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沈環環聞言,剎時間心跳如擂鼓。她對書寧雖是恨之入骨,心裏頭卻很清楚以自己的身份根本無法與之抗衡,平日裏在楊氏身邊說說她的是非,上上眼藥也就罷了,若說真正動起手,她卻是連想都不敢想的。
“你……你是誰?”沈環環臉色鐵青地瞪着面前一臉陰霾的年輕男子,同時心虛地朝四周瞟了幾眼確定無人注意到自己,又咬牙否認道:“簡直不知所雲!”
“你竟連小爺都不識得?”年輕男子一臉憤恨,說罷,又皺起眉頭朝沈環環上下打量了一番,臉上漸漸露出輕蔑的神色,“瞧着花枝招展的,還以爲是哪家府裏的千金,原來只是隻雀鳥,換了身新衣裳就以爲自己是鳳凰了。”京城權貴府裏的小姐們,有誰不認得國師府的小少爺?竟然連他也不識得,十有□是借了旁人的光進來攀高枝的。
沈環環最不愛聽的就是別人拿她的身份說事,聞言臉色愈發地難看,霍地起身快步離開。鄭家小少爺冷笑數聲,待見她飛快地消失在芙蓉樹後,纔不急不慢地起身跟了過去。
這邊書寧正與周子澹的一衆狐朋狗友打得火熱。剛見面時書寧還刻意擺着架子裝淑女,這對她來說並不算什麼艱難的事,畢竟這活兒她最近實在幹了不少。只是周子澹的這些朋友們實在不像各府的老太太們那般好唬弄,書寧不過一個眼神沒控制好,就被馮凡察覺到不對勁,拉着臉悄悄湊到書寧身邊道:“小姑姑不必端着,平日怎麼着,在我們面前就怎麼着。”
書寧眨巴眨巴眼,作不解狀,“馮少爺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馮凡“嘖嘖”兩聲,一副自來熟的表情,“小姑姑您就別裝了,能跟琛哥兒玩到一起去的,能是個嬌嬌弱弱的千金大小姐麼?”
敢情這是近墨者黑,自己的名聲純粹是被周子澹給帶壞了。馮凡這麼想,只怕旁人也都這麼想。書寧摸着下巴忍不住想,難怪最近都沒什麼人圍着自己轉了,原因竟然出在這裏。虧了寧老太太還特意叮囑周子澹陪着她出門,若是曉得因着這個影響了自己的名聲,怕不是要懊惱交加。
她被馮凡一拆穿,便立刻不再裝下去,很是爽朗地與衆人說話吹牛,不消一會兒便與這些年輕人打得火熱,尤其是與其中一個叫做魏鵬的少年說得最是投機,一張小臉笑得那個歡,簡直快要讓周子澹的心裏嘔出血來。
他一邊心不在焉地跟馮凡說着話,一邊時不時地瞟書寧一眼,心裏頭暗自琢磨着她們到底在說什麼。她們不過是頭一回見面,怎麼能有那麼多話說?魏鵬那小子平日裏瞧着老實巴交,見了年輕姑孃家都要臉紅的,沒想到肚子裏竟然還有這麼多花花腸子,不曉得到底說了些什麼甜言蜜語竟把她哄得那麼高興……
周子澹越看心裏頭越是發酸,注意力愈發地放在書寧身上,直到馮凡伸手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他才一個激靈猛地清醒過來,睜大眼瞪着馮凡,訝道:“怎麼了?你幹嘛推我?”
“這話我問你纔對!”馮凡皺着眉頭一臉狐疑地盯着他仔仔細細地打量,口中嘖嘖有聲,“鵬哥兒到底怎麼得罪你了,不然,你剛剛怎麼一臉鐵青地瞪着他直咬牙,好似他是天大的仇人一般。”
馮凡說罷,又好奇地朝魏鵬看了一眼,正瞧他不知跟書寧說了句什麼話,二人一齊捂着嘴直笑。“喲——”馮凡的語氣頓時歡喜起來,笑道:“鵬哥兒居然也有這麼大方爽朗的時候,平日裏總愛害羞,這會兒竟跟小姑姑有許多話說。哎呀,琛哥兒你家小姑姑與鵬哥兒年歲倒是相仿——”
“胡說什麼呢你!”周子澹生氣地打斷他的話,一張俊臉漲得通紅,氣道:“你再胡說小心我揍你啊!”
馮凡愈發地笑得歡,抱着肚子彎着腰哈哈道:“你也有這一天,誰讓你家裏頭還有個未出嫁的小姑姑。嘖嘖,可不能便宜了鵬哥兒,左右我也還未議親,不如趕明兒就使人去你府上提親去。光是想想你這素來無法無天的琛少爺還得老老實實是地喚我一聲小姑父,就覺得痛快!”
