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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窮追猛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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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派出的四名優秀特務於一夜之間在這個塵世裏消逝了,一出好戲,還沒有開鑼,演員們就集體謝幕了。

資歷羣面容憔悴且猙獰地盯着資歷平的臉,一字一句地說:“小資,我老實告訴你,全天下的人都可以與我爲敵,唯獨你資歷平不能與我爲敵!”

資歷平從塵埃裏爬起來,他站直了,靜定地看着資歷羣。

“你爲什麼反應這麼強烈?”他問。

資歷羣嘴角綻開一絲輕蔑的笑意:“你對這事的反應也挺強烈的。從前我動手打你,你總是還擊得又快又狠,活像一頭獵豹,哪怕身上被撕成千段萬截,你也是張牙舞爪的,使勁囂張。今天倒像是木雕泥塑,一灘爛泥。我知道你心裏怎麼想的,你想把該欠我的都還給我,別做夢了小資。”他嘆了口氣,“二十年,二十年的光陰。人非草木……”

“特務們能準確無誤地抓捕貴婉,意味着,他們也能抓捕到你。”

“如果那天我和貴婉一起死了……”

“不會的。”資歷平條件反射地說出聲來。

資歷羣別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他心情好點了,說:“有時候,人孤獨久了,誰都不相信了。”

“……大哥。”

“我也想有自己信任的人,陪着我,跟我一起守住一個祕密。我心裏所有的苦,所有我想說的話,都可以毫無保留地告訴他。沒有危險,沒有算計,沒有陷阱。天下最不合情理之事,就是所謂的大義滅親。試想,一個連親人都可以親手去毀滅的人,那不是凡人,那是神魔……你不該來。你根本就不應該出現在這裏。”資歷羣有點語無倫次,他說,“我現在寧願你變回原來‘混世小魔王’的樣子,也不想看見你現在這個樣子,你知道爲什麼嗎?我已經失去貴婉了,老天爺對我的懲罰還不夠嗎?我不能公開替貴婉收屍,我不能參加她的葬禮,我甚至都沒有資格流淚。這種滋味,我嘗一遍就夠了,你還要讓我再撕心裂肺地痛一次嗎?”

話說得很清楚,不管資歷羣是什麼身份,他此時此刻流露出來的情感是真摯可信的,資歷平心裏難過起來。

“你看看你,幾句話就受不了了。你根本就不屬於這裏。人啊,心中一旦有了脆弱,有了柔軟不堪攻擊之地,你就會不知不覺地流淚,讓人同情。”資歷羣站起來,走到資歷平面前,說,“小資,你是一個意志不堅定的人。哥哥給你一點職業意見,你,回家去吧。再也不要被任何人任何事牽涉到‘貴婉事件’中來。哥哥會處理一切的。”

“包括真相嗎?”

“包括一切。除了真相,還有真兇。”資歷羣說,“我會讓真相浮出水面,讓真兇伏法。我不會讓自己至親至愛的妻子枉死的。”

“我,相信你,大哥。”資歷平是最願意相信資歷羣的人。

“你跟貴翼是什麼關係?”資歷羣彷彿漫不經心地問。

這是一句明知故問的話。

“他是貴婉的大哥。”資歷平答得算是點滴不漏。

“我記得你在貴家的名字也叫貴婉。”資歷羣溫馨提醒着,話裏有刺。

“我不稀罕。”資歷平說。

這是實話。資歷羣想。“他可是民國政府的要員,前途似錦……”他看着小資。

“他只想查處殺害他妹妹的兇手,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資歷羣笑笑,說,“他幫助了我們,就不再是國民政府的高官了,他是我們的同謀。”

資歷平不說話。

“他爲什麼處心積慮地想成爲我們的同謀?你想過沒有?國民黨特務也是無孔不入的。這個世界,強凌弱,衆暴寡。沒有無緣無故的紆尊降貴,攀親附勢。貴翼果決精明,你和這個人打交道很危險。”

資歷平感覺到了資歷羣對貴翼的痛惡和對自己“欺騙”他的耿耿於懷。

“我會有一段時間沒有人身自由,我和黨組織的信任紐帶斷裂了,我的身份在他們眼裏變得模糊不清了。小資,其實我這樣跟你剖心掏肺講這些話,是違反紀律的。”資歷羣說,“因爲你的身份纔是一個真正的疑點。”

資歷平說:“大哥說得對,如果不是貴婉,我現在還是一個局外人。”

“所以啊,你是一個沒有信仰的人!”

