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卻道流年暗偷換 四十一回:人妖與妖人
夜的聲音是遙遠的,而異國的夜,是寂寞的。
屋中大燈已滅,只有電腦未關的顯示屏上還泛着一點微光,星空背景的電腦桌面襯得白瀟面目明暗交錯,悠悠地竟有了滄桑之意。
白瀟並沒有要玩電腦的意思,她也沒這個心思。 眼睛已經漸漸習慣黑暗微光,白瀟卻想把電腦關掉,置身到全黑之中,去靜靜思考。
她將手握到鼠標上,點中開始菜單,然後漫不經心地掃過桌面圖標——白瀟的視線頓住了,她覺得自己眼睛有點花,於是眨了眨。 然後,她還是看到了那個曾經很熟悉的閃電劍形圖標。
那代表着《俠客》的客戶端。
那代表着她曾經最甜蜜也最慘痛的過去,那代表着她支離破碎刻骨銘心的一段癡戀,那是……白夜的悲劇。
曾經,白夜在這個遊戲裏建立了一個名爲“夜染衣”的女性角色,那是他爲林玉虹練的號。 爲的是林玉虹能夠在這個遊戲裏用“夜染衣”與白夜的“楓林晚”結成夫妻。 雖然那是虛擬的婚姻,但那個時候的白夜,依然像個孩子般滿懷期待。
只是變化太快,而白夜的腳步太慢,最終那段紅線也未能牽住兩個擦肩的人。 分手那日,“夜染衣”的等級剛好被允許結婚。 分手那日,白夜死去,白瀟復生。
生命最大的諷刺,莫過於此。
鬼使神差般。 隔世之後,身處異國地白瀟再次點開了這個本來決定永不再開的遊戲。 在一臺從祖國帶出來的筆記本電腦上,登上了英國的代理服務器,再次打開原來的那個遊戲區,那個遊戲號,那個……本事屬於林玉虹的“夜染衣”!
反手倒握長劍的女劍客一襲紫色長裙,腰間玉帶飄揚。 頭上青絲委地。
身周皆是黑衣鬥笠地帶刀盜賊,女劍客煢煢一身。 獨立於桃花林裏,面對滿目的敵人。
遊戲人物地胸膛微微起伏,長髮逼真地飄動,白瀟設好快捷鍵,自動戰鬥一開,頓時閃電從天而降,繚繞在“夜染衣”的四周。 電得她周圍的盜賊血條狂掉,暈眩一片。
白瀟頓時有了孤單英雄的蒼涼之感。
這是多麼熟悉,又多麼遙遠的一個世界。
白瀟呆呆地盯着這個屏幕,不操作、不移動,只是讓電腦自動戰鬥,看着那些盜賊一片片地被清空,又一片片地刷出來。
也不知看了多久,一會看到系統公告“武林高手出現,請各位大俠前去挑戰”。 一會又看到全服通告“某某鴻運當頭,打開祝福寶盒,得到800綁金”。 “夜染衣”沒有單挑武林高手的本事,也沒有開寶盒的運氣——就剛纔那一會,她已經打到了三個寶盒,但開出地金幣卻最多也只是50。
這個時候。 正是倫敦時間凌晨2時,而“俠客”系統北京時間上午10時。 這是遊戲在線人數最少的時候,也平常熱鬧火爆的公聊區最冷清的時候。 小貓三兩隻,都是懶洋洋地刷着公聊,無非是叫賣裝備或者叫買裝備。
真空燈芯:賣號了!賣號了!混天級別的號,全套+14,便宜賣,要的帶價密!騙子滾開!
飛飛:不準買,死燈芯,臭燈芯。 你敢賣。 我就死給你看!(一個大哭的表情跟上)
陡然一個賣號的出現,再加上彷彿將要上演地情仇劇。 讓白瀟將要撐不開的眼皮子又稍稍有了點動力。
熟悉的遊戲語言,熟悉的江湖界面,白瀟依稀感覺到自己的惡趣味又淺淺萌發。 不如看看這些或無聊、或熱血的對話,做點唯恐天下不亂地事情……那不是很有趣麼?
