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人未至,天邊便出現大片藍,大風率先翻湧過來,白樺林嘩啦啦抖動,漫天葉子紛飛,不知道的人還以爲真靈來了!
沿河兩岸人頭攢動,一個個伸長脖子張望,擠擠攘攘推搡着前排,很多人因此落水。
結果來了才發現,不是真靈反倒是一個人。
此人看着不過中年模樣,身形挺拔如松,頗有自矜之氣,卻偏偏兩鬢斑白,舉手投足間霧靄環繞,眉眼沉穩銳利,座下一頭神駿的飛天白鯨,託着主人降至林前。
衆人不免吐了口悶氣,翹首以盼那麼久,還以爲真靈來了,沒想到又是個大人物。
雲邊城的黃長老率先上前迎接,堂堂仙城掌權者洞虛期修士,竟然略帶躬着身湊近,低頭以示尊敬。
“恭迎藏衍祖師大駕光臨,晚輩得知宗門傳信,特此等候多時。”
“黃長老不必如此,我還沒有成仙呢,咱們同輩相稱即可,什麼祖師不祖師的...”
來人平靜拂袖,翻身下了坐騎,那頭白鯨昂起高傲的鼻尖,根本不拿正眼瞧人。
但黃長老沒有絲毫不滿,因爲這坐騎的修爲都比他絲毫不差,鼓盪着七階妖獸的氣息!
“嗨呀!現在不是,那不馬上就是了嘛~”
此刻頗有眼力勁,連忙上趕着虛手作攙扶狀,這畫面算是給雲邊城圍觀的修士們開了眼了。
這還是我們往日裏討論中,那個執掌南海道風雲,縱橫捭闔的仙城長老?
竟然卑躬屈膝成這德行,看對方也不像是真仙啊,怎麼如此敬畏,難不成是仙二代?
倒是有些知道內幕的懂哥,在人羣中悄悄擴散小道消息。
“還記得雲上天宮裏,那個蓬萊仙宗第七代祖師玄格嗎,當初能引得真仙降臨親自接引飛昇的,就是現在這位藏衍祖師!”
“據說此人當年就有真仙之姿,但萬年來遲遲沒有突破境界,蓬萊仙宗非但沒有冷遇,反倒越發重視,真是讓人捉摸不透...”
“不對吧,我怎麼聽說,只有真才能活上萬年!洞虛期修士的壽元普遍在四千到五千載,他憑什麼能活到現在?”
“一看你就沒見識,洞虛期壽元是有限制,但可以向天借命!大限來臨後,每渡過一次衰劫,就可以再續一千年陽壽!只不過這個衰劫一次比一次強,最多隻能渡五次,也就所謂的天人五衰...”
“天人五衰?那這麼算的話,萬年下來,藏衍豈不是五次衰劫全都渡了?”
“很有可能,所以他現在應該沒有退路,大限將至,而借次數又到了極限,只能被迫回去嘗試成仙了。
人羣裏竊竊私語中,還是有不少真正知道內幕的人,在旁邊冷笑不已。
“還被迫成仙,你們懂個什麼?傳說中第五衰劫,威力早就超越了仙劫!能渡過完整的天人五衰,真仙在他們眼裏不過就是揮揮手的事情,立地成仙只在眨眼之間!”
“嘶~立地成仙是這個意思?”
“一羣土包子沒見識,人家比別人多出五千年的積累,成仙底蘊何等雄厚?一旦陽神蛻變,法則生根,將超越普通仙人不知凡幾,這才真正的絕世天驕,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兄臺見識非凡,恕我等眼拙,不知出自哪家大族?”
“咳咳,其實我也是從仙道古籍、傳記雜談裏看來的……”
“那你說個嘚啊~”
林山混在人羣裏偷聽,場上衆說紛紜,也不知道誰對誰錯,但描繪得都煞有其事,的確難分真假。
不過稍微動腦子想想,洞虛期修士活了上萬年,這本身就透露着不合理。
天人五衰?仙界還有這說法...
他頭一次見到藏行真容,發現和想象中不太一樣,沒有非常精於算計的感官,反倒是一股待人寬厚的平和。
在與黃長老聊的期間,飛昇臺的靳總旗也走了上去,看樣子似乎不卑不亢,但隱隱間低着脖子點頭說話,還是暴露了身份尊卑。
其他來自各地的洞虛期修士也想過去攀談,不過礙於面子有點畏畏縮縮,顯然自覺不配,故而躊躇不前。
“鍾兄,你快看,那就是我昨天給你介紹的,蓬萊仙宗絕世天驕藏衍,你怎麼縮起頭來了?”
