噹啷。
不知道是哪根凍僵的手指最先失去了力量。
一柄沾着冰渣的十字劍掉落在紅巖峽谷的凍土上。
金屬與巖石碰撞的脆響,在死寂的雪原中被無限放大。
這聲脆響打破了某種無形的咒語。
緊接着。
噹啷、哐當。
接二連三的兵器墜地聲連成一片。
沉重的釘頭錘、鋒利的雙手劍、雕刻着家族徽記的鳶盾,全都被它們的主人如同丟棄瘟疫般扔在地上。
撲通。
一個留着絡腮鬍的僱傭騎士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雪地裏。
他身上的鎖子甲隨着劇烈的顫抖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我們投降!羅維大人!我們投降!”
絡腮鬍騎士扯着嘶啞的嗓子嚎叫,額頭死死貼着冰冷的雪地,連看都不敢看前方那個騎在馬上的年輕領主。
投降是一種傳染病。
撲通、撲通、撲通。
剩下的數十名騎士接連跪倒。
他們將平時高昂的頭顱深深埋進泥雪混合的髒污裏,脊背弓成卑微的弧度。
“我們只是受僱傭而來!我們願意爲您效勞!我們願意贖買自己的性命!”
“饒命啊大人!我家裏還有兩百枚金幣!我可以全給您!”
求饒聲在風雪中顯得雜亂無章。
按照西境流傳了數百年的貴族戰爭慣例,騎士和貴族在失去抵抗能力後,只要放下武器宣佈投降,勝利者就必須保證他們的生命安全,並允許他們的家族或僱主用金幣將他們贖回。
殺害俘虜將被視爲最卑劣的暴行,會遭到整個貴族圈的唾棄。
這也是他們敢於跟着埃德爾魯來截殺羅維的底氣。
打贏了分戰利品,打輸了大不了投降交贖金。
他們把這當作一場籌碼較大的遊戲。
紐瓦斯站在不遠處的大坑邊緣。
他右肩那種充盈着無盡力量的灼熱感正在褪去。
金色的火焰逐漸收攏、變暗,最終徹底熄滅。
那條由神性凝聚而成的右臂隨之消散,重新變回了空蕩蕩的袖管。
冷空氣重新包裹了他殘缺的肩膀。
紐瓦斯低頭看着自己粗糙的左手,手心全是汗水。
那種握住太陽、主宰生死的全能感已經離他遠去。
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空虛感,隨之而來的是深入骨髓的敬畏。
他轉過頭,視線越過跪在地上的俘虜,定格在羅維身上。
那是一種信仰望真神的目光。
老爺不是凡人。
老爺是降臨在這片廢土上的奇蹟。
羅維坐在馬鞍上,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那些跪在馬蹄前的騎士。
他的目光平視着峽谷盡頭灰暗的天際線。
放了他們?
換取幾千枚金幣的贖金?
羅維在腦海中快速撥動着利益的算盤。
德爾魯活着回去,必然會帶回關於“神蹟”和“敲鐘軍”的情報。
如果再把這些僱傭騎士放回去,金盞花領的虛實就會被扒得一乾二淨。
更何況,他需要讓手下這羣剛摸到火器的奴隸見見血。
沒有殺過人的軍隊,永遠只是拿着燒火棍的儀仗隊。
在這個即將被戰火徹底點燃的凜冬,仁慈是最昂貴且無用的消耗品。
“既然來了,就都別走了。”
羅維的聲音隨着寒風飄散開來。
語調平淡,冷漠。
沒有起伏,不帶情緒。
他在談論今晚營地的柴火分配,或者是在清點馬糧的消耗。
他微微側過頭,對着身旁端着火槍、神情緊繃的敲鐘軍士兵下達了指令。
“我不接受投降。你們掙軍功的時候到了。”
這句話敲碎了騎士們最後的幻想。
跪在地上的絡腮鬍騎士猛地抬起頭,滿臉都是泥水和不可理解的驚恐。
“你不能這樣!這違背了貴族法典!我們已經放下了武器!”
他尖叫着,試圖用那套古老的規則來捆綁眼前的屠夫。
羅維根本沒有理會。
他輕輕勒轉馬頭,將戰馬引向一側的避風處。
敲鐘軍的陣列中爆發出一陣沉悶的響動。
那是軍靴踩踏凍土的聲音。
帶隊的軍官拔出腰間的短刀,用力向前一揮。
“準備!”
虎蹲炮的炮口已經被擦拭乾淨,粗大的引線暴露在寒風中。
騎士們終於意識到,那個年輕領主不是在開玩笑。
他真的要殺俘。
人羣炸開了鍋。
“瘋子!他是個瘋子!”