彷彿着了魔,白瀟花掉一大筆綁定金幣,立馬買上一個小喇叭,也湊上去刷公聊。
夜染衣:我買,RMB2000,賬號匯款,燈芯,你在哪裏,讓我看看你的號。
飛飛:滾開!姓夜的,你TM算哪棵蔥,我家燈芯不賣號!報上座標,姑娘我要砍你丫的!
真空燈芯:好,我在洛陽雜貨鋪,有意的都過來看號,12點以前一定賣掉。
夜染衣:我馬上過來。
用掉一張回城符,白瀟果然立即飛回洛陽。 然後騎上60級的烏騅馬,直奔雜貨鋪。
飛飛:姓夜的,你敢過來,我以後開天眼專門貼你,只要出了安全區,姑娘我見你一次殺你一次!
沒人理會飛飛,“夜染衣”的人物還是到了雜貨鋪。
那裏站着一個指段氏的****人物,頂着“真空燈芯”的名字,和“剎那芳華”地幫號,還有一個稱號,叫做“義薄雲天”,名字前地靛紫色榮譽級別閃閃發光,昭示着,這是一個“混天”級別的牛人。
而“夜染衣”沒有幫會,沒有稱號,也沒有榮譽,只有孤零零一個綠色地名字,還有一匹60級的馬和一個剛剛90的人物等級。
寒磣,實在寒磣。 遊戲運行到現在,就是一些小號,都沒夜染衣這麼寒磣了。
一襲紅色禮服的飛飛騎着雪白的照夜玉獅子就在這個時候奔了過來,她也是“剎那芳華”的幫衆,帶着“混天”的榮譽,頂着的是“技驚四座”的稱號。
飛飛仍然繼續刷公聊:姓夜的,你是誰的小號,有種把大號開出來,跟姑娘我單挑!
夜染衣:你哪隻眼睛看到我這個是小號了?
真空燈芯:飛飛,你何必。 明知道不可能,你何苦呢?
飛飛:不!不!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啊!爲什麼不可以?爲什麼不可以?(仍然是大哭的表情符號)
真空燈芯:我們都是女人。
飛飛:那你當初爲什麼要玩人妖號?
真空燈芯:就是不想在遊戲裏談感情,我才選了男號。 飛飛,這只是一個遊戲而已。
飛飛:我不管我不管!遊戲就沒感情了嗎?遊戲就全是虛地嗎?難道當初你對我的好也都是假的?我不信我不信!
紅色馬蘭花:飛飛,你弄錯了,燈芯她不是人妖,她是妖人。 她不是男扮女。 她是女扮男呢。
白瀟敲着鍵盤的手頓時頓住,把聊天框裏打出的幾個刺激飛飛的字又全刪掉。
不得不承認。 這個飛飛,讓她心有震撼。
本來只是想逗小姑娘玩玩,白瀟沒想到,居然讓她碰到了遊戲裏的百合戀。 而飛飛如此執着,她又有什麼資格,來做這所謂地“逗她玩玩”?
這是遊戲,可什麼是遊戲。 什麼是現實?因爲是遊戲,所以她的感情就可以隨意踐踏,所以她地感情就只是幼稚可笑嗎?
一意飛來買號的“夜染衣”沉默了,看着新加入的紅色馬蘭花插科打諢,調侃燈芯與飛飛,想勸,卻又無從勸起,無話可說。
真空燈芯把對話從公聊切換到近聊。 算是表示這話不適合在世界上喊了:飛飛,遊戲不是重點,我沒說遊戲的感情是假的。 可是,我們都是女人,我一直都把你當妹妹看。
飛飛卻堅持公聊:是啊,這是遊戲我都不在乎了。 我還在乎你是女人嗎?
