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走廊的窗戶溜進來,把桌角的草稿紙吹起一角。
林益傑抿了抿嘴,把那頁草稿紙翻了過去。
安靜的自習課上,忽然響起一聲響亮的“阿嚏——”
徐濟揉了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頭。
他剛想說什麼,前排的同學已經轉過臉來,一臉關切:“濟哥,感冒了?要不要我下課幫你去醫務室拿一盒感冒藥?”
同桌一巴掌拍了那同學的後腦勺:“好好說話!什麼感冒?那分明是有人在想濟哥了。”
前排同學訕訕一笑,摸了摸被拍的後腦勺:“我這是關心則亂,濟哥懂得。”
徐濟微微一笑,擺了擺手:“沒事,認真複習吧。”
前排同學瞬間笑了:“看吧,我就說濟哥會懂吧。不像某些人,整天只知道拍人後腦勺。”
同桌撇了撇嘴:“是濟哥大度,但並不代表你說的就對。’
“你以爲大家都像你一樣斤斤計較?”前排同學揚了揚下巴,“濟哥可不是那樣的人。”
徐濟把手裏的筆握了握,語氣淡了幾分:“別貧了,上課了。”
他以前不覺得,現在忽然發現,這些同學對他的關注和討好,有點過了。
那種被簇擁的感覺剛開始還挺新鮮,可時間一長,就變成了一種負擔。
他的一舉一動都有人在看,他的一句話就能讓前後幾排的人豎起耳朵。
他忽然有些懷念鄭老大在的日子了。
那時候他不用應付這些莫名其妙的關注,可以安安靜靜地做題,偶爾和鄭老大聊幾句閒話。
鄭老大對他愛答不理的,但那纔是讓他舒服的相處方式。
前排的兩個同學聞言遲疑了一下,乖乖地轉過身去。
鄭老大不在,濟哥就是老大,老大的話必須聽。
畢竟還有十幾天就要高考了,濟哥手裏可是有鄭老大的全套學習祕籍的。
那是人人都想要的東西。
期中考試,徐濟考了第一,甩了第二名三十分,大有鄭老大還在時的陣勢。
他們自然趨之若鶩了,打掃食堂衛生都是小事,時時刻刻關注徐濟的動向,成了大家課餘課外的重點和中心。
“濟哥,不舒服啊?”
右邊過道旁的同學壓低了聲音問道,雖然聲音小,但前後幾排卻聽得清清楚楚。
“啊?濟哥怎麼了?”
“濟哥哪裏不舒服?”
“濟哥感冒了?還是嗓子不舒服?”
此起彼伏的問候聲從四面八方低低地湧過來,像一圈一圈的漣漪,在安靜的教室裏擴散開。
徐濟笑着揚了揚手:“沒事的,放心吧,偶爾打個噴嚏而已。”
他話沒說完,手裏的筆沒留神,“啪”的一聲落到了地上。
金屬筆桿磕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空氣裏瞬間安靜了一瞬。
“我來撿。”右邊過道旁的男生率先反應過來,彎腰撿起筆,雙手遞到徐濟桌上,“濟哥,你的筆。”
“謝謝。”徐濟笑道,伸手接過筆,目光掃過一張張朝他看過來的臉。
那些臉上有關切,有好奇,還有藏不住的殷勤。
他又笑着揮了揮手,“上課了,大家專心複習吧。”
“濟哥,你確定沒事吧?”過道右邊的男生又追問了一句。
“沒事。”徐濟嘴角微扯,低下頭看向桌面上的習題。
他真的有些疲憊了。
應付這些莫名的關心和關注,比做一套理綜題還要累人。
徐濟在心裏微微嘆了一口氣,視線一滑,冷不丁看到前排那兩個轉過頭去的同學,不知何時又轉了回來,正盯着他看呢。
看什麼看?他又不是女生!
他垂下眼簾,視線落回面前的習題上。
前面的兩個同學對視一眼,瞬間心領神會地轉過頭去。
濟哥貌似有心事!