資歷平的胸口隱隱作痛,他忍着,在所有具體事情都無法明確之前,他會諒解資歷羣的一切,因爲,資歷羣習慣當贏家。

“我花了很久的時間,才慢慢習慣貴婉的離去。我現在又要慢慢花時間回憶起貴婉的一笑一顰,來配合黨組織的隔離審查。”

“對不起,大哥。”資歷平說,“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

資歷羣猛然一抬頭,說:“這也是他教你的?”

“什麼?”

“很多人都不擅長即興發揮,偏偏你在這方面是天才。”資歷羣淡淡地說。

“我在你面前,沒有‘裝’過。”資歷平真的感覺委屈。

“撒謊。”資歷羣“呵呵”一笑。他伸手去把桌上的一碗白米飯挪到資歷平面前,說了聲,“菜涼了,喫飯吧。”

蘇梅是一個很寂寞的女人。

事實上,無論是警察局或者是偵緝處,從來都沒有人正眼看她一眼。這一切,都源於她身份的“不純”。

不管是她朦朧不定的過往,還是身份不斷轉變的現在,同事們都跟她保持着疏離的態度。

資歷羣與蘇梅有着極爲隱蔽而又緊密的關係,而資歷安與蘇梅卻是表面風平浪靜,實則暗潮洶湧的互相利用關係。

不可否認的是,蘇梅在資家兩兄弟之間,親密且疏離,重重疊疊纏繞不清的關係下,蘇梅身上某些體質已經達到誰都不可觸及的地步。

同事們始終都用有色眼鏡看她,而蘇梅對自己的真實身份一直都非常謹慎地加以維護,以至於“叛徒”的頭銜流佈甚廣。她在偵緝處受人白眼,招人嘲笑,而所謂愛着她的未婚夫資歷安對此是保持沉默的,他的沉默無疑助長了偵緝處蔑視她的風氣。

蘇梅一直在想,自己該做點什麼,可她什麼也做不了。她心中充滿了對所謂“戡亂救國”的使命感。

她的辦公桌上擺放着一個玻璃菸缸,她不吸菸,卻特意買了一個琉璃菸缸做擺設,就像資歷安從來不吸雪茄,口袋裏卻永遠揣着一包上等的雪茄煙一樣。

蘇梅在尋找一個隱藏已久的祕密,亦或者是真相。

一大早,有人送了一束花來。

九支白玫瑰,意喻“冰清玉潔”。

蘇梅很詫異,因爲送花人的名片上寫着“貴翼”,還有幾句謝她的話,無非就是在醫院裏自己情緒過激,謝她言語得當,洗清自己的嫌疑,處處爲自己的軍政前途着想。貴翼還寫了一句,謝謝她關照自己的話,語意朦朧,花語含蓄,讓蘇梅有點措手不及。

蘇梅早年還有一身浪漫氣質。

但是現在,她已經鍛鍊成一頭獵犬,可以隨時露出兇惡的牙齒去撕咬獵物,毫不留情。她看完貴翼的名片後,就把白玫瑰扔進了垃圾桶。

資歷安敲門進來了。

他很少進她的辦公室。因爲他是她的上司,他隨時可以打電話叫她到辦公室來聆聽教誨,今天,他破了例。

他主動來找她。

蘇梅很守規矩地站起來,向他立正。

資歷安“啪”的一聲把一份檔案查閱表扔到蘇梅的辦公桌上,生氣地說:“解釋一下。”

蘇梅垂下眼簾。

“我就不明白了。”資歷安的口氣咄咄逼人,“誰允許你這麼做的?你爲什麼對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那麼上心。你想調查什麼?我說過了,過去的事就過去了,不準私自追查‘告密者’,你倒好,陽奉陰違,孜孜不倦地去查誰‘出賣’了你,你到底是懷念從前的生活,還是忘不了從前的情人?”

“我只想要一個答案!”蘇梅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她說,“爲什麼兩年前我會被捕,而我的上線和下線都安然無恙?爲什麼?爲什麼當時你主持的市政府特情處會對我的行蹤瞭如指掌?你們熟悉我所有的生活軌跡和任務路線,爲什麼,啊?我只要一個答案,有錯嗎?我告訴你,我並不留戀過去的生活,我只關心一件事,我,蘇梅是被誰出賣的!僅此而已。這對你來說,只是一句話,對我來說,是我的一生轉折點。”

“停手吧。”

“我不會停手,除非你給我答案。”她很激動,“一定是他出賣我的,而他居然沒事!我必須找到真相。”

“你真可憐。”資歷安忍無可忍地說,“知道你爲什麼可憐嗎?你的生活無趣無求,你根本就不知道如何享受生活。而且,你的工作已經超出了你的能力範圍。”

“我覺得正相反。”蘇梅反脣相譏。

“是嗎?”資歷安看着她,“我以爲我們快結婚了。”

“可是你從骨子裏蔑視我,爲什麼?”

