瞬間泛紅,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憤怒與悲痛交織。
他們緊握着手中的長槍、大刀,指節因爲過度用力而泛白,關節處的青筋根根暴起。
沈慕白目光如炬,仿若能噴出火焰,他掃視着這片人間慘景,每看一眼,心中的憤怒便增添一分。
他緩緩蹲下身子,動作輕柔卻又帶着無盡的沉痛,輕輕合上一位孩童圓睜的雙眼,那孩童的臉上還掛着未乾的淚痕,稚嫩的面容滿是恐懼。
沈慕白站起身來,胸腔劇烈起伏。這是他兩世爲人所見到的最爲慘烈的景象,宛若人間地獄。
這一刻他想起了前世看電影中那些倭寇在家國故土上的慘無人道的大屠殺。
董浩面上流淚拱手道:“靖安公,末將這就返回慶州向大帥稟報,即刻舉兵追擊,誓與西夏賊寇死戰!”
沈慕白緩緩搖:“不能再起兩國大戰,當下大宋風雨飄搖,再起戰端,生民塗炭,百姓更加遭殃。傳令慶州,命章?親率十萬大軍即刻趕來,一路將西夏軍馬攆出國境!
至於這些百姓的血仇,讓沈某親自來報!”
李秋水與木婉清從慶州趕來時,沈慕白正靜靜站在一座巨大的墳墓前,一言不發。
但他身上發散出來的殺氣和悲傷交織,近乎實質縈繞在他周身。
李秋水心中輕嘆,她沒想到,李宗之竟敢縱容亂兵肆意在大宋境內如此殺戮百姓。
“十萬之衆,總是要有些害羣之馬的......”
李秋水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沈慕白憤怒的目光給止住了:“怎麼,你要爲西夏人辯解?”
李秋水嘆息,搖頭不再說。
她從未見過沈慕白如此暴怒的樣子,她知道不管自己現在說什麼,沈慕白估計都聽不進去。
木婉清默然走到沈慕白身側,沒有說什麼。
她心中亦是非常憤怒。
沈慕白抬頭望向了遙遠的西夏方向,目光深沉。
他本來的計劃是先去高昌鳴沙谷,去看看段延慶留下的到底是什麼東西。然後再陪李秋水殺上天山靈峯,助她向天山童姥復仇。
但西夏亂兵在三道岔子的屠殺讓他改變了計劃。
若是不血債血償,他的念頭就不會通達,這一輩子都會憋着一口怨氣。
李秋水猜出沈慕白想要做什麼,不由心頭輕顫。
她知道自己攔不住,也不能攔。
......
十五日後。
夜幕低垂。
西夏王都興慶府。
西夏王宮掩映在沉沉的夜色中,三道身影悄無聲息掠過米黃色的宮牆和琉璃飛檐,如同流星閃過,不多時就進了霜華宮。
這是李秋水在西夏王宮中的居所。
鑑於她在西夏的巨大影響力,即便她如今公開離開西夏,但她這宮闕卻還是無人敢侵佔,一切規制陳設照舊如常。
宮內太監宮女突然見到李秋水,下意識跪地拜倒見禮,竟無一人敢驚呼出聲,足見過去她在西夏的無上權威。
三人走進一塵不染的大殿,李秋水面色複雜道:“你要殺多少人?難道真要殺光李氏王族?”
“我說過,殺光李氏王室,一個不留。”
沈慕白雙眼猩紅投射過來,他冷森森的聲音迴盪在空曠的殿內,即便是心狠手辣的李秋水都心中生出幾分寒意。
潛入西夏以來,沈慕白在靈州襲殺了數十李氏王族及其直系後裔。隨後,李宗之才率西夏大軍退至靈州。
緊接着,沈慕白又潛入王都興慶府,短短三日間,興慶府內又有數十王族宗室不明不白死在府中。
西夏王都震動,軍馬調動,如臨大敵。
李秋水本以爲沈慕白的殺意和憤怒會逐日消退,誰知他心中的執念竟如此之深,非要屠戮掉西夏王族,連王宮內的西夏王都不肯放過。
她輕嘆一聲,再不多言。
她轉身出了大殿,身形掠向了西夏王的宮闕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