“屠夫!”
“你該下地獄!"
“不!我不想死啊!我還年輕!我還沒生兒子!我死了之後,我的金幣會被喫絕戶的啊!我的老婆也會跟別人跑的!’
一個年輕的騎士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轉身就往峽谷外跑去。
他的靴子在冰面上打滑,摔倒了又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背影狼狽到了極點。
“都別慌,我們跟他拼了!”
另外幾個老兵油子知道跑不掉,他們怒吼着從雪地裏摳出剛剛扔掉的長劍,頂着殘破的盾牌,試圖向敲鐘軍的陣列發起決死衝鋒。
還有幾個人依然跪在原地,雙手合十,嘴裏胡亂唸叨着諸神的名字,祈求奇蹟降臨。
轟!轟!轟!
白色的硝煙在陣前騰起。
衝在最前面的兩個騎士胸口的板甲爆開凹陷的破洞,血花夾雜着碎裂的內衣布料從背後噴湧而出。
他們前衝的步伐戛然而止,直挺挺地栽倒在泥漿裏。
但這只是開胃菜。
“第二輪,點火!”
紐瓦斯扯着嗓子大吼。
火把湊近了虎蹲炮的引線。
嗤嗤的燃燒聲在嘈雜的戰場上異常清晰。
逃跑的年輕騎士已經跑出了五十基爾米。
衝鋒的殘存騎士距離火槍陣線還有二十基爾米。
跪地求饒的人把頭磕得頭破血流。
轟、轟、轟——!!!
第二輪虎蹲炮同時發出了怒吼。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在狹窄的紅巖峽谷內來回激盪,震得人耳膜生疼,腦海中只剩下尖銳的嗡鳴。
大團大團的橘紅色火球伴隨着濃烈的黑煙噴湧而出。
這不是單發鉛彈。
這是裝填了無數碎鐵片、鉛丸和生鏽鐵釘的散彈。
在鍊金火藥的恐怖推力下,這些破片形成了一張死亡之網,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呈扇形橫掃了前方的整片區域。
衝鋒的幾個騎士首當其衝。
他們引以爲傲的覺醒之力,在如此密集的動能打擊下脆弱得連紙糊的窗戶都不如。
碎鐵片輕而易舉地撕裂了他們的鳶盾,擊穿了他們的鎖子甲,切開了他們的肌肉,砸碎了他們的骨骼。
一個騎士的半個腦袋直接消失了,紅白相間的粘稠液體潑灑在旁邊的巖石上。
另一個騎士的腹部被開了一個巨大的豁口,花花綠綠的腸子伴隨着熱氣流淌了一地,他甚至還沒死透,雙手徒勞地想要把那些臟器塞回肚子裏。
跪在地上祈禱的人也沒能倖免。
密集的鉛丸將他們打成了篩子。
那個絡腮鬍騎士的胸膛被打爛,整個人向後翻倒,眼睛瞪得滾圓,死不瞑目。
逃跑的年輕騎士後背爆開十幾團血花,他踉蹌了兩步,一頭栽進雪堆裏,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濃烈的硝煙味混合着內臟破裂的腥臭味,迅速取代了原本冷冽的空氣。
屠殺。
毫無懸念的單方面屠殺。
不到五分鐘。
曾經在西境小有名氣的這支僱傭騎士小隊,全軍覆沒。
沒有一個人能衝到敲鐘軍面前十基爾米以內。
敲鐘軍的士兵們握着發燙的炮管,透過散去的硝煙看着前方的慘狀。
有人忍不住彎下腰乾嘔起來。
他們見過死人,但從未見過如此慘烈,如此高效的殺戮方式。
那些曾經高高在上,不可逾越的覺醒騎士,就這樣被他們這些毫無覺醒之力的奴隸們轟碎了。
這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羅維靜靜地看着這一切。
他沒有干預敲鐘軍的不適。
這支軍隊需要適應這種血腥,需要建立起對熱武器的絕對自信。
此時,天空中的陰雲不知何時散開了些許。
肆虐了半天的暴風雪終於停止。
蒼白的極光穿透雲層,灑在紅巖峽谷裏。
照亮了滿地的殘肢斷臂,照亮了被鮮血染成暗紅色的積雪,也照亮了那些正在重新裝填彈藥的敲鐘軍士兵的臉頰。
這是一場極其漂亮的殲滅戰。
敲鐘軍沒有一人傷亡。
甚至連擦傷都沒有。
紐瓦斯用左手提着那把破爛的闊劍,大步走到羅維的戰馬前,單膝跪地。
“老爺,戰場已經控制。沒有活口。”
羅維點了點頭。
“打掃戰場。能用的東西都帶走。”
紐瓦斯領命,立刻轉身指揮那些漸漸緩過神來的士兵開始搜刮。
這是一項技術活。
也是一項讓人有些失望的活計。
原本這幾十名裝備精良的騎士,是一筆巨大的財富。
但現在,這筆財富大幅度縮水了。
一半的騎士,在山洞口被羅維那記恐怖的鳳凰火拳直接氣化,連骨灰都沒剩下多少,更別提身上的鎧甲和武器了。
那些精鋼鍛造的兵器全都被高溫融化成了扭曲的鐵疙瘩,毫無回收價值。
另一半死在峽谷裏的騎士,則被虎蹲炮的散彈轟成了碎肉。
士兵們強忍着噁心,在血肉模糊的屍體堆裏翻找。
“這件胸甲廢了,全是洞口。”
“把那把劍撿起來,劍刃還能磨一磨。’
“啊哈!這裏有個魔法掛袋!還沒壞!”