“我想你大概是病了。”

“你討厭你大哥,他處處都比你優秀,他疼愛小弟,對你漠不關心,你們資家三兄弟,唯獨你資源最不好,你沒能留學深造,你考不上高等學府,而他們兩個隨隨便便就可以拿到全額獎學金!你恨他們,尤其恨你大哥,所以,你要把他曾經的女人踩在腳下,踐踏她,以獲取你卑劣的尊嚴和快感。”

“夠了!”

“不是嗎?”

資歷安長吸了一口氣,穩定了情緒,說:“蘇梅我告訴你,你對資歷羣所有的調查都是白費力氣,你看到的、想到的、猜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而已。還有就是,你最近精神恍惚,狀態實在不好。你生病了!放假休息吧。”他說完後,就要轉身走。

“就算我放假了,養病了,我也不會罷手,直到我找到他。”蘇梅說。

資歷安停下腳步,回眸看看蘇梅,說:“蘇梅,在這個世界上,沒人想害你,你真的不必過多地咀嚼和回味過去的愛情故事,它會讓你崩潰的。還有一句忠告,在間諜的世界裏,沒有愛情故事,如果有,只能是悲慘世界。”

他走了,反手關上門。

蘇梅感覺資歷安對自己的態度由任意擺佈轉變成了輕賤,他有什麼資格輕賤自己?兩相比較,她寧肯選擇去死。

蘇梅氣憤地一把將琉璃菸缸掃蕩在地,琉璃粉碎,而她在一場又一場的幻滅中尋找自己來時的影子。她看着琉璃碎片中映射出自己扭曲的臉,她很心疼自己,到底是爲什麼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資歷安餘怒未息地摔門而入,他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他很疲憊,爲了這個“換諜”案子他熬紅了雙眼,夜不能寐。

起初他在拿到共產黨交通局在上海聯絡站的一個小組名單時,他是躊躇滿志、顧盼雄飛的。資歷安指望自己一夜成名。

他爲此做了最周詳的計劃。

他啓用了最優秀的外勤特務,改名換姓,一個一個有計劃、有目的、有陰謀地進入原*小組成員的生活領域,熟悉他們的一舉一動,音容笑貌。然後,冷血殘酷地將原*原班人馬一一誅殺之,讓特務們各自融進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中去。

他甚至還把假“青瓷”當成“叛徒”來配置,這樣,整個小組像模像樣,有領導,有電臺,有任務可執行,甚至有預備的“叛徒”可供清除。

多麼的完美。

簡直無懈可擊。

可是,就在短短的一週前,貴翼來上海赴任的第一天,慘案就發生了。

他派出的四名優秀特務於一夜之間在這個塵世裏消逝了,一出好戲,還沒有開鑼,演員們就集體謝幕了。

資歷安躲在無人處大哭了一場,哭得肝腸寸斷。他父親過世的時候,他都沒有哭得這樣徹底這樣慘。

他開始疑神疑鬼。

懷疑一切。

他懷疑這個“局”一開始就是“陷阱”,這個口口聲聲要幫自己建功立業的“影子”就是一個高明的雙面間諜。把自己玩弄於股掌之中。

他懷疑蘇梅有目的地接近自己,他甚至感覺得到蘇梅寫在臉上的慾望。她要掌權,她想取而代之。

他懷疑貴翼到上海赴任本身就是一個極大的陰謀,他要復仇。貴翼笑吟吟舉起屠刀,一刀一刀地割掉他資歷安心頭的肉。

他懷疑小資,處處跟自己作對。一個賊,是毫無信仰可言的。但是,小資同情心氾濫,氾濫到可以爲了一個*的小孩子跟資家翻臉!這口氣,實在憋屈。

資歷安已經掉到“懷疑”的泥沼裏,辦公桌上的菸缸是可疑的,辦公室的電話機是可疑的,走廊上來往人員的腳步聲是可疑的。

資歷安站起來,窗臺上種着“仙人掌”,他把杯子裏隔夜的水倒到花盆裏。然後,在房間裏踱步。

他站在門前,聽見走道上有聲音,他駐足。但是,並不刻意去聽,因爲走道距離遠,聽也聽不見。

電話鈴聲響了,他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電話。

他走過去,拿起聽筒。

“喂……我是。”

對方是做黑市槍械生意的大頭目,資歷安的頭愈發痛起來。

“我沒打算不付錢。”資歷安說,忽然,他腦海裏靈光一閃,素來少有急智的他,居然在瞬間逮到一隻“替罪羊”。

“……我的兄弟因爲購買黑槍,被新上任的軍械司副司長貴翼給拘押了。到現在也沒放出來。”資歷安說,“所以,我們偵緝處暫時不打算購買‘黑槍’了。我們得通過正常手續從軍械局領取合法槍械。”