白瀟落在鍵盤上的手一抖,心中一嘆,問自己:“虛幻與現實,男人與女人,你又在在乎什麼?哪個……更重要?”
紅色馬蘭花:瞧飛飛這孩子心眼多直,我說燈芯美女,要不你就從了吧。
真空燈芯還是堅持近聊:死蘭花,死開去!別搗亂!我是女人,懂了嗎?雖然可以不在乎這是遊戲,但我是女人。 飛飛也是女人啊!
飛飛:燈芯。 女人怎麼啦?你對我那麼好,我就喜歡你!
紅色馬蘭花:(一個噴飯的表情)。 飛飛,你不要這麼可愛好不好!天哪,我捶胸頓足啊,你什麼語言!
白瀟也笑了,饒是這個時候,這個氛圍,並不適合笑,白瀟還是捂着嘴,無聲地笑了。
真空燈芯:我也喜歡你,可是這樣地喜歡與你所想的,可以結婚的那種喜歡不同。 飛飛,你還小,不要被遊戲弄混了。 我們是姐妹之情,不是愛情。
飛飛:你胡說你胡說!明明你是男號,我是女號,我們怎麼不可以結婚了?我就要跟你結婚!而且,你還送了戒指給我,你怎麼可以出爾反爾……嗚嗚……
真空燈芯:那是裝備,是裝備啊,跟求婚戒指是不一樣的。
紅色馬蘭花:不對呀,飛飛,我也送了戒指給你,你不還歡歡喜喜地收了嗎?你怎麼不嫁給我?
飛飛:燈芯的就是結婚戒指!我戴的戒指也只有燈芯給的我這一個。 不可以誤會啊,蘭花給的戒指我從來就沒戴過。
紅色馬蘭花:我哭,那你爲什麼那麼開心地收我地戒指?我的戒指呢?你弄哪裏去了?
飛飛:我拆了,拆成材料賣了,賺了好多錢啊,當然開心(一個歡樂符號)謝謝蘭花哥哥哦^^
紅色馬蘭花:嚎啕大哭!
真空燈芯:飛飛,蘭花對你也很好的。
飛飛:哭……燈芯,你是不是想把我推給別人,你怎麼可以這樣。 嗚嗚……我知道了,你想把我推開,就好跟西嶺雪那個混蛋在一起是不是?你欺負我,欺負我!
“西嶺雪?”白瀟苦笑了,黯然一嘆。 這個世界可真小,遊戲裏只會有一個西嶺雪,那不正是被“夜染衣”“欺負”過的那個西嶺雪麼?
那個時候,“夜染衣”是這樣說的:你就沒有想過,你對面的這個人也許是個頂着一頭亂髮兩泡眼屎地老男人?你還相信遊戲裏真有MM?哈哈,都是人妖!
那個時候。 “西嶺雪”是這樣回的:你是夜染衣嗎?你是夜染衣就夠了,我何必去管控制夜染衣的是個什麼人?我們是在遊戲,我不必在意虛擬盡頭的現實是什麼,我在意的是,你帶給過我很多快樂,所以我也希望你快樂,衣衣。
那個時候。 “夜染衣”如是冷笑:見鬼了,老子這個是人妖號。 叫得這麼肉麻,你噁心不噁心!
那個時候,“西嶺雪”如是微笑:一個遊戲而已,如果衣衣你不想繼續,你可以一腳把這個遊戲踹了,不必折騰自己。
西嶺雪大概怎麼也想不到,踹了遊戲的夜染衣居然還有再回來看看的這一天。 當初地夜染衣又如何料得到。 這個時候,人妖號對面的男人竟成了真正地女人呢?
而遊戲公聊裏地對話還在繼續,延續着當初地鬧劇。
真空燈芯:飛飛,怎麼又將老西扯進來了?遊戲裏,我是男人,他也是男人,要不是因爲你,誰要知道我其實是女人?你怎麼亂扯的呢?