搜刮工作持續了半個多小時。
最終在羅維面前的戰利品,少得可憐。
十幾把勉強完整的十字劍和短刀。
幾件還能修補的鎖子甲。
三個從屍體腰間扯下來的魔法掛袋。
以及十幾匹受了驚嚇,正在寒風中不安打響鼻的騎士戰馬。
這些戰馬是最大的收穫。
它們受過專業的訓練,體格健壯,是組建騎兵的上等畜力。
紐瓦斯將那三個沾着血跡的魔法掛袋,以及那柄破損的傳奇武器——米羅九頭蛇之劍,恭敬地遞給羅維。
羅維接過掛袋,隨手掛在馬鞍上。
至於那柄米羅九頭蛇,羅維則裝進了自己的魔法掛袋中。
等有空了之後,便將米羅九頭蛇中的武器技能提取出來,附魔到其他武器裝備上。
“整隊。”
羅維拉緊了繮繩,戰馬發出一聲清脆的嘶鳴。
“目標紅翡城,繼續前進。”
“是!老爺!”
敲鐘軍的士兵們迅速列隊。
隊伍再次開拔。
羅維騎在馬上,走在隊伍的中央。
紐瓦斯走在羅維的馬側。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巨大的焦黑坑洞,那是羅維用鳳凰火拳轟出來的痕跡。
“老爺。”
紐瓦斯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着一絲擔憂,“那個叫埃德爾魯的雜碎跑了。他肯定會回去報信。”
“我知道。”羅維的目光直視前方。
“那我們......”
“讓他去報信。”羅維打斷了紐瓦斯的話。
羅維的嘴角扯動了一下,勾勒出一個冷酷的弧度。
“恐懼是需要傳播的。他會告訴紅翡城的人,這裏有一頭他們惹不起的怪物。這會讓他們在制定下一步計劃時變得猶豫、多疑。
羅維的手指輕輕敲擊着馬鞍。
“而這種猶豫,就是我們爭取時間的籌碼。”
紐瓦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不需要完全理解老爺的謀劃,他只需要知道,只要有老爺在,就沒有打不贏的仗。
隊伍在峽谷中蜿蜒前行。
行軍的隊列拉得很長。
紐瓦斯回頭看了一眼那些依然有些暈乎乎的新兵。
“都他媽把腰桿挺直了!你們現在是敲鐘軍的戰士!是領主大人的刀!誰要是再給我擺出一副軟腳蝦的死樣子,我今晚就把他踢出營地!”
“是!”
士兵們下意識地挺起了胸膛。
他們摸着腰間沉甸甸的魔法掛袋,回想起剛纔那種摧枯拉朽般的毀滅力量。
一種名爲“自信”的東西,正在這羣底層的泥腿子心中生根發芽。
時代變了。
高貴的血統擋不住鉛彈的穿透。
傳承千年的附魔鎧甲在火炮面前就是一堆廢鐵。
只要他們手裏握着這根能噴火的鐵管,只要他們追隨在那個黑髮年輕人的身後。
他們就能把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老爺們,踩進泥潭裏。
隊伍翻過了一道山樑。
紅巖峽谷徹底被甩在了身後。
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
一片廣袤的平原展現在衆人眼前。
雖然被白雪覆蓋,但依然能看出大地上縱橫交錯的河流輪廓和遠處起伏的丘陵。
在那片平原的盡頭,隱約可見一片黑色的建築羣。
那是紅山領的某個莊園。
在莊園的前方,有一支慢吞吞的軍隊正朝羅維這邊的方向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