對方粗暴地謾罵着。

“不過,你放心,我們偵緝處賒賬購買的槍械,我資歷安認賬。等我們偵緝處的特務經費撥款一到,我就派人送來。”資歷安口氣溫和,十分得體,“……我也是沒辦法,官大一級壓死人。你們也等等吧……等到什麼時候啊?我也不清楚啊,什麼時候貴軍門離開上海,什麼時候就柳暗花明瞭。”他面帶冷笑地掛了電話。

資歷安知道,黑市的軍火商比黑道更順手,更兇猛,更可用。莫約一刻鐘的時間,資歷安叫了一名外勤特務進來,告訴他,蘇梅太危險。

“派人24小時盯着她。”

“是。”

“尤其是這段時間,這個女人就像是一條瘋狗。”

“簡直就是噩夢。”林副官說,“妞妞,你看你,到處都畫,桌上畫,書上畫,啊,你說你啊,就差在牆上畫了。”林副官嘟囔着。

“我有這個打算!”妞妞站在凳子上喊。

“下來,小皮猴,你看看你,啊,敗家孩子,一地雞毛。”

“敗家孩子。”妞妞學林副官的話。然後伸手摟住林副官的脖子,讓林副官把她抱在懷裏,她好夠得着書架上的書。

“不準拿大人的書,拿個皮球玩。”林副官說。

妞妞舍了書,拿了個小皮球,窩在林副官懷抱裏四處找目標。

“我以後,絕對不會要小孩。”林副官說。

妞妞大聲地說:“爲什麼不要小孩?”

“因爲帶你一個就夠受了。”林副官說。

貴翼拿着一本厚厚的書正走着,一個小皮球“啪”地飛到他額頭上,疼得他一皺眉,妞妞高興地在林副官懷裏跳,說:“打中了!”

“小調皮,過來。”

“接着。”林副官把妞妞給了貴翼,“累死我了。”

貴翼抱着妞妞說:“咱們去花園走走。”

“花園的水管漏水了,我已經打電話叫水電公司的人來修了。你倆別去了,花叢裏全積了水。”林副官一邊整理文件,一邊整理軍裝。

“你去哪兒啊?”貴翼問。

“去趟兵站。”林副官說,“軍械司派人送過來的武器零部件生產表和前期軍費投入覈算表,您都看過了吧?”

“看了。賬目不清晰,零部件廠家魚龍混雜,賬本不好做。”

“很多政府官員的賬目都有人專門打理,爲的就是做好兩筆賬。軍械司也不例外。官員們多多少少都會拿點。”

貴翼嘆了口氣說:“中飽私囊。”

“接受現實吧。水至清則無魚。”

“你想得開。”

“多種樹,少樹敵。”林副官說,“走了,您辛苦。”

“出門小心點。”貴翼說。

妞妞也說:“出門小心點。”

林副官點頭。

貴翼笑笑,把妞妞放下來:“去玩吧。”

