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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0章 奴隸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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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某種不可抗拒的極寒力量凍結成了一塊渾濁的琥珀。

紅巖峽谷的風雪依舊在肆虐,但在紐瓦斯的感官世界裏,那些呼嘯的風聲、遠處士兵壓抑的驚呼聲、戰馬不安的響鼻聲,統統都在瞬間退潮,化作了遙遠而模糊的背景音。

他的世界裏,只剩下了眼前那柄正在不斷放大的短劍。

那是一柄名爲“血腥撕裂”的貴族佩劍,劍身由摻雜了深海沉銀的精鋼鍛造,上面銘刻着能夠阻止傷口癒合的惡毒符文。

劍尖切開了漫天飛舞的雪花,那一抹幽藍色的寒光,在灰暗陰沉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刺眼,它正沿着一條死神預設好的、無可更改的幾何軌跡,毫無遲疑地刺向自己的左胸。

那裏,是心臟跳動的地方。

那裏,是生命泵動的源頭。

那裏,是他作爲一個人,而非一件工具活着的證明。

在這個被感官無限拉伸的生死瞬間,紐瓦斯的嗅覺變得異常敏銳。

他甚至能聞到埃德爾魯身上那股昂貴的,來自南方羣島的薰衣草香水味。

這股原本應該代表着優雅與體面的甜膩香氣,此刻卻混合着陳舊的鐵鏽血腥氣,以及因爲極度緊張而從對方毛孔中滲出的冷汗酸臭,形成了一種令人作嘔的,名爲“虛僞”的味道。

他能看到埃德爾魯那雙淡藍色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出的那個微小的、狼狽的自己——一個只有一隻手臂、滿臉污垢、像野狗一樣在泥漿裏打滾的奴隸。

無論怎麼扭動腰腹,無論怎麼試圖利用腳下的凍土偏轉重心,這柄短劍都會在下一秒刺穿他的胸膛,攪碎他的心室,切斷他的大動脈。

這是幾何學的死局。

這是經過系統訓練的騎士戰技與僅憑蠻力亂揮之間,那道如同天塹般不可逾越的鴻溝。

輸了?

我就這樣輸了?

我要害死老爺了?

這個念頭像是一根燒紅的、帶着倒刺的粗大鐵釺,狠狠地插進了紐瓦斯的腦髓,在他的顱骨內瘋狂攪動,撕扯着他每一根脆弱的神經。

回憶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炸開。

他想起了那個暗無天日的紫林領礦坑,想起了那發黴的黑麪包,想起了監工皮鞭落下的聲音。在那片絕望的黑暗中......是那個男人給了他尊嚴————讓他穿上了板甲,握住了劍。

那個男人給了他足以在這個冷酷世道挺直脊樑的一切。

而現在,那個爲了維護他這個卑賤奴隸微不足道的榮譽,不惜賭上自己高貴性命的領主,就要因爲他的無能,被迫在那該死的、虛僞的貴族誓言下自裁?

讓羅維老爺爲了我這種爛命去死?

不!!!

絕不!!!

哪怕是把靈魂賣給深淵裏最貪婪的魔鬼,哪怕是死後永世不得超生,我也絕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在這個生死的瞬間,紐瓦斯那雙佈滿血絲,瞳孔已經擴散到極致的眼睛裏,再也找不到一絲人類面對死亡時應有的恐懼。

他猛地想起了羅維在決鬥前那句平靜得近乎冷酷,卻又滾燙如岩漿的話:

“我相信你。”

這句話像是一道從九天之上劈落的金色雷霆,瞬間擊碎了紐瓦斯名爲“求生本能”的枷鎖。

它點燃了一團火,一團足以焚燒理智、焚燒恐懼、焚燒一切規則與邏輯的瘋狂烈焰。

既然躲不開,那就不躲了!

既然我的命是爲了老爺而存在的,那麼它的價值,就在這一刻!

紐瓦斯那原本想要側身閃避的動作戛然而止。

相反,在埃德爾魯震驚的目光中,這個獨臂的男人猛地向前挺起了胸膛。

他主動將自己最脆弱的心臟部位,像是一塊廉價的爛肉一樣,迎向了那柄致命的短劍!