周子澹臉色鐵青,冷着眼狠狠地瞪着他。馮凡笑得正歡,哪裏注意,還欲開口再說笑幾句,面前的周子澹忽地搶身上前,拳頭帶着冷風毫不留情地砸在了馮凡的臉上。
馮凡不及躲避,臉上被打了個正着,“嗷——”地痛呼一聲,捂着臉大聲罵起來,“你個混世魔王,怎麼說打就打,老子怎麼得罪你了。不過是開開玩笑,他孃的——”馮凡又哪裏是喫得了虧的,捱了周子澹一記黑拳,立刻就衝過來要還他一拳。
周子澹也不躲,惡狠狠地跟他對上,兩個年輕人竟這麼打了起來。
書寧一見不對勁正要過來勸,被一旁的魏鵬死死拉住,“二小姐千萬別過去,他們倆打架不是一兩回了,不用你勸,一會兒自己就會停。完了就跟什麼事兒都沒發生過似的,你若是去拉架,反怕傷着你。”
難怪周子澹會有這“混世魔王”的諢號呢,這脾氣,這一言不合就要打架的性子,也不知這壞脾氣是不是裝出來的,抑或是他在府裏偶爾的斯文乖巧纔是假裝的。
那二人俱是身經百戰,拳腳工夫都甚是利索,只是周子澹終究前些日子骨折過,不好用大力,過了一陣招後便有些喫不消,節節後退。眼看着退到了荷塘邊,書寧頓覺不好,趕緊大呼一聲“小心腳下”,那邊周子澹腳上一滑,整個人一個趔趄,狠狠地倒在了荷塘了。
這會兒荷塘裏的花早已謝了,塘裏只餘了些枯枝敗葉,水也不深,故周子澹掉下塘去並不曾淹着,只弄了滿身的淤泥,棗紅色的錦袍被浸得透溼,上得岸來,便一直淅淅瀝瀝地往下滴水。
大長公主那邊立刻得了信,趕緊讓下人領着他去後頭院子換衣。書寧雖有些擔心,但她終究是個女兒家,不好跟過去,只得守在園子門口時不時地朝外頭瞧一眼。
等了好一陣,依舊不見周子澹回來,書寧正有些納悶,忽見沈環環蹙着眉一臉狐疑地踱了過來,瞅見書寧,她欲言又止,彷彿想說什麼,又生怕書寧誤會。
書寧最見不得她這樣子,索性別過頭去只當沒瞧見。沈環環在離她十步外的地方站了半晌,終於還是忍不住走近道:“小姑姑,我方纔……方纔聽見鄭家那個小少爺說話,好像是說,要對付琛少爺。”
書寧凌厲的目光猛地朝她掃過來,沈環環頓時往後退了一步,又是委屈又是害怕地小聲道:“我我……興許,興許是我聽錯了。”
“哪個鄭家?”書寧剛問完,自己心裏頭就有了答案。這京城裏膽敢在寧家頭上動土的,除了鄭國師家,還有哪個鄭家。想來定是鄭家那個紈絝子弟在她手裏喫過虧,而今藉機報復到周子澹頭上來了。
書寧頓時警覺,尤其是想着周子澹的身體將將痊癒,生怕他再受傷。她朝四周看了一圈,沒瞧見平安,又趕緊安慰自己平安應是陪在周子澹身邊,到底有人在旁邊護着,便是鄭家少爺設了圈套要害他也沒那麼容易。
於是她心中稍定,深吸一口氣,沉下心朝後院走去。
大長公主這莊子在皇城外,佔地頗廣,不說外頭的芙蓉園,便是這後頭的房舍院子也比京城裏的府邸修得更大些。因今兒有賞菊花會,府裏的下人們大多調去了園子裏幫忙,書寧沿着抄手遊廊走了好一陣,竟連個丫鬟都沒瞧見。
“有人嗎?”書寧走了一陣,不見周子澹的人影,心裏微微生疑,高聲喚道:“附近可有人在?”
她喚了好幾聲並無人應,書寧愈發地狐疑,心裏頭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想了想,索性往回走,準備去芙蓉園裏叫人。
才走到西廂房外,房門忽然開了一尺寬,從裏頭飛快地伸出一隻手來,狠狠地捂住書寧的口鼻。書寧暗道不好,抬腳就往後踢,不想那人卻早有準備,側着身子躲過了一擊,又惡狠狠地罵道:“好你個惡毒的小娼婦,看小爺今兒怎麼收拾你。”
書寧聽出這是鄭家少爺的聲音,心裏頓時明白是他使了沈環環故意引她過來。她一邊掙扎,一邊想方設法地與鄭家少爺廝打。可才動了兩下,便覺得身上軟綿綿地提不起力氣來,方知這鄭家少爺竟在手上抹了**藥。
“就不該輕信他人——”書寧一邊迷迷糊糊的想,一邊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揮起雙手朝後頭鄭家少爺的臉上撕過去。
就算是死了,也要破了他的相!她心裏這般想着,手上愈發地毫不留情,腦子裏卻又不免胡思亂想起來,各種各樣的臉在她面前晃來晃去,越來越模糊,模糊……
“砰——”地一聲悶響,書寧只覺得緊捂在她臉上的手一鬆,立刻便有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她大口大口地吸了好幾口氣,才終於緩過些勁兒來,抬頭看去,只見周子澹舉着一塊大磚頭愣愣地瞧着她,臉上表情說不出的慌張。
周子澹來了!書寧的忽然安定下來,一顆心也緩緩落到了實處,看着他努力地扯了扯嘴角,想要作出微笑的表情。周子澹的臉色卻愈發地難看,書寧還從未見過他竟有如此痛徹心扉的表情,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撕裂着他的身體一般。
書寧心裏猛跳,她敏感地察覺到不對勁,下意識地低下頭不敢看他。
屋裏有濃濃的血腥味,書寧喘了口氣低頭看了眼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鄭家少爺,抬腿踢了一腳,腳邊的人一動不動。
書寧微覺有異,心裏漸漸生出些不好的預感來,遲疑了半晌,終於緩緩伸手在鄭家少爺的鼻子下方探了探,爾後又猛地彈回來。
“死了——”她沉聲道。
作者有話要說:有木有人想到竟是這個結果,啊哈哈哈~~~~
總算沒有被人猜到劇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