“嗨,我告訴你啊,皮猴,牆上和門上都不準畫……”林副官吵吵着,貴翼耳畔是妞妞銀鈴般的笑聲。

午後的太陽令人炫目,貴翼把妞妞哄得午睡了,他才下樓,到書房裏看兵站的運輸線路,他腦海裏思索着另一個“送人出港”的方案,一個能夠瞞天過海的計劃。

公館裏很安靜。

貴翼聽到有汽車聲響。

他沒有在意,因爲林副官說過,水電公司會派人來修理花園的水管。官邸裏也配有帶槍的士兵,他不會想到其他。

一輛汽車開進了貴翼官邸的大門。

一名衛兵查看了證件,檢查修理人員攜帶的工具,予以放行。另一名衛兵指引修理工到花園。

修理工有三名工人,穿着水電公司的制服,很專業地在檢查水管。

兩名工部局的設計人員也來到貴翼官邸,向衛兵提出,工部局建議在官邸前面修一個噴水池,新官上任,風生水起。

衛兵檢查了二人身上並無槍械和刀具,於是放行。

衛兵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崗。

一名修理工趁人不備鑽到汽車底下,從車底取出一個又長又寬的工具箱。兩名工部局的工作人員左右看看,徑直走到花園中。

看似沒有什麼關聯的兩撥人,互相望瞭望。

一個修理工從工具箱中拎出一支槍、兩支槍、三支槍,一杆杆的長槍遞了出去。五個人持槍分散開來。

貴翼有點犯春困,眼皮重重的。他伸手去拿咖啡杯,忽然,他聽到書房外有細碎的腳步聲。

貴翼睜開雙眼,從沙發上,悄無聲息地一躍而起。他迅速掏出手槍,站在書房門口,側耳傾聽。

腳步聲細而雜亂,貴翼在陌生的腳步聲中分析判斷有幾個敵人,各佔據什麼方向。他想到了樓上的妞妞。

貴翼的太陽穴泛起一層晶瑩剔透的冷汗,門口有腳步聲停下,間不容髮之際,貴翼隔門一槍,撂倒一個大漢。門板隨即飛起,直砸在被撂倒的大漢面門。

槍聲示警。

門口的士兵持槍快速向前飛奔。

遠水不救近渴。

一眨眼工夫,兩名刺客,左右夾擊,攻擊貴翼。偷襲不成,改成強攻。

貴翼冒着火力,猛撲在地。一伸手,把壓在門板下刺客的長槍奪在手中。

貴翼長槍在手,衝上二樓走廊,開槍射擊,火力十足,奔騰跳躍,有刺客斜衝過來,貴翼故意賣一個破綻,刺客子彈破空而來,貴翼整個人飛出去,掛在了樓頂吊燈上,居高臨下,抬手一槍,一槍一個,有刺客一面叫囂一面謾罵着,向妞妞的房間衝去,貴翼連燈帶人甩將過去,整個人和燈具都砸在刺客頭上,尖銳刺耳的金屬撕裂聲,穿透整個大客廳,一時間,玻璃渣四濺,子彈亂飛,貴翼一馬當先,彷彿截斷衆流的勇士,勇往直前。

“嗖”地一股冷氣裹挾着冷風彈進來,貴翼前臂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他“唿”地仰面倒下去,子彈打到牆上,貴翼的耳膜裏清晰地聽到彈殼崩離的聲音,仰面躺在地上的貴翼一下坐起來,一槍穿透扶梯的紅木,刺客側面中彈,大叫着滾下樓梯。

貴翼站起來,踩踩樓板,嘀咕了一句:“樓板怎麼不平。”

兩名衛兵還沒跑進客廳,被門口受傷的刺客阻擊在客廳門外。

貴翼“嗖”的一聲“彈”進妞妞臥室,只見牀上空無一人,貴翼一驚,卻聽妞妞喊:“大哥哥。”

原來妞妞趴在牀底下,兩隻大眼睛滴溜溜地轉,一臉驚恐,但是她不哭,自己用小手捂着小嘴,自己怕自己叫出聲,被壞人發現。

“大哥哥。”她看見貴翼,一下就感到了“安全”。

貴翼把食指放到嘴脣邊:“噓”。他示意妞妞從牀底下爬出來,“對,好,做得好。爬到大哥哥肩膀上,好。做得好。”他一邊鼓勵妞妞,一邊子彈上膛。“雙手摟緊我脖子,摟緊了。記住了,絕不能鬆手。”

“要是中彈呢?”妞妞低聲地問。

貴翼心裏一“咯噔”,她還這麼小,竟然問出這種話來。

“誰教你說這話的?”

“沒有人。可是媽媽中彈了,媽媽中彈了,就被壞蛋抓走了。”

“聽着,妞妞,你聽着。你可能會中彈,但是子彈得先從大哥哥身上穿過去!你也可能被壞蛋抓走,但是壞蛋得從你大哥哥身上踩過去!”

“嗯。”妞妞的小手死死地抱緊了貴翼的脖子。

“好樣的,大哥哥保護你,走。”

突然,窗口閃出一個人影,貴翼舉槍就打,只聽得一聲慘叫,有人從二樓窗戶上栽下去了。

“閉上眼睛,妞妞。”

妞妞趕緊閉眼。

“表現得太好了!”貴翼說,“妞妞是最勇敢的小姑娘!”

客廳外,一名士兵受傷,另一名士兵擊中一名刺客,衝了進來,大聲喊着:“長官!你怎麼樣?”

貴翼已經衝殺出來,一片槍火中,刺客哀嚎。

“留活口。”貴翼吼了一聲。

一陣尖嘯刺耳的槍聲過後,煙塵撲面。

貴翼毫髮無傷地站在大客廳中,妞妞也換了個姿勢,直接坐在貴翼頭頂,樣子特別滑稽。

“報告軍門,刺客五名,四死一殘,我方一人中彈,輕傷。”衛兵在報告。

貴翼把妞妞放下來,說:“妞妞,跑步回房間,沒有命令不準出來。”

“是。”妞妞雙腿一碰,敬禮,往樓上跑去。

貴翼走到被打殘的一個刺客面前,問:“哪路的啊,怎麼稱呼?”

“貴軍門……給個痛快的,求求你。”

“哪路的?”

“我們……是黑市販賣軍火的。”

“哦,我搶你們生意了?”