楚峯還想好好給他介紹一下,但林山卻破天荒把頭埋下去,因爲他看到一個熟人。
白鯨老祖!
這傢伙當年在下界,跟着蓬萊聖主一起飛昇,結果蓬萊聖主被詛咒而死,誰曾想這傢伙飛昇成功了?
如果認出林山,當場稟告藏衍,那就完犢子了。
所以他才趕忙低頭暫避,免得引起注意。
好在場上修士太多,他有御虛幻雲遮掩,區區築基期修士也很難被發現。
白鯨老祖這百年間跟隨藏衍身邊,遊歷仙界突破洞虛,見識閱歷豐富多了,再回過頭來到雲邊城,有種自然而然的高傲,趴在旁邊舒服地眯上了眼。
得,一個坐騎讓它裝起來了!
回想起當年在下界,惶惶如喪家之犬,被林山帶兵攻入東海,連屁都不敢放一個匆匆忙忙飛昇。
現在風水輪流轉,局勢直接就反過來。
林山也很意外,第一是沒想到這傢伙能成功飛昇,第二更不可思議的是跟藏衍搞到了一起!
自己的各種事情,估計全都被抖落出去。
在他暗中窺探之時,總是隱隱感覺心虛,生怕被藏衍發現,因爲對方的氣場實在太強了!
那種壓力無時無刻盤旋在周圍,覆蓋天地間每個角落,壓根就不是洞虛期能夠比擬的。
更像是煉化法則的真仙降世,一舉一動渾然天成帶着厚重的道韻,他有預感對方一隻手就能把自己輕易鎮壓!
“惹不起惹不起,剛飛昇就遇到這種,真是冤家路窄啊...”
林山心裏暗暗叫苦,只能暫避鋒芒隱藏好自己,只要不被白鯨老祖認出來,應該還算是安全的。
旁邊楚峯也就看熱鬧的功夫,一回頭突然有些懵逼。
“咦?你是誰?不是...鍾兄....”
林山直接來了個大變活人,稍微調了一下自己的五官,把一幫楚家子弟嚇得夠嗆。
“沒事,就是這裏人多眼雜,免得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稍微解釋一下,大家也都恍然大悟,並沒有太過糾結。
畢竟行走在外,有些時候不方便麪可以理解,至於原因也不用解釋,懂得都懂。
衆人目光漸漸從大人物身上轉移回來。
境界距離太過遙遠,而且直視強者也非常刺眼,容易被對方氣機反制所傷,今天的重心可是看真靈!
終於在他們等到日上三竿,前方傳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喔喔喔喔~~~"
林山、楚峯等人連忙再次探頭,發現頭頂突然籠罩下一片巨大的陰影,天地間霎時漆黑一片,而後重複光明!
一頭長達萬丈的巨型飛鳥,從天外遠遠向這裏滑翔而過,龐大的壓力使路過所有人胸中一間,彷彿喘不上氣來。
不多時又在腳下雲層中浮現,狂暴的大風把很多修士吹上了天,連帶着一排排靈樹都被連根拔起!
那頭大鳥四下飛舞,振翅翱翔,來來回回轉了兩圈,才終於降落在隊伍後方。
沿着河挺直胸脯,左右觀察兩岸的人類修士。
這時所有人纔看清楚真靈的模樣!
通體黃色羽毛,兩爪爲鮮豔的大紅色,項上足足有六顆鳥頭,各自瞅着不同方位。
其中一顆頭突然引吭高歌,其他頭也都跟着啼叫起來!
“篤篤篤篤篤...”
那聲音嘹亮,響透雲霄,聽了只覺渾身剔透,如同被洗髓易筋一般,很多人當場就爽丟了。
就連林山也面色一變,只感覺自身彷彿被打開什麼玄關,一下子輕飄飄靈動如燕,這種感覺說不出爲什麼,但就是十分神奇。
“抓緊領悟,這是真靈啼呼,暫時幫你撬開了紫府一絲縫隙,對真仙來說都是不可多得的機緣!”
星劍仙終於靠譜了一波,在他身上暗戳戳提醒。
林山這才找到方向,連忙把意識集中在識海深處,果然發現一絲細微的縫隙,趴在上面眯着眼看,能看到裏面紫霧蒸騰,似有一座府邸若隱若現。
“這是紫府,陽神之後纔會慢慢浮現,成仙之前潛藏在識海深處,也只有這種先天精通魂音的真靈才能震開,如果你能天天跟在對方身邊混,早早接引其中的紫府之氣來孕養元胎,不出十年便能陽神!”