與此同時,他那僅存的左臂不再回防,不再格擋,不再做任何防禦姿態。

他那粗壯如古樹根莖的手指死死扣住闊劍的劍柄,指節因爲過度用力而發出“咔咔”的骨骼爆鳴聲,指甲甚至深深嵌入了皮革纏繞的劍柄之中,滲出了鮮血。

他榨乾了每一塊肌肉裏儲存的糖原,壓榨出骨髓深處的每一分魔法力量,將手中的劍化作一道淒厲的、不回頭的銀光。

不顧一切。

不留餘地。

甚至不看自己的傷口。

狠狠地刺向埃德爾魯的咽喉!

以命換命!

這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這是隻有毫無牽掛的死士,或者徹底瘋癲的狂徒才做得出來的舉動!

埃德爾魯的瞳孔在這一刻劇烈收縮,像是被強光直射的貓眼,縮成了一條細線。

透過漫天的風雪,他清晰地看到了紐瓦斯眼中的瘋狂。

那種眼神他太陌生了。

在他的貴族圈子裏,在紅翡城那些奢華的宴會上,在那些點到爲止,充滿了禮節與表演性質的決鬥場中,沒人會有這種眼神。

那是底層螻蟻的絕唱。

那是不把自己的命當命,也不把別人的命當命的毀滅意志。

那是一種“我爛命一條,換你這個貴族之命”的絕對光棍精神。

他怕了。

恐懼像是一隻冰冷的手,瞬間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引以爲傲的高貴血液都彷彿凝固成了冰渣。

他是誰?

他是高貴的紅翡貴族,他是瑞德斯通家族的旁系血脈,他是前途無量的五級覺醒騎士。他在紅翡城有溫暖的壁爐和豪宅,地窖裏堆滿了來自南方的陳年葡萄酒和金幣,還有一位愛他的男爵夫人在絲絨被窩裏等着他回去。

他的未來是一條鋪滿鮮花和榮耀的金光大道。

他的命,是用絲綢包裹的,是用牛奶浸泡的,金貴得很。

怎麼能跟這個低賤的、殘廢的、滿身臭汗的奴隸一換一?

哪怕他這一劍能精準地刺穿紐瓦斯的心臟,紐瓦斯的闊劍也會在十分之一秒後刺穿他的喉嚨,割斷他的頸動脈,讓他像一隻放血的雞一樣,毫無體面地死在這冰天雪地裏,變成一具僵硬的屍體。

不劃算!

太不劃算!

這是一筆註定虧本的買賣!

這種基於利益計算的念頭在埃德爾魯腦海中一閃而過,快得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那是貴族刻在骨子裏的惜命和算計,是他在無數次權謀博弈中養成的本能。

在生死的賭桌上,窮人敢梭哈,因爲他們一無所有。

而富人總是想留後路,因爲他們輸不起。

就在兩柄劍即將同時刺入對方身體的千鈞一髮之際,埃德爾魯.......慫了。

他的身體比大腦更誠實地做出了反應。

他本能地收回了那柄即將建功的短劍,手腕極其狼狽地一翻,變刺爲擋。

同時,他的雙腳在冰面上瘋狂蹬踏,身體拼命向後仰去,試圖拉開這生死的距離。

他的腳後跟在光滑的冰面上打滑,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極其滑稽的後仰姿態。

鐺!!!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聲響徹峽谷,震落了巖壁上的積雪。

紐瓦斯的闊劍帶着一往無前的氣勢,重重地砍在了埃德爾魯回防的短劍上。

但因爲埃德爾魯是倉促變招,發力點完全不對,力量根本無法凝聚。

那柄短劍直接被巨大的動能盪開,像是被踢開的枯枝,發出一聲悲鳴。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在寂靜的峽谷中顯得格外清晰,甚至蓋過了呼嘯的風聲。

紐瓦斯的闊劍雖然因爲阻擋而偏離了咽喉要害,但依然帶着巨大的餘勢,狠狠地刺入了埃德爾魯的左側腰腹。

那裏是板甲連接處的縫隙,是防禦最薄弱的地方,也是腎臟的所在。

這一劍刺得很深,甚至能聽到金屬摩擦骨骼發出的“嘎吱”聲,讓人頭皮發麻。

“啊——!!!”"

埃德爾魯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那聲音尖銳得變了調,完全沒有了之前的傲慢。

他整個人踉蹌着向後跌去,手中的鳶盾都差點拿捏不住。

鮮血順着傷口噴湧而出,瞬間染紅了他那件破損的祕銀鎧甲,滾燙的血液滴落在潔白的雪地上,融化出一個個刺眼的紅斑,升騰起嫋嫋的血腥熱氣。

而紐瓦斯,因爲對方在最後一刻收劍,毫髮無傷。

勝負的天平,在這一瞬間,僅僅因爲勇氣的差異,徹底傾斜。

“我不怕死!你怕嗎?!”