“是、是資科長,他的人被您扣了,他、他不肯買我們的貨了。……給個痛快的吧,他們說,解決了你,就行。我們得到的命令……殺光屋裏所有的人。”

“殺光屋裏所有的人。連孩子也不放過?”

“上頭的命令。”

“砰”的一槍,躺在地上的刺客頭一歪,嚥了氣。

“打掃戰場。”貴翼說。

“沒事,沒事。”貴翼在接電話。

妞妞在房間裏跑來跑去,她拿了一個很大的掃帚要掃地,貴翼一邊跟林副官說話,一邊喊着,“妞妞,妞妞,不準掃,給我過來。”他一把把妞妞拽到自己懷裏。

“怎麼了?”林副官在電話那頭焦急地問。

“你快點過來帶孩子。”貴翼說。

“您沒事吧。”

“沒事。”

“需要醫生嗎?”

“不需要。”貴翼說。妞妞扭着身子,用手上的掃帚敲話筒,稚嫩地說,“不需要。”

“家也沒事吧?”

“沒事——”

“轟”的一聲,大客廳的吊燈整個落下來,玻璃碎片紛飛,貴翼把妞妞抱緊了,說了一句,“景軒。”

“怎麼了?”

“得花筆錢修房子。”貴翼掛了電話。

妞妞湊到他鼻尖下,指着他的鼻子說:“林副官要罵你,敗家。”

林副官從兵站回來,還帶了一個老保姆到官邸。

林副官聽了衛兵的報告,他把門口的衛兵都給訓斥了一通,火燒火燎地連夜在官邸佈崗,回頭還怪貴翼當初不肯聽自己的話,連親兵都不放一組在身邊,差點被人一鍋端。

貴翼看着一地狼藉的住所,也就啞口無言了。

喫晚餐的時候,林副官也是繃着一張臉。貴翼和妞妞都很自覺地很低調地把飯給喫了,妞妞也沒鬧。直到林副官喊保姆抱她上樓。

“我要去看看小狗熊,它嚇壞了……我要喫慄子蛋糕。……我要看月亮……”妞妞開始鬧。

“你要馬上洗個澡。”林副官說,“然後去睡覺。”

“小狗熊也要洗。”

“小狗熊是陸地動物,不是海洋生物,不能洗。”林副官一邊說,一邊喊着,“林媽,林媽,來,把小姐抱去洗。”

妞妞向貴翼求救,貴翼悄悄給妞妞眨眼睛,妞妞衝林副官做鬼臉。作好作歹的,總算把小皮猴弄去休息了。

“我看了刺客的屍體。一個身上中了一槍,一個身上中了三槍,一個臉上中槍,一個頭被砸穿了。”林副官看看貴翼,說,“你夠能幹的。”

“我人緣好,刺客來了都願意自殺謝罪。”

“嗯,還有一個從窗戶上掉下去的。”

“他隔着窗子跟我講話,我就餵了他一槍。”

“槍法不錯。”

“你的槍不好用。”貴翼說。

“他們顯然是費了極大的工夫的。”林副官說,“殺一個軍政要員,他們簡直瘋了。喫了熊心豹子膽了。”

“嗯,是黑市軍火商乾的。”

“資歷安這招夠狠的。”林副官說,“我們那天繳了他們偵緝處的黑槍,拘押了他們的人,他就把消息放給黑市軍火商。殺了你,黑市軍火的生意才能繼續做。”

“夠毒啊,借刀殺人……你去!帶上人,帶上槍!把全上海賣軍火的黑市給我掃了。”

“是。”林副官立正。

“回來。”

林副官站住了。

“不能這麼輕易地放過他。”貴翼說。

“爺的意思?”

“做好事要留名。”貴翼摩娑着下巴,冷冷一笑,“我倒要看看,誰的命更長。”

林副官一愣,旋即明白,雙腿一碰:“是,軍門。”

又一個晴朗的早晨。

資歷安得到一條極爲隱祕的線報,貴翼在上海大飯店有異動。資歷安不明就裏,帶着蘇梅和兩名特務悄悄來到上海大飯店,以觀其變。

他們剛剛走到二樓,宴會廳那邊鼓樂齊鳴,張燈結綵的。一個服務生看見他們一行人出現,趕緊躬身引路。“是資科長吧,您的朋友在等您。”服務生畢恭畢敬地替資歷安等人打開了宴會廳的大門。

門打開的一瞬間——

資歷安徹底傻眼了。

照相機的青煙頻閃,記者們蜂擁而至。他活像一個電影明星或者是軍政大員出席什麼剪綵活動。

貴翼身穿白色高腰雙口袋西服,修身白色西褲,簡直風流倜儻,宛如玉樹臨風。他笑吟吟站在門口,親自迎接資歷安。

他說:“大英雄來了,鼓掌歡迎。”

一片歡聲笑語,掌聲四起。

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完全不在資歷安預想範圍之內。

“貴軍門?您、您這是?”