“十年?這麼快?”
他暗暗心驚,他可纔剛剛突破洞虛,陽神距離自己十萬八千裏,真靈啼呼有這麼厲害?
同時趕緊想辦法牽引裏面的紫氣,但因爲縫太小了實在沒法操作,只能眼睜睜看着慢慢關閉,急得手足無措。
在場其他人基本都看不懂門道,但多多少少感受到丁點好處,唯有外圍的藏行,此刻突然睜眼精光爆射,渾身氣息起伏一瞬,才強行收壓下來。
“祖師,怎麼了?”
黃長老察覺到不對,詫異地關心了一句。
“沒什麼,真靈這隨意一叫,差點逼得我當場突破。這裏不是最佳地點,還是得早點回蓬萊仙宗,在東瀛海上利用水系法則衝關更加完美...”
藏衍鬆了一口氣,又不由感嘆。
“不愧是真靈,但凡榜上有名,最差都有仙君修爲,我等難能觸及,這等出身羨煞旁人啊!”
他沒有動,只是站在原地遠遠看着。
六首黃鳥邁步走在河中央,沿途看着兩岸的修士,眼珠子滴溜溜亂轉,彷彿在檢閱自己的子民。
雲邊城衆人全都瘋了一樣揮舞着手大喊,想要引起真靈的注意。
細心點能看到,他們每個人手裏都不是空的,拿着盒子或者瓶子盤子,把自己的貢品高高舉起,乞求博得青睞。
“看這裏,鳥大人,我世家祖祖輩輩都供奉您,家裏今年更生了兩對龍鳳胎,給孩子賜個福吧!”
“真靈大人,我孫兒從小靈慧,您給他開個智吧,老漢兒不求遠的,只願他日後能成爲元神期修士就夠了!”
“這盒子裏有我家祖上八代種的五十種黃米,全都是精心培育雜交的,您要不要品嚐一下,就當賞我個面子?”
“啊呸!你算老幾啊就賞你面子?真靈大人看看我,我這貢品可是好東西,您接了保您走不動道兒...”
“老夫如今虛度八百年,人生苦短,真靈大人行行好,我把我全部家當都拿出來了,只求爲我這多災多病的徒弟,換來一道真靈之氣續上傳承,求您了...”
這裏呼喊聲震天響,可謂大型許願現場!
沿河兩岸修士聲嘶力竭,揮舞着手上東西,嘴裏嘰裏呱啦說什麼的都有,千奇百怪不勝枚舉。
就連楚峯和七個小弟這會兒也沒閒着,真靈鳥還沒過來呢,就已經站起身開始預熱。
“吭吭吭,哥幾個趕緊給我開嗓!等一會兒真靈走過來了,就跟着我一起大喊,記住節奏不要停!那誰,老二,我讓你帶的擴音器呢?”
“在這兒,一共八支。”
他們手忙腳亂打開一個紅布包袱,裏面有八支嗩吶,按照個頭分到每個人手上,當場開始測試樂器,這準備現場還夠緊張的,把林山都給看燃了。
好像自己不準備些什麼,跟大環境多少有點格格不入。
楚峯還算厚道,看他什麼都沒有準備,貼心問他需不需要幫助?
“鍾兄,真靈這可是萬年難遇,好不容易碰上了,怎麼都得試試運氣,趕緊把身上最珍貴的東西拿出來,死馬當活馬醫啊!”
那幫小兄弟們也挺厚道,熟練樂器的同時不忘勸他。
“放心,真靈看不上咱們這三瓜倆棗的,萬一真看上那還是你的福氣呢,要知道人家隨便丟根毛,都比咱們努力一輩子強出不少!”
林山看他們一副狂熱架勢,無奈地笑了笑。
說實話,這次來看真靈,本來就是湊個熱鬧,因爲好奇而已,也沒準備怎麼樣。
不過既然來都來了,那怎麼也象徵性意思意思,萬一自己能走狗屎運呢?
他翻了翻自己身上家當,估摸着哪個比較值錢。
看來看去發現也沒什麼非常值錢的東西,畢竟人家真靈是何等高度,豈能看得上你這堆破爛?
不過當他目光投向息壤育靈珠時,看到了裏面單獨隔起來,從微光宇宙得到並種下的那根紅木仙藤!
“咦?這個不錯,興許能行!”
他眼神一亮,這可是仙木,說不定能入真靈法眼。
就當手伸進去要拔時,裏面突然傳出一句細微的聲音,虛弱中帶着無力,還有一絲急迫:
“別...別,小友不要衝動...不要衝動啊...”
嗯?誰在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