那他們就安安靜靜地做個背景板好了,只待濟哥有吩咐,隨時行動。
徐濟盯着面前的習題,熟悉的題目此刻忽然也不想看了。
剛纔小路說什麼來着?有人在想他?
誰在想他啊?
他也沒有什麼熟悉的好朋友。
鄭老大沒來之前,他也是有着錚錚傲骨的人,走路都是鼻孔朝天的。
那時候他不屑於和任何人走得太近,所以也沒有交到什麼真心朋友。
下一秒,他忽然恍然大悟,又喜上眉梢————一定是鄭老大在想他了。
自從上次寄完信到現在,已經三個星期沒有給鄭老大寫信了。
雖然每次他寫信鄭老大都不回,但信沒有退回,就說明鄭老大已經收到了。
還有十幾天就要考試了,給鄭老大報個平安,讓他放心。
想到這裏,徐濟把手伸到抽屜深處,摸出信紙,又摸出一支筆。
他低下頭,一筆一劃地開始寫起來——字斟句酌,像是在寫一封很重要的信。
他寫得很慢,每一句話都想了又想,生怕寫錯了什麼似的。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他寫字的紙面上。
鄭毅凡忽然沒來由地打了一聲噴嚏——“阿嚏”。
“喲,這是有人在想你呢。”
林瀟遙從一旁湊過來,臉上掛着那種“我可什麼都懂”的笑,“誰在想你啊?男生還是女生?不會是那個粉紅信紙的主人吧?”
鄭毅凡朝林瀟遙瞟了一眼,語氣淡淡的:“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林瀟遙笑眯眯地又湊近了一點:“是那個送粉紅信紙的女生嗎?我上次幫你拿的那封——”
“滾。”鄭毅凡把視線別開了,有一搭沒一搭地翻着桌上的課本。
對於這種不長腦子只長個子的人,他懶得解釋。
可下一秒,他翻課本的手頓了一下,莫非真的有人在想他?
畢竟還有四天就是週末了,不不不,畢竟還有一個月就到暑假了。
不知道暑假到來的時候,那丫頭還會不會再去跆拳道館?
他忽然發現,自己居然在期待暑假。
阿嚏——
耿欣雨揉了揉鼻子,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她剛抬起頭,就撞上了王曉曉看過來的目光。
“怎麼了?”她問。
王曉曉笑眯眯地湊過來,眼睛眯成一道縫:“有人在想你喲。”
耿欣雨微微一怔,旋即笑了,笑着搖了搖頭,將面前的書本向後又翻了一頁。
那笑容很淡,像是被風吹過湖面的漣漪,還沒完全漾開就散了。
“別不相信,這可是很準的哦。”王曉曉拉着耿欣雨的胳膊,歪着頭看她,“讓我猜猜,到底是寫信的那個人呢?還是在凌諾中學的鄭大帥哥呢?”
“你呀,”耿欣雨抬手戳了戳王曉曉的額頭,動作輕得像是在趕一隻鬧騰的小貓,“好好學習吧。把心思用在學習上吧,還有一個月就要期末考試了。”
“我會用功學習的。”王曉曉縮了縮脖子,卻還是笑眯眯地看着她,“偶爾聊一下天也不會影響多長時間嘛。”
她說着,轉了轉眼睛,又補了一句:“高考結束後,鄭大帥哥會回來嗎?”
耿欣雨看了王曉曉一眼,沒有說話。
她怎麼知道?她又不是鄭毅凡。再說他回不回來,與她有什麼關係?她和他又不熟。
窗外有風溜進來,吹得她額前的碎髮輕輕晃動。她抬手別到耳後,指尖碰到耳朵時,感覺到一絲微不可察的溫熱。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在桌面上,像一層薄薄的白霜。
有人在等一封沒有來的信,有人在寫一封不曾回信的信,而有人打了個噴嚏,便在心裏悄悄種下了一整個夏天的期待。
夜色還長,晚自習的燈還亮着。