貴翼親熱地摟住資歷安的肩膀,說:“面帶微笑啊,資科長,這可是你的慶功宴。”

“貴軍門,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是有功之臣啊。”

“我一直想弄明白。”

“資科長真幽默。”貴翼笑着說。

林副官和蘇梅二人分別跟在兩人身後,亦趨亦步。

“貴軍門是在擺資某的鴻門宴嗎?”

“資科長覺得紙能包得住火嗎?”貴翼壓低了聲音說。

“軍門明言。”

“貴軍門的官邸昨天下午遭到歹徒襲擊。”林副官說話了。

資歷安頓時緊張起來。

“貴軍門此事真的與我無關。”

“我信了。”貴翼微笑着,“你聽着,不管計策如何完美,都必須看一下結果是否如預期所料。”

“貴軍門。”

“你也很清楚我對你們資家的態度,小資打傷了我父親,現如今,你又來害我。”

“軍門是要搞株連嗎?”

“不,不。打打殺殺的多沒趣,我不傷和氣,和爲貴嘛。”他手一抬,所有的音樂都停止了,大家安靜下來。

“記者先生們,女士們,今天貴某人有幸請諸位來分享勝利的快樂。大家都知道,在上海灘黑市上軍火販子兇狠毒辣,他們非法買賣軍火,造成社會動亂。且屢禁不止,氣焰囂張。今有上海警備司令部偵緝處二科的資歷安,資科長,爲了打擊犯罪,一年以來,收集了黑市軍火商的各種信息,詳細提供了非法軍火商的重要線索。資科長運籌帷幄,神機妙算,將敵誘致貴某人官邸,並親自派兵埋伏,一一擊殺之。”

大夥又一次掌聲四起。

“今天資科長特意請諸位記者們來共同分享勝利,諸位,諸位請將你們的鏡頭對準這位剿滅黑市軍火商的大英雄資科長,請爲我們的英雄譜寫勝利的篇章,謝謝。”

“你這麼逼我一定會後悔的。”資歷安笑着說。

“這是你自作自受。”貴翼笑得很開心。

所有的照相機向資歷安靠攏。

“資科長集中注意力,對準鏡頭笑笑,拍張照片。”貴翼說。

資歷安膚色慘白。

“一會兒說得生動點。”貴翼微笑向記者們示意。

“資科長,請問您在剿滅黑市軍火販子上有什麼制勝法寶?”

“請問資科長,偵緝處對於剿殺軍火販子的後續計劃,是否可以透露一二?”

“資科長,有什麼話要對上海市民說?”

“資科長,資科長對於民間槍支管理鬆懈有什麼看法?”

資歷安咳嗽了一聲,說:“我們偵緝處對於一切非法的、危害政府的行爲,都將予以切實打擊,保護市民,維護城市安全,剿滅黑市軍火販子,我們偵緝處責無旁貸。”

“好,說得好。”貴翼興高采烈地帶頭鼓掌。

在資歷安眼裏,貴翼此刻就像是一隻狡猾的狐狸正得意洋洋地看着他的獵物落入陷阱。蘇梅覺得此時此刻,她和資歷安就像是兩個蠢物,擺在玻璃缸裏顯眼。

蘇梅的眼角低垂着,貴翼回眸的餘光正好與她低垂的目光交匯。

想着他給自己送的白玫瑰,蘇梅還是友好地笑了笑。儘管她知道,貴翼並不友好。

鐵案已定。再無任何商討遮掩之餘地。各大報紙刊登大幅標題,偵緝處資歷安科長神勇剿滅黑市軍火商,獲得貴軍門讚譽,雲雲。

蘇梅筋疲力盡地坐在一個小酒館的包廂裏。警察局刑偵科的科長劉玉斌拿着一個公文包走了進來。

“怎麼這麼憔悴。”劉玉斌說。

蘇梅給他倒了一杯酒。

“酒能釋放壓力嗎?”

“你試試。我覺得不錯。”蘇梅說,“全世界都以爲我是*叛徒,只有你知道我是誰。”

劉玉斌笑笑。

“誰讓你出師未捷先被捕呢?中央黨部花了高昂的代價培養了幾個能成功打入*諜報機關的特勤,你幹了不到半年,居然就落入了自己人的‘法網’。你說,當時我們能怎麼辦?承認你是中統的人,會牽連其他跟你一起潛伏到共區的同事,承認你是共產黨,不叛變就得槍斃,就算陳先生也保不了你。何況軍統、中統素有嫌隙,你的身份又是絕密。你是一個根本不存在的黨國精英。”他主動給蘇梅斟酒。

蘇梅說:“每次看到你,我就有歸屬感和安全感。”

劉玉斌問:“資歷安呢?”

