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晚上,最後一節晚自習。
教室裏比平時安靜了許多。
物理競賽一等獎的興奮勁兒還沒完全過去,但大家也都漸漸收回了心思,埋頭於面前的作業。
何詩菱低頭寫着數學題,筆尖在紙上遊走,不急不躁。
耿欣雨翻着席慕容的散文集,偶爾停下來在筆記本上抄兩句。
凌濛初盯着面前的英語完形填空,眉心微蹙,像是在和某個選項較勁。
郭文雯坐在座位上,面前攤着作業本,作業本下面壓着一封信。
那封信她已經看了不下十遍了。
從傍晚收到到現在,她幾乎每隔一會兒就要拿出來看一次。
信紙被折得方方正正,邊角卻已經被她反覆展開又折起的動作磨出了細細的毛邊。
字跡飄逸俊秀,像他的人一樣。
“高考之後再聯繫”——他寫的是“再聯繫”,不是“再見”。
郭文雯在心裏把這五個字默唸了無數遍,每一次都在咀嚼其中的含義。
他是暗示她等他高考結束後去找他嗎?還是說要她給他寫信?他會不會主動聯繫她?他們以後還會見面嗎?
她的視線落在信紙上,在那幾行字裏反覆尋找着屬於他們之間的默契和喜悅。
同桌的王昕伊卻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異常。
王昕伊正埋頭於一張草稿紙,手裏攥着筆,左邊改改,右邊劃劃,嘴裏還唸唸有詞。
她在寫信。
不是抄歌詞,不是寫散文,是一封正兒八經的信。
起因是今天晚自習前,郭文雯收到了文清軒的回信。
而她,忽然想起了那個穿休閒服的男生:高高大大的,和她一樣有一雙大眼睛,笑起來很陽光。
她看見過他經常走在林益傑身邊。
後來王曉曉告訴她:“旁邊那個穿休閒服的,和你一樣天真無邪。”
王昕伊當時沒在意。
可自從凌濛初收到林益傑和柯夢楠的回信,郭文雯也收到了回信,她心裏的小火苗就再也壓不住了。
她不是要寫情書。
她就是想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學什麼專業?想考哪個學校?
她的成績在班裏大概前二十名,在全校前二百名左右,雖然這次進步了一點。
但,總歸還是,不上不下,不尷不尬。
老師和家人總說“好好學能上個二本”,可她心裏沒底。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能考上什麼樣的學校,也不知道自己對什麼專業感興趣。
王曉曉說她也可以走藝術路線:學美術,學音樂,都行。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學什麼。
那個大哥哥看起來很有主意的樣子,每次他說話的時候,林益傑總是在點頭。
她想問問他。
王昕伊把從耿欣雨那裏抄過來的散文翻了又翻,最後搞了幾句出來,改了改,添上自己的話。
她寫了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在操場上,她看見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休閒外套,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很像她想象中的大哥哥。
她寫了自己的情況:成績中等,心裏沒底,不知道該報什麼學校,也不知道該選什麼專業。同學說可以走藝術,可她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改學藝術。
她問他:大哥哥,你學的什麼專業?你打算考哪個學校?能不能給我點建議?
寫完之後,她仔細看了幾遍,確認沒有什麼“敏感”的詞語:沒有喜歡,沒有想念,沒有任何可以被解讀爲“情書”的字眼。
她滿意地點點頭,從抽屜裏翻出一張淡黃色的信紙,工工整整地抄了起來。
晚自習放學的鈴聲響了。
王昕伊心滿意足地盯着面前的信紙,看了又看,然後小心翼翼地折起來,塞進一個淡黃色的信封裏。
她把信封夾進本子,塞到抽屜最裏面。
今天太晚了。
明天,明天晚自習的時候,她要想辦法去送信。
可她不知道那個大哥哥叫什麼名字,只知道他和林益傑一個班,高三(11)班。
王昕怡的大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
凌濛初和林益傑比較熟,也去送過好幾次信,郭文雯的信也是她陪着去的。
那......要不要找淩濛初陪自己一起去?
她下意識地回頭,想往淩濛初的方向看一眼——
視線卻撞上了方迪。
方迪坐在右邊的過道旁,右手託腮,左手把額邊一縷長長的劉海繞了又繞,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笑什麼?”王昕怡有點心虛,勉強笑了笑。
“沒什麼。”方迪歪了歪頭,“你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隨時找我哦。
“我沒有一一”王昕怡話說了一半,忽然打住了。
對哦。方迪的大哥哥也在高三(11)班啊。
林益傑的事情,還是她和王曉曉找方迪打聽的呢。
那......要不要拉上方迪一起去?
“好啊,”王昕伊看向方迪,眨了眨眼,“我有事情一定會找你幫忙的。”
方迪笑了笑,沒再說話。
到底找誰陪她去呢?王昕伊趴在桌上,把腦袋埋在胳膊裏,翻來覆去地想。
經過一個晚上的反覆斟酌,她終於下定了決心。
找王曉曉。
方迪雖然很熱心,消息也多,但方迪並不是她最要好的小姐妹。
凌初雖然有多次當信使的經驗,可那幾次都沒帶上她,唯一帶她去的那次還被曹校請進了辦公室。
不能找凌濛初。
同桌郭文雯也不行,郭文雯正沉浸在自己的喜悅裏,而且郭文雯之前送信也沒有找她陪同。
王曉曉最穩妥。
話不多,不擠兌她,總是幫着她。
就算大哥哥不會回信,王曉曉也不會笑話她。
凌濛初就不一樣了,要是知道了,肯定會拿這事兒打趣她。
這樣想着,王昕伊在第二天黃昏到來的時候,把王曉曉拉到了走廊的窗邊。
“送信?”王曉曉有點納悶,“你忘了,之前曹校長把咱倆請到辦公室的事了?”
“你想多了。”
王昕伊一把拉住王曉曉的胳膊,語氣理直氣壯。
“我寫的又不是歌詞,也不是以文會友,更不是什麼情書。我就是問問他叫什麼名字、報考什麼學校——純屬正常學習交流。”
王曉曉聽得一愣一愣的。
“哎呀,你不信拿給你看看嘛!”王昕怡拉着王曉曉回到座位上,從抽屜裏抽出那個淡黃色的信封,“你看看是不是?我沒有騙你吧。”
王曉曉抽出信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果然只是一封問詢和建議的短信,語氣誠懇,沒有半個曖昧的字眼。
“好的,沒問題。”王曉曉把信摺好塞回信封,“晚自習課間,我陪你去。”
“嗯!我就知道還是你最好了!”王昕怡一把抱住王曉曉。
教室裏還有幾個人,忍不住朝她們看了過來。
“動作小一點。”王曉曉推開了她,把信封小心地塞回抽屜,“收好。”
“嗯嗯嗯!”王昕怡連連點頭,眼睛亮得像星星,“第一節晚自習下課後我們去哦。”
“好的。”王曉曉比了個OK的手勢,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窗外,暮色漸濃。
操場上還有人在跑步,廣播站的音樂已經停了。
王昕怡趴在桌上,把臉埋在胳膊裏,嘴角彎彎的。
她不知道那個大哥哥叫什麼名字。
但她知道,他一定會收到這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