飛飛:哼。 我都不在乎你是女人了,西嶺雪他還會在乎你是男人嗎?你們有多****,當我不知道?反正不可以,你是我地!
紅色馬蘭花:我絕倒啦!天啦,誰來救救我!飛飛,燈芯到底是男是女啊!你的邏輯不要這麼強大好不好?
紅色馬蘭花說出了白瀟的心聲。 可能也說出了此刻無數正在看公聊地同胞們的心聲。
飛飛:很難理解嗎?燈芯遊戲裏是男,現實裏是女。 現在在遊戲,燈芯是男人,就該和我在一起。
紅色馬蘭花:那她現實是女,現實就該跟西嶺雪在一起?
西嶺雪:你們在說什麼呢?誰該跟我在一起啊?
公聊裏,一時安靜了。 顯然正鬧着的三個人沒想到,被牽扯的無辜人士這個時候居然上線了。
好一會,一直沉默着看熱鬧的白瀟才下定決心,打出一句話。
夜染衣:遊戲和現實也許可以區分開來,但人的心可以分成兩半嗎?
紅色馬蘭花:什麼兩半?
夜染衣:一半給男人。 一半給女人。
紅色馬蘭花:我擦!那不成神經病了?
這個時候。 夜染衣的個人界面裏出現一個請求:西嶺雪請求你加入組隊,同意?拒絕?
白瀟選擇了同意。
隊伍剛組成。 西嶺雪就用了隊友傳送,飛到了夜染衣的身邊。
當事地幾個人扎一堆兒站在雜貨鋪旁,正好看着彷彿是從天而降的西嶺雪一閃光,然後貼着夜染衣出現了。
西嶺雪開出近聊:衣衣,沒想到還能看到你,真不錯啊。
夜染衣打出作揖的動作:西嶺兄安好。
飛飛:天啊!臭西嶺雪出現了!
真空燈芯:老西。
紅色馬蘭花:老大,你好像鬼,真嚇人。
西嶺雪頂着亮閃閃的明黃色“至尊”稱號,打出苦臉的表情,那模樣,因爲有了“至尊”,偏偏一點也不顯得苦,反而顯得囂張之極。
飛飛:西嶺雪,你跟這個小號認識?她是誰?
西嶺雪:她不是小號,是大號。
飛飛:(一個大笑的表情)哈哈哈哈,那好啊!看你們挺熟地,那就把她嫁給你。 以後燈芯就是我的了,纔不要分成兩半。
這下子,就輪到白瀟絕倒了。
紅色馬蘭花:飛飛,你這麼霸道,誰受得了你?
飛飛:纔不要別人受得了,只要燈芯喜歡就可以啦!
西嶺雪:不好意思,燈芯遊戲裏是男人,恰好,衣衣現實裏是男人。
紅色馬蘭花:我的小心肝啊,你還要受多少刺激?
飛飛:那有什麼,燈芯雖然現實是女人,但遊戲是男的,剛好娶我。 而衣衣現實是男人又有什麼關係,反正遊戲是女號,正好嫁給西嶺雪嘛。
真空燈芯:飛飛,我們不說了,休息一會好不好?
紅色馬蘭花:飛飛,你今年幾歲了,以後別說我認識你啊。
西嶺雪:兄弟姐妹們,我們要尊重當事人的意見。 比如說,飛飛,你問過夜染衣沒有?
飛飛:好說啊,夜染衣,同不同意,就你一句話的事,你趕緊吧。
白瀟沉默了,不知道是飛飛的思想太前衛,還是自己太落伍。
是男是女,真的那麼重要嗎?真的不重要嗎?
如今的白瀟,已是女人,這一點,她也早就接受。 但接受自己是女人,並不等於接受自己嫁給一個男人啊。
飛飛:夜染衣,你倒是快點啊,我趕着辦喜酒呢。
夜染衣:西嶺兄,你能接受?
紅色馬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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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小墨今天居然爆發了,哎呦,手指都快抽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