“他是那種有賊心沒賊膽的懦夫!”她嘆了口氣,“真想不幹了。”

“想不幹很容易,一是死,二是叛。”

蘇梅笑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覺得你有點愛上他了。”

“在愛情上我不值得任何人信任。”

劉玉斌曖昧地一笑:“生活上值得就行了。”

“有眉目了嗎?”

“我動用了警察局所有的戶籍警察幫你找‘菸缸’的足跡。我用了最古老的親屬搜索。凡是貴婉用自己的名義,用她家裏任何親屬的名義所購買的住所,我都有全面地毯式搜查。資歷羣也一樣,他所有的化名,只要我們知道的,我都普查了一遍。最後,我發現貴婉曾經在上海租住過小閣樓,有三處都是一筆付清三年租約。三處都是畫室,有很多志同道合的畫家在那裏駐足。三處都荒廢很久了。”

“只有三處了嗎?”

“目前就知道這麼多。”

“你派人去看過嗎?”

“沒有,我不想打草驚蛇。”

“做得好。”

“不過呢,有一句說一句。貴婉已經死了,按照他們地下黨的規章制度,所有跟貴婉有關的住所,都應該棄用了。”

“是的,但是,正如你所說,貴婉已經死了。他們會誤以爲跟貴婉有關的所有文件資料都作廢了。他們根本想不到有人通過戶籍在查找死人住過的所有住處。”蘇梅喃喃地說,“就像是大海撈針。謝謝你,劉科長,謝謝你把這根針替我找出來了。”

“我在這幫你是應該的。”劉玉斌說,“資歷安是個十足的蠢貨,利用黑市軍火商刺殺軍政要員這種事情他都能做得出來。”

“我們得把注意力集中在抓捕‘共諜’身上。”蘇梅說。

“如果你以前所有的假設都成立,你應該去這三個地方看看。但是,很可能是一片荒蕪,你要有這個思想準備。”劉玉斌拿出一個信封給蘇梅,“如果你運氣夠好,三處裏面一定有一處是你想要的。”

蘇梅的手拿住了信封。

“其實,我應該自己着手去搜捕,而不是輕易地告訴你。”劉玉斌說。

“那你爲什麼還要交給我?”

“交給你,可確保可信的情報落入可信人之手。”

“我需要帶幾個人去。”蘇梅說。

“這我可幫不了你,你知道,我給你派了人,就相當於警察局插手偵緝處的事,以後我辦起事來,就沒有這麼方便了。不過,我可以安排兩個警察局的眼線給你,他們的名字不在檔案裏。查無實據。”

“這主意不錯。”蘇梅說。

“你什麼時候行動?”

“就在今晚。”蘇梅舉起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

露西和資歷羣各自結束了跟黨組織成員的談話。來人告訴他們,他們的談話記錄會直接拿給“蛇醫”做甄別。爲了安全起見,明天一早,會把他們轉移到新的住所。資歷羣叫小資去給自己買雪茄煙,露西開始整理樓下的房間。

一切都井然有序。

傍晚,有人敲門。

露西問:“誰啊?”她走到門口,打開一個小木塊,朝外一看,一包雪茄煙堵在小木塊的視野裏,露西笑了笑,“小資啊。”她毫無防備地打開門。

就像是一股強風暴,蘇梅一馬當先衝進來,舉槍就射!

露西強行用手去壓制蘇梅的槍口,蘇梅一腳踢翻露西,露西畢竟上了年紀,被一股慣性裹挾着撲倒在地,她轉身朝樓上跑,一邊跑一邊喊:“快跑!是敵人!”

槍聲驟起。

露西中彈,從樓梯上滾下來。

蘇梅大踏步衝上樓,身後兩名男子持槍相隨。

“放下槍。”一聲輕叱。

黑洞洞的槍口抵在了蘇梅的左邊太陽穴上。

“放下槍!!”兩名男子叫囂着。

“夫妻倆見面,不需要先問候一下嗎?”資歷羣說。

“我一直不知道,你在這。”

“對,我在這。”資歷羣笑笑,他的笑容令人悚懼,“防止你做出毫無意義的事。”

“放下槍!”樓下有人吼。

“開槍就是兩敗俱傷!開槍啊!!”資歷羣吼了一句。

蘇梅的雙瞳放大!!寒氣森森!!

“我倆要是死在這了,那才叫一個有趣。”資歷羣怪異地笑着。(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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