紐瓦斯咆哮着,聲音沙啞如磨砂,帶着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野獸般的喘息。

他根本不給埃德爾魯喘息的機會,像是一頭嚐到了血腥味的瘋虎,再次撲了上去。

他只有一隻手。

但他有一顆敢於爲領主去死的忠心!

而這,正是埃德爾魯這種在蜜罐裏泡大的舊時代貴族,永遠無法理解的力量源泉。

周圍那些原本還在等着看笑話的僱傭騎士們驚呆了。

他們看着那個渾身浴血,狀若瘋魔的獨臂身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恐懼。

這不是技巧的比拼。

這是意志的碾壓。

那是對這種純粹的,不計代價的野蠻勇氣的本能畏懼。

而敲鐘軍的士兵們,看着這一幕,熱血沸騰,眼中的狂熱幾乎要燃燒起來。

這就是他們的騎士!這就是他們的兄弟!

這就是羅維領主帶出來的兵!

羅維看着這一切,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真實的笑意。

那笑意很冷,卻帶着一種掌控全局的從容。

他知道,紐瓦斯贏了,不是贏在技巧,而是贏在意志。

“混賬!混賬東西!”

埃德爾魯捂着腰間的傷口,疼得面容扭曲。

那種劇痛不僅來自肉體,更來自靈魂深處的羞辱。

他被一個奴隸傷了。

他在一場公平的決鬥中,被一個殘廢逼到了絕境。

這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我剛纔只是大意了!我沒有拿出真正的實力!你這個卑賤的雜種,你竟敢傷我?!”

埃德爾魯歇斯底裏地吼叫着,試圖用聲音掩蓋內心的慌亂。

他猛地後撤幾步,拉開距離,鮮血順着他的指縫流淌,但他那雙眼睛裏卻閃爍着惡毒而瘋狂的光芒。

“本來不想用它的....這是你逼我的!這是你們逼我的!”

他顫抖着手伸向腰間的魔法掛袋,指尖觸碰到了那個冰冷而邪惡的劍柄。

隨着一陣晦澀而壓抑的魔法波動,一把造型極其詭異,散發着令人作嘔氣息的雙手大劍,被埃德爾魯從魔法掛袋中抽離出來。

那把劍一出鞘,周圍的風雪彷彿都爲之凝滯,空氣中的溫度瞬間下降,一般混合了腐爛沼澤、陳舊血腥以及某種爬行動物特有的腥臭味,迅速在峽谷中瀰漫開來。

這把劍並非尋常騎士所用的直刃,劍身如同蜿蜒的蛇軀般扭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墨綠色,彷彿是用某種劇毒生物的骨骼與隕鐵熔鑄而成。

劍鍔處並非護手,而是雕刻着九顆猙獰的蛇頭,它們糾纏在一起,每一顆蛇頭的眼睛都鑲嵌着來自幽暗地底的綠毒寶石,在雪光的映照下閃爍着陰毒的,如同活物般的幽光。

劍身上沒有銘刻代表榮耀與正義的符文,而是佈滿了詛咒的紋路,那些紋路在微光中緩緩蠕動,彷彿劍身內部封印着某種活物,正在渴望鮮血的滋養。

米羅九頭蛇之劍。

在西境的貴族圈層裏,這是一個能讓小兒止啼的名字。

這是五百年前,瑞德斯通家族那位名爲“米羅”的先祖留下的傳說之劍。

在西境的貴族野史中,這把劍代表着背叛與詛咒,是瑞德斯通家族發家史上最黑暗的一頁。

傳說中,米羅領主在一次慶祝豐收的盛大宴會上,當衆嘲笑弟弟的武藝低微,甚至將酒潑在弟弟臉上,讓他在衆封臣面前受盡屈辱。

結果,那位隱忍多年的弟弟在當晚宴會結束後,用一把切肉的餐斧,在米羅醉酒時劈開了他的頭顱。

那場慘烈的兄弟相殘之後,這把原本屬於米羅的佩劍就染上了詛咒。

弒兄者繼承了爵位,也繼承了這把劍,並將它作爲家族權力的象徵,代代相傳。

它不僅僅是一把武器,更是瑞德斯通家族陰暗面的具象化——

爲了權力,可以犧牲一切親情與道德。

米羅九頭蛇之劍,也因此成爲了瑞德斯通紅翡家族最核心的傳家寶之一,象徵着絕對的冷酷與暴力